第16章 紙上清河(十六)

楊仞聞言點了點頭,走去一旁,繼續練起刀來。

衆刀客見他一招一式練得極是認真,不禁面面相觑,卻聽趙風奇拊掌笑贊道:“楊兄弟當着咱們的面練刀,毫不避忌,足見信得過咱們。”

楊仞徑自練滿了一百遍刀法,收刀上馬便要離去,忽而瞥見方輕游站在衆人之間,卻不見岑東流,便拱手道:“方兄,你的‘驚鴻影’已經解了嗎,怎麽這回換作岑兄坐馬車了?”

方輕游拱手還禮:“多謝楊兄弟挂懷,我的毒仍沒能盡解,只是這會兒暫未發作罷了。”

楊仞欲言又止,他心中好奇,本想請方輕游趁着眼下能動,将“意勁”施展出來瞧瞧,轉念一想:“無論‘意勁’是真是假,是什麽模樣,與我也沒關系,不看也罷。”

卻聽趙風奇道:“岑兄喝醉了,正在馬車裏醒酒,楊兄弟可要見一見他?”

楊仞道:“那也不必,告辭了。”說完便催馬離去。

此後楊仞夜裏趕路,白天尋隐蔽處睡覺,匆匆月餘過去,每日除去吃喝便是練刀,雖然艱苦疲累,倒也安然無事,一路上沒再遇見趙風奇等人,料想他們已自行回中原去了。

這一日行到一條不知名的河邊,将皮囊灌滿了水,正自放馬吃草,忽然隐約聽見一陣密集的馬蹄聲,宛如數百面急鼓正從遠處擂響;不禁暗罵:“他娘的,這裏荒僻得很,怎會有這麽多人突然經過,難道老子白白趕了這麽遠的路,終究還是被停雲弟子找來了?”

尋思片刻,提刀爬上一處土坡,小心翼翼地露頭眺望,頓時一凜:西邊遙遙可見千餘人馬,正浩浩蕩蕩地聚在河邊,人人身着青衣,馬匹卻幾乎都是白馬。

楊仞眼看他們不是停雲書生的打扮,暗自松了口氣,心想:“也不知這群人從哪裏找來這麽多白馬,這可不大容易。”

正自張望那些白馬,忽見那群人馬中分出二十餘騎,向東飛馳而來,離自己越來越近。

楊仞猜測他們多半是要在此地停駐過夜,這才派人探查周遭情形,便也不怎麽驚惶,轉身走下土坡,靜靜等那二十餘人馳近。

為首一人縱馬登上土坡,掃量了楊仞一眼,喝道:“武三、曲六随我留下,其餘人到前面散開!”

餘人齊聲應道:“是!”便有兩人勒馬,另外十八騎則馬不停蹄,疾馳出數十丈後,六騎向南,六騎往北,當中六騎繼續東去,頃刻間便奔得看不見了。

那武三和曲六翻身下馬,走向首領,臉上都笑嘻嘻的;一人道:“這探路的活兒最是乏悶,多謝齊堂主照顧,将我和武三留在身邊。”

那武三接口道:“不錯,齊堂主體恤咱倆,咱倆往後更須加倍用心伺候齊堂主才是。”

那齊堂主笑道:“你兩個平素最聽我的話,我自然也不會虧待了你們。”說完轉身朝着楊仞走去,又道:“這小子很有些可疑,你倆跟我來問問他。”嗓門甚大,似渾不将近旁的楊仞放在眼裏。

楊仞眼見這三人腰佩雙刀,都是三十來歲,一時摸不清虛實,暗忖:“這齊堂主自己偷懶不去探路,帶着兩個親信來盤問我,多半也只是混事,我随口便能糊弄過去。”

那曲六瞟了一眼楊仞的長刀,上前拱手道:“閣下想來也是武林中人,不知姓甚名誰,為何孤身在此?”

楊仞道:“在下楊仞,只不過是——”

話未說完,那齊堂主臉色驟變,道:“原來你小子就是楊仞,可算找着你啦……”

方才楊仞見齊堂主神情緊繃,便知不妙,一時間心念電轉:“這三人與那千餘人馬隔着土坡,互望不見;另有十八人分散探路去了,也不知何時回來……”等聽齊堂主說到“找着你”時,計較已定,刀不出鞘便急抖而出——

勁風霍霍,刀鞘恍如一分為二,同時敲在武三與曲六的額頭上,兩人未及拔刀便暈厥摔倒。

——這一式是“乘鋒十九式”裏的“散鋒”,修為越深出刀越快,刀光也散得越開,最多可同時斬中九人,此刻楊仞猝然使出,一舉擊倒了兩人,随即拔刀在手,冷冷盯着齊堂主。

齊堂主踉跄倒退,抽出腰間雙刀,瞥見武三與曲六額角流血、倒地不起,顫聲道:“你……你竟将他倆殺了……”

楊仞一怔,心想:“這人怎麽連是暈是死都分不出來。”又見他身材肥胖、腳下虛浮,不似什麽武功高手,當即疾掠過去舞了個刀花,那齊堂主慌忙揮刀格擋,雙腕一痛,卻已被楊仞左手點中了脈門。

楊仞出指不停,一口氣又點了他胸腹間數處穴道,心下暗笑:“我方才那一記虛招已虛得不能再虛了,此人竟也看不破,他如此膿包還能當上堂主,多半靠的不是真本事。”伸手掐住他的咽喉,低聲道:“你是想死還是想活?”

那人喉嚨被扼,卻說不出話來,雙手拼命去掰楊仞的手腕。

楊仞道:“你若想死,等我松手後便高聲呼救,這裏離你們的大部人馬可不算近,你呼救他們未必能聽見,我跟着一刀結果了你;你若想活,我松手後你就老老實實地小聲說話,我問什麽,你便答什麽。”

說完便松開了左手。

齊堂主手撫咽喉,大口喘息了一陣,一時默不作聲。

楊仞笑道:“看來你是想活了?”

齊堂主面色漲紅,極細微地點了點頭。

楊仞道:“這就對了,我問你,你那些去探路的手下,多久回來?”

齊堂主低聲答道:“秦盟主行路謹慎,命我們将方圓數十裏都探過,總須許久才能才回來。”

“禽盟主?”楊仞哼了一聲,道,“這是哪門子的鳥盟主?”

齊堂主賠笑道:“自是我們‘青簫白馬盟’的秦楚秦盟主。”

楊仞聞言恍然,回想從前聽師父講過的武林掌故,皺眉道:“青簫白馬盟的盟主是姓秦嗎?我怎麽記得不是……剛才這倆死人叫你堂主,又是怎麽回事?”

齊堂主道:“我們秦盟主新繼任盟主之位不久。”接着細說了幾句,原來青簫白馬盟人多勢衆,共有“青、巒、飛、簫、白、馬、橫、戈”八堂弟子,這齊堂主名為齊桐,卻是半月前才被秦楚提拔為“白”字堂的堂主。

楊仞笑道:“秦盟主對你很是器重呀。”

齊桐道:“不錯,我這雙刀的刀術,便是秦盟主他老人家親傳的。”語氣中頗有些得意。

楊仞心想:“看來這秦楚武功也不怎麽樣。”淡淡一笑,又問道:“齊堂主,你老人家為何要找我?”

齊桐道:“不是我要找你,是秦盟主和秋姑娘要找你,我們不過是奉命行事,與閣下無冤無仇,閣下可得手下留情……”

楊仞心中咯噔一下,道:“你說的秋姑娘,莫非是秋剪水嗎?”

“正是,正是。”齊桐連連點頭,又解釋道,“我們秦盟主在路上與秋姑娘偶遇,從此便對秋姑娘頗為……咳咳,頗為傾慕,聽聞她要找一個名叫楊仞的人,便命我們一同幫忙尋找。”

楊仞道:“那秋姑娘為何要找我?”

齊桐搖頭道:“我也不知,似乎秋姑娘只說了要找,卻沒說為何要找……”頓了頓,神情一瞬古怪,又道:“實不相瞞,我們秦盟主對秋姑娘很是殷勤,但秋姑娘對秦盟主卻冷冷淡淡,只一心要找到楊仞,故而我們私下猜測,多半這楊仞是秋姑娘的情郎……”

楊仞聞言驚疑暗忖:“難道這秋剪水心眼兒這般小,非要弄死老子不可?當日我想偷她的白馬,既沒偷成,還受了她一掌,算來也不欠她的,她卻還找我作甚?”

一時想不明白,不欲耽擱太久,便對齊桐道:“齊堂主,我告訴你吧,你這兩個手下其實沒死,只是暈過去了。”

齊桐一愣,随即滿臉喜色,顫聲道:“沒死?那可真好!”

楊仞見他神情激動、語氣真摯,絕不似作僞,心想:“這人雖沒本事,倒也不算太惡。”便道:“瞧你還有些良心,我就教你一着:你們秦盟主命你找我,你找到了,卻沒能抓我回去,還被我跑了,你說秦盟主會不會責罰于你?”

齊桐道:“那自然是會、會責罰的。”

楊仞道:“但是你若不說,秦盟主又怎會知道你找到了我?稍後等你醒來,怎麽吩咐你這兩個手下,怎麽回報你們秦盟主,你且自己掂量吧。”

齊桐點頭思索起來,忽而茫然道:“你說等我醒來?我現下便醒着呀。”

楊仞微笑道:“言之有理。”随即出掌切在齊桐頸側,将他擊暈過去。

随後,楊仞匆匆上馬離去,他從舂山趕赴中原,本該先向東北而行,過了玉門關再轉向東南,此刻拿不準齊桐究竟會如何回報,便先順着河水往東南方向疾馳出去,倒沒再遇見先前往南探路的青簫白馬盟弟子。

那河流似綿延無盡,楊仞連行數日,卻仍行在河畔,便找了一處高峻的山坡,登上去極目遠眺,但見山野起伏,漸遠漸平,天地鋪陳如紙,長河宛如紙上一筆,從西邊遙遙勾勒而來,清粼粼閃着光從近旁經過,又向東遠去;一時間神魂震顫,心想:“在我的乘鋒刀法之中,‘天鋒’一式是最具氣勢的,卻也比不上這天地間一筆清河的氣魄……嗯,方白曾說竹筒裏的書信上寫了一條神異的河水,可是再怎麽神異,定然也遠遠不及我眼前的這番氣象。”

觀望良久,只覺其中頗有真意可融入刀術,便潛心推想起來;猛然間一凜:“莫非我是先聽了方白那番話,此刻才覺得這河水像是筆畫?”

轉念又想:“豈止這河水如此,我從舂山一路行來,豈非也是一道長長的筆畫?”想了一陣,卻有些分不清了:這一路究竟是自己要走的,還是冥冥中自有天公執筆?

越想心緒越亂,孤零零立于山坡,竟生出惶然無寄之感,直到低頭看見手中的“清河刀”,心中頓時一定,沖着四下裏的空茫天地罵道:“去你娘的。”快步下了山坡,此後便折向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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