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45章

任懷曼第一次發現自家兒子吃甜食——叼了顆草莓味的水果糖, 坐在收銀臺看書。

說是看書,其實是發呆。

坐姿宛如雕塑,眼珠子半天都沒轉過, 夾在指尖的水筆直直砸在桌上, 他也沒半分晃神。

神色也不是過分安靜,那眉宇間帶點從容舒展和罕見的毛躁喜悅。

關店回家, 廖敏之去浴室洗澡,任懷曼給他準備宵夜, 聽見桌上廖敏之的手機時不時有消息震動,再從廚房扭頭一看,廖敏之頭發還在滴水,捏着手機倚在桌角,眼神锃亮, 唇角已經挂了笑。

她兒子也有笑的時候。

她拍廖敏之的肩膀:“哪個同學的消息?手機一直在響。”

廖敏之墨瞳閃動, 抿着唇沒說話, 把手機擱下,想了想, 又拿起來,再看一眼。

“你這幾天出去, 跟哪個同學一塊學習?中午還一塊吃飯。”任懷曼帶着笑意追問兒子, “同桌?賀蘭訣?”

廖敏之放下手機, 眨了眨睫, 低眉順眼, 悶悶嗯了一聲。

任懷曼眉開眼笑,在廖敏之頭上揉了一把:“臭小子!不聲不響!”

可不是眼瞧着他每天揣點零食出門, 任懷曼也看出來了, 這個小訣同學喜歡吃甜食, 薯片可樂果凍也喜歡,也時不時還回贈點巧克力堅果仁蛋糕給廖可可填肚子,兩人在學校也相處得不錯,學習上互相幫忙進步,周末還約着出去玩,臭小子有次說漏嘴,還吃過人家媽媽做的菜。

真好……真好……有這麽一個女孩子在,她這安靜得讓人操心的兒子也像個青春小夥子一樣,有各種情緒了。

“這小姑娘我看着也喜歡,長得漂亮,性格又好。”任懷曼說了一大通,“還有一年高考,你舅媽說今年不分班,你倆就互相照應着點,好好學習,一起考個好大學,她愛吃愛喝什麽,你就算把咱家超市搬空我也樂意……”

廖敏之一心喝牛奶,任懷曼唠叨完,再叮囑他幾句:“時間不早了,早點休息。”

“媽。”廖敏之低着頭,輕聲道,“人工耳蝸,我會做。”

“以後我工作賺錢,把錢還你們。”

任懷曼心裏都亮堂了,拍拍他的腦袋:“臭小子,還什麽還。”

這史無前例的進展,賀蘭訣在輾轉難眠的午夜分享給了唐棠。

唐棠瞬間發出了天破天際的尖叫,激動得都快從手機裏掙紮出來。

“你倆終于捅破窗戶紙了!!正式成為男女朋友?!!!老天爺你殺了我吧……”

“快快快,我要聽所有的細節。”

賀蘭訣裹在被子裏,少女情懷總是詩,颠三倒四描繪這天的細節。

“啊啊啊啊啊!”

“伸舌頭了嗎?”

“沒,沒有……就貼了貼嘴巴。”賀蘭訣羞澀萬分,小臉滾燙。

她省略了那顆融化的草莓糖。

“這麽純情?初吻哎,我以為你們怎麽着也要舌吻激吻來個藕斷絲連啊。”

“你腦子都想什麽啊。”

“你倆照這個感情趨勢發展下去,勢必要考同一個學校,去同一個城市啊。”唐棠激動得哆嗦,“多勵志的校園戀愛。”

“不過你可得瞞着點,別讓爹媽發現,不然早戀打斷腿,還是在這麽關鍵的時候。”

“我知道,等我考上大學……哎,等以後再說吧。”

女朋友持證上崗,待遇似乎比以前更好了些。

早上廖敏之騎車來接,在樓下巷口等她。

今天周末,家裏老爸在上網,老媽去菜場買菜,也沒料到賀蘭訣偷偷溜下樓,執着要去圖書館學習。

“早飯,吃了嗎?”他書包裏有牛奶和飯團。

賀蘭訣去翻他書包裏的牛奶,指了一條平時不常走的路,怕被她老媽撞見,坐上後座:“走吧。”

太陽剛爬到半空,天還未完全熱起來,路上往來行人不少,賀蘭訣摟着廖敏之,坐在後座喝牛奶看街景。

趙玲買完菜往家走,正想着家裏缺點東西,繞路去雜貨店一趟,無意擡頭瞟見街對面有輛自行車駛過,騎車男孩穿黑T恤,瘦瘦高高的,後座坐個悠閑晃着腿的女孩,乍瞧着有些眼熟,自行車已經遠去,她定睛一看,不是自家女兒是誰。

圖書館剛開門,兩人坐在臺階上,一邊背英語課文一邊吃早飯,再去自修室做作業刷題,臨近中午,掏出手機,老媽來了好幾條消息,問她在哪兒,中午吃什麽。

賀蘭訣回複說在圖書館,中午跟同學一起在外頭吃。

趙玲便再沒回複。

吃過中飯,兩人手牽着手在綠蔭樹下消食散步,路邊正好有個小攤在賣炸串,廖敏之停住腳步。

“要不要吃炸年糕?”

賀蘭訣自然點頭,接了剛炸好出鍋的年糕,咬一口,金黃的年糕露出雪白黏軟的內裏,甜津津的糖漿挂在唇角,她瞧見廖敏之盯着自己,神色舒展溫和,眼神也大約如同這松軟的年糕一樣,欲說還羞看他一眼,把年糕遞過去:“你吃。”

于是他也觸到那豐富的口感和味道,像這個時候的心思,外表焦焦脆脆,裏頭松軟塌塌,黏黏糊糊在嘴裏,溢着清甜的滋味。

吃完東西,兩人去圖書館,爬樓梯又逢着彩色玻璃窗,賀蘭訣腿腳發軟,手心沁汗,一顆心撲通撲通急跳,腦子裏飄過的都是初吻那一幕。

廖敏之神色也有些巧妙,同樣不吭聲,一級一級牽着她往上走。

她的心好像受審一樣,又好像在玩跳樓機,不知道下一次的狂墜是什麽時候,好像每一步都是生死轉折,但又遲遲未曾落下。

到底什麽時候……

最後廖敏之拉開了樓梯間的安全門,邁步出去,前面就是自修室。

賀蘭訣隐隐有點失落,好像期待落空……

不是,她,她到底在期待什麽啊?

廖敏之見她腳步遲疑,再看見她兩頰暈紅,眼神羞澀疑惑,抿抿唇,情不自禁摸摸自己的鼻尖。

安全門“噠”一聲重新阖上,把私密空間還給兩人。

有那麽點做賊心虛又刻意營造的氣氛。

兩人都靠着白牆,各自盯着自己腳下,目光慢慢挪動,最後擡頭,眼神交彙。

情誼不言而喻。

手指爬過去,觸着對方的指尖,顫了顫,重新牽住,十指緊扣。

賀蘭訣慢慢歪下腦袋,倚在他肩頭,硬硬的肩骨硌着她的臉頰,并不算舒服,可她依舊覺得安定又喜悅,年輕男孩的氣息離她很近,近得觸手可及。

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就是快樂。

廖敏之偏頭,把臉頰埋在她發間,似乎是植物的香氣,淡淡的花香。

他閉着眼,又深深吸了口氣,親了親她的頭發。

隔着發絲,尤有一絲柔軟觸感貼在她的額頭。

她察覺,拗着下巴噘着嘴,好像是撒嬌的姿勢,稍稍踮腳。

少女輕盈的親吻落在他的耳朵上。

溫柔的、矜持的、純淨的。

廖敏之身體猛然悸顫,帶着助聽器的耳朵瞬間飛紅。

那紅一直彌漫至他的脖頸,再蜿蜒至他的臉頰,眼睛,眉毛。

他記得她纖細的手指,小心翼翼觸碰過他的耳朵,告訴他他的完美是99%。

她用漂亮柔軟的嘴唇親吻他的耳朵。

賀蘭訣看見他一雙微紅、潋滟蕩漾的眼,像春天浮着落花的湖水。

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

“賀蘭訣。”他嗓音嘶啞,“你這輩子都跑不了。”

“下一次開運動會的時候,如果我再跑一次三千米,你要記得在終點迎接我。因為……我的終點需要你在。”

他們在十七歲的懵懂年齡,含蓄地說大膽又熱烈的情話。

小孩子的誓言總是很鄭重,并以一生做底色。

趙玲心裏總覺得有點不得勁,下午抽空去了一趟圖書館。

一間間找過去都不見人影,最後在三樓一間空蕩蕩的屋子裏,看見兩個背影。

桌子上擱着文具和課本試卷,男生低頭看書,坐姿別扭——她那傻女兒趴着,枕着人家的胳膊,睡得正香呢。

哪有什麽別的同學,兩個半大的男孩和女孩,離了父母眼皮子,最容易出差池的年齡。

賀蘭訣迷迷糊糊被電話聲吵醒,她老媽打的電話,嗯嗯啊啊幾句,而後挂了。

她臉上睡出紅印,撓撓腦袋,打了個哈欠:“我媽的電話,讓我早點回去,說是家裏有事。”

下午的學習安排打斷,賀蘭訣收拾東西,廖敏之也起身,打算送她回去。

自行車往北泉高中的方向去,到了賀蘭訣家的巷口,她抓着他的胳膊跳下車,揮手說拜拜。

眼睛餘光往前,賀蘭訣吓了一大跳,立馬縮回自己的手,站在前面的,不是她老媽還是誰。

賀蘭訣喊了一聲媽。

趙玲神色未見異常,仍是溫和的,但也沒應聲,慢慢走過來。

“媽,你怎麽來了?家裏出什麽事了?”

趙玲沒搭腔,上下打量廖敏之。

廖敏之抿抿唇,挺直肩背,沖她喊了聲阿姨。

男孩子模樣漂亮,削瘦挺拔,五官出衆,皮膚白,一雙眼睛格外清澈,像個乖乖讀書的好學生,不像學校那些不着調又莽撞的青瓜蛋子。

“我同桌,廖敏之。”

“你倆一塊去圖書館學習?怪不得這麽勤奮?”趙玲攥着賀蘭訣的胳膊,“老聽你說廖同學的事情,人家樣樣都好,但這麽久也從沒見過人,正好遇見,大家一起上去坐會吧,招待廖同學吃點東西,喝杯水。”

“媽……敏之他,他聽不清,你,你要是說話……別背對着他……”

趙玲想起這事,腳步頓了頓,旋即松了手,扭頭看廖敏之——他一雙眼睛克制又緊張地望過來,佯裝鎮定應對,卻保持沉默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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