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萬仞天風(十)
趙風奇輕嘆道:“我也不知。不過若真是如此,刀宗可也有些蠢了。但即便刀宗再蠢再糊塗,我輩刀客該去舂山救他也還是會去,這便是‘快意恩仇’了,只可恨……”說到這裏,便不再說下去。
楊仞頭一回聽人用“蠢”字來說刀宗,不禁頗覺新奇,又想:“只可恨你輩刀客也有些蠢,非但沒能救了刀宗,自己的掌門反倒被燕寄羽擒住了。”若依照他從前與許念鬥嘴的脾性,多半便将心中所想徑直說了出來,只是眼下他已知自己在路上受過趙風奇的恩惠,便只淡笑不語。
又過一日,兩人快馬加鞭,循着天風峽刀客所留暗記往東過了玉門關,晌午來到一處小集鎮,進了鎮上的一家客棧。
楊仞一踏進門來,心中便是一凜:堂內有兩人正坐在角落一桌飲酒交談,其中一人身形肥胖、衣飾華貴,赫然是曾在舂雪鎮上窺見過的“岳公子”,他身旁怯生生立着一名模樣秀美的少女,不時為兩人斟酒。
楊仞心說:“他娘的,這胖子倒會享福,還找了個美貌小姑娘伺候他。”再看那與“岳公子”對坐之人,卻是一身粗布短衫,腳邊放着一個貨擔,似是走街串巷的貨郎,只是面皮與短衫裏露出的手腕都極白皙,容貌也太過幹淨斯文。
楊仞暗道古怪,卻見趙風奇走到櫃臺前,對客棧掌櫃道:“店家,不知可有個叫齊四的在貴店下榻,我是他的兄長,有事尋他。”
“請稍待,”那掌櫃翻了翻簿子,又道,“不錯,這位姓齊的客官住在後院的‘人’字六號房。”随即叫來店夥計引路。
楊仞與趙風奇來到後院,那店夥計敲了敲房門,徑自推開了門,回頭道:“小人記起來了,這位客官一早便出門了。”
趙風奇似早有預料,踏進門去道:“嗯,那我就在這房裏等他回來。”
那店夥計面露難色,打量趙風奇片刻,卻徑自告退。楊仞也跟着進到房裏,忍不住笑道:“趙老兄,那店小二不敢多說什麽,一定是怕了你的相貌。”
趙風奇滿臉傷疤、形容兇惡,聞言卻不生氣,反而得意笑道:“楊兄弟,你這話說得再對不過。料想我手下的兄弟們正在鎮外不遠處,等到入夜,便會有人來接引咱們。”
楊仞道:“趙老兄,剛才你沒留意,那堂中有一桌客人似是停雲書院一夥的。”
趙風奇冷哼道:“老子豈沒留意?那一桌有個貨郎,卻是泉州‘藏玉樓’新任的樓主溫蔚,他從前是開酒樓的,沒想到溫歧死後,他也扮作了貨郎,嘿嘿,這倒是有點意思。”
楊仞恍然笑道:“怪不得這貨郎怎麽瞧都像是個斯文人,不知他武功修為如何?”
趙風奇道:“不知道,想來沒我老趙武功高。嗯,他對面那胖子,我倒不認得了。”
楊仞道:“我也不知那胖子是誰,不過曾聽燕寄羽稱他為‘岳公子’,此人雖聽從燕寄羽的吩咐,但燕寄羽對他很是客氣,料想不是停雲弟子。”
趙風奇略一尋思,道:“原來是‘青城弦劍’的岳淩歌,此人剛當上正氣長鋒閣的閣主,也不知能耐高低。”
楊仞笑道:“料想也不是趙老兄的對手。”他在青石鎮上目睹了趙風奇的刀術,此言雖有打趣之意,卻也算是語出真誠。
趙風奇随口道:“這話不錯……嗯,咱們去堂中喝酒,聽聽這兩人說些什麽。”
楊仞一怔:“那溫蔚不認得你麽?”
趙風奇道:“我與他不過是十多年前曾有一面之緣,他若不扮作貨郎,我原也認不出他,料想他也識不出我來。”
楊仞沉吟道:“嗯,趙老兄,你十多年前臉上也是這般……這般威風麽?”
趙風奇哈哈笑道:“老子十多年前可白淨得很,走吧,若被認出來,我殺了他倆便是。”一邊說話,一邊已出了房門。
楊仞随趙風奇來到堂中,與溫、岳相隔兩桌而坐,随意點了幾樣酒菜,瞥見那兩人談笑正歡,似渾不覺周遭變化。
卻聽那岳淩歌道:“溫兄放心,等燕山長回到華山,便會整頓武林大事、選定正氣長鋒閣的三位新閣主,到時溫兄自是其中一位。”
溫蔚笑呵呵道:“如今‘武林八奇’之中,藏玉樓怕是比不了天音宗了,溫某做不做閣主倒都無妨,只是有些好奇,不知另兩位閣主又會是誰?”
岳淩歌正待開口,卻有個酒客看見了溫蔚的貨擔,便湊近來想買雜物;溫蔚與那人交談起來,言語中似對貨郎的買賣尚有些生疏,許久才低價賣出一面銅鏡,随即轉回頭對岳淩歌道:“岳公子見諒,請接着講吧。”
岳淩歌輕嘆道:“溫兄,你丢下滁州酒樓的大生意不做,何必也要當個走街賣貨的?實不相瞞,我不但瞧你做貨郎做得別扭,瞧見你這貨擔,更是睹物思人,心中着實難受。”
溫蔚淡淡道:“這是我們藏玉樓起家立命的買賣,如今樓主已不在了,總須有人接下這貨擔。溫某一時做不慣貨郎,久了也就做得慣了。”
岳淩歌一怔:“原來如此,在下深感佩服。”随即點頭道,“在下深受溫歧溫樓主之恩,自然也極信得過溫兄,方才溫兄既然問起,在下便實言相告:如今方天畫被擒,正氣長鋒閣缺了個出身于‘九川十三崖’的閣主,燕山長的意思,是想讓方天畫的義子秦楚來當。”
溫蔚道:“秦楚是青簫白馬盟的新任盟主,論身份倒也說得過去,就只怕他本事不濟,難以服衆。”
岳淩歌道:“這位秦公子,最大的本事便是聽話。”
溫蔚莞爾道:“這本事非同一般,倒算是個少見的好本事。那麽九大刀派之中呢,恐怕燕山長不會再讓天風峽的人當閣主了吧?”
楊仞聽到這裏,瞥見趙風奇面露冷笑,以為他即要破口大罵,哪知趙風奇卻只仰頭喝了一碗酒,目不旁顧。
卻聽岳淩歌道:“這另一位閣主,卻不是九大刀派出身,而是一位青鋒令使。”
溫蔚沉吟道:“青鋒令使,那多半是戚晚詞了,她與岳公子同是劍派掌門,看來從此在武林中,劍要壓過刀了。”
岳淩歌聞言一笑:“我若不說,恐怕溫兄決計猜想不到:此人并非戚晚詞,而是青鋒令使中最為年輕的一位。”
溫蔚臉色頓變,脫口道:“——竟是陳徹麽?”沉吟片刻,搖頭嘆道,“這少年既無名位,亦無作為,能當上青鋒令使已是奇聞,竟還要來做正氣長鋒閣的閣主,這可真是……燕山長心思深邃,委實令人難以揣度。”
岳淩歌道:“當日溫樓主将青鋒令交與陳徹,其中一定也有深意,我本還想就此事請教溫兄。”
溫蔚苦笑道:“這我可當真不知了。”
楊仞默然旁聽,心說:“他娘的,這陳徹與老子差不多大,又當令使又當閣主的,運氣可比老子好多了。”
又聽岳淩歌道:“陳徹是青州人,幼年時似也與青州‘飛光門’打過交道,如今呂東游已死,岑東流亦是幾成廢人,飛光門中剩餘刀客都鎮不住門派,若是燕山長有意栽培陳徹入飛光門、暫領了這刀派的掌門之位,那這少年在江湖中便有了名位。”
溫蔚皺眉道:“這是燕山長所言,還是岳公子自己的猜測?”
岳淩歌微笑不語,忽而轉頭,恰恰與楊仞目光相觸;楊仞霎時一凜,未及反應,岳淩歌已轉回頭去,繼續與溫蔚說起話來,似乎方才的舉動只是無意。楊仞心想:“當日在舂雪鎮上,連燕寄羽也沒瞧見我的模樣,這胖子更加不認得我,想來只是他自己疑神疑鬼,胡亂扭頭。”
“這自然只是在下胡亂猜想罷了,溫兄不必在意,不過近日燕山長鄭重吩咐了一件要事,卻須得勞動溫兄。”
溫蔚一笑:“怪不得岳公子約見溫某于此。既是燕山長的吩咐,岳公子請講便是。”
岳淩歌道:“請溫兄率些人馬,假扮成天風峽刀客,前去……”說到這裏,語聲愈發低微,究竟“前去”何處,卻是無論如何也聽不清了。
楊仞與趙風奇悄然對視,心中均極驚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