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章
趙玲覺得這場面并不舒服。
不是什麽鄭重場面, 又是兒女小輩,非得要面對面說話,廖敏之那雙眼睛又靜又亮, 盯在臉上, 總覺得不習慣不舒服。
一時也沒那麽多成人式的寒暄和客套,直接請廖敏之上去坐坐。
賀蘭訣攔在趙玲身前, 心內再忐忑,這會也不敢表現, 幫着說話:“要不要上去坐一會?我還有幾道不會做的題想請教你,你有本書還落我這了……”
廖敏之認真朝着趙玲:“謝謝阿姨,打攪您了。”
賀蘭訣聽他咬字很重,音調緩慢,顯然是想極力說得流暢自然, 但其實……真的很緊張。
一行三人真的上樓, 誰也沒有說話, 賀蘭訣聽着樓梯間回蕩的腳步聲,覺得分外煩亂壓抑。
她老爸也在家, 看見人,目光先落在廖敏之身上, 第一句話是:“來了。”
是陳述句, 不是疑問句。
桌上剛泡好一壺茶水, 賀元青招呼廖敏之:“是小訣的同學吧, 過來坐坐坐。”
廖敏之挨着沙發一角坐下, 兩手搭在膝蓋上,坐姿端端正正, 夫妻兩人坐沙發另一端, 只有賀蘭訣蹲在茶幾前, 比之和父母的距離,離得廖敏之稍微近一點,在這場面下切水果、傳話、補充話題。
聊天場面并不算太熱情,夫妻兩人還算客氣,沒問什麽尖銳型問題,不過是問廖敏之學習、愛好、家庭住址,家庭情況,和賀蘭訣的相處,還有耳朵和助聽器方面的問題。
廖敏之話很少,基本是能省一個字就少說一個字,但說多了,也會暴露說話的情況,有些字詞的确咬字不清、發音含混,有時候語速過快,也容易忽略對話。
想要和正常人一樣流利自然的聊天,的确很困難。
了解完個人基本狀況,他适時起身告別,極有禮貌謝過賀元青和趙玲,賀蘭訣心裏松了口氣,跳起來:“我送你下樓。”
趙玲沒反對。
她帶着廖敏之下樓,回頭看他神色,挺平靜的,和平時無異,捏捏他的手臂:“你還好吧。”
“還好。”
“剛才害怕嗎?”
“不算害怕。”
送到巷口,賀蘭訣磨磨蹭蹭,皺着秀眉,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想了想:“路上小心點。”
“嗯。”他停住腳步,“問完我,你回去,他們要問你了。”
賀蘭訣心頭惴惴:“問就問吧,沒什麽好怕的。”
“叔叔阿姨,會……說什麽嗎?”
她搖搖頭:“我們什麽也沒做,我爸媽不會說什麽,最多問問我們倆的情況。”
只要她一口咬定,打死不承認,也問不出什麽來。
廖敏之默然。
兩人不好久待,賀蘭訣催他快回去,自己也往回走:“有事我們手機聯系。”
進了家門,家裏沒人說話,爹媽都坐在沙發上不吭聲,氣氛稍冷。
賀蘭訣見她老爸悶頭喝茶,耷着頭,一副吵過架的神色。
“爸、媽……”
“坐,跟你說幾句話。”家裏話語把控權在趙玲,冷着臉吆喝賀蘭訣,“你倆這樣多久了?”
賀蘭訣裝瞎:“什麽這樣多久了?”
“不是說跟方純他們去圖書館,怎麽是跟廖敏之?你們都在圖書館做什麽?我就說奇了怪了,這麽熱的天你還往外跑,原來是有人接送……”
趙玲冷聲問她:“你們是不是在談戀愛?”
“沒有,我們在一起學習。”賀蘭訣擺事實講道理,翻出自己的書包,“我要是談戀愛,成績能進步嗎?我能做這麽多的作業嗎?”
“那不談戀愛,你坐在自行車上摟人家的腰,枕着人家的手睡覺?”趙玲咬牙,“你多大了?你是個女孩子,懂不懂自愛,懂不懂矜持?”
賀蘭訣愣怔,搖頭:“沒有,我沒有。”
“你還說沒有!我都親眼看見了。”趙玲厲喝,冷若冰霜。
“就是沒有,你看錯了,你在哪看見的?怎麽看的?角度看得對不對?人家電視裏接吻還有借位呢。”賀蘭訣癟嘴,眼裏淚光閃閃,“你怎麽沒看見我們背課文,怎麽沒看見我們做作業,沒看見我們讨論問題,你打電話着急把我叫回來,在樓下逮我們,把廖敏之喊上來,問了他那麽多不該問的問題,你心裏怎麽就沒裝着點別的。”
“你這臭丫頭,撒謊嘴犟還不承認,我什麽時候養了你這個謊話精,親眼看見還能有假?”趙玲氣不打一出來,擰賀蘭訣的胳膊,“你以為你瞞得過去?我這輩子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都多,你看你在廖敏之面前那樣子,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好了好了。”賀元青打圓場,“她說沒有就沒有,可能是你真的看錯了呢。這個男生也真的不錯,你看他剛才坐在沙發上,連手都沒挪過,挺認真誠懇的,你問那麽多話也不躲不閃,堂堂正正。”
賀蘭訣跟着她老爸的解釋,抽抽搭搭哭起來,絕不承認早戀這碼事,又把上學期的期末成績甩出來,哭得梨花帶雨,委屈巴巴。
這事就在賀元青和趙玲的吵架聲中翻過一天。
第二天賀蘭訣再拎着書包想出門,趙玲皺着眉。
賀蘭訣擺出副毫不心虛的模樣:“你要是不放心,跟我一起去好了。”
她老媽發話:“馬上就要開學了,去你外公外婆那待兩天,陪陪他們。”
“哦。”賀蘭訣轉身去收拾換洗衣服,“誰送我去?老爸還是你?”
賀蘭訣在鄉下住到返校補課才回來。
安安分分,勤勤懇懇,相當之乖巧。
再回家,只要趙玲不提廖敏之的事情,賀蘭訣也裝聾作啞,收拾書包去學校。
眼下只有他們這屆高三全面複課,大家直接去高三樓報道。
高三教學樓叫狀元樓,環境比高二要好得多——新樓、不用爬山、花園圍繞、離食堂最近。
狀元樓是兩棟由走廊連接的H型樓,教室設施齊全,有空調和電腦,還附帶儲物間,普通班在一棟樓,重點班、複讀班和老師辦公室在另一棟樓。
有了複讀生的加入,由原來高二的三十個班膨脹到四十多個班,算得上是人山人海。
終于高三了。
廖敏之在一樓宣傳欄下等賀蘭訣,今年北泉高中的高考結果已經出來,光榮榜上是上一屆的閃耀之星。
賀蘭訣飛奔過去,嫣然一笑:“走吧。”
他看她唇角勾起,無憂無慮的模樣,星眸閃了閃:“我們的教室在二樓,很多同學都進教室了。”
熟悉的老師,熟悉的同學,真的太好了。
教室裏依舊吵吵鬧鬧,高峰帶着一撥男人忙裏忙外,去領教材練習冊,勞動委員扛着新買的水桶拖把進來,大家先忙着擦桌子拖地打掃衛生,還是按照原先的座位和小集體相處。
範代菁似乎沒有再分座位的打算,依舊是小組之間平挪,調整一下視野,因為教室寬敞,講臺也很闊大,廖敏之和賀蘭訣也終于換了一次位子,從原先一進門的位置,挪到了稍稍靠窗的另一組。
上了兩天的課,大家感情更融洽親密,連Lady黃的講課都顯得趣味了一些,化學老宋的唠叨也沒那麽瑣碎了。
但似乎有個算不上壞消息的風言風語。
今年複讀班的人數太多,高三組師資力量不夠,重點班的規則變了——零班和實驗班按照成績排名重新劃分,實行淘汰制,有一個理科實驗班空出了名額,要再抽人進去——就是把普通班的尖子生調入實驗班。
賀蘭訣聽見不少老師私下議論此事,不少班主任都有些忿忿不平。
“既然決定了不分班,那我班上辛辛苦苦培養的好學生,憑什麽送去給重點班添重點率。”
“又說高考獎金按照人頭來算,這個獎金計算還有沒有個定數?”
“算啦,都是學校的學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選拔的方式也很簡單,依據高二兩次期末考的分數比例,把那些排名內的學生篩進去。
七班兩個人入選——範代菁把方純和廖敏之喊出去了。
賀蘭訣知道這事,怔了很久。
她倒說不清是高興還是難過,只是心頭忐忑、堵得慌。
廖敏之走了……她怎麽辦?
廖敏之從辦公室出來,看見她趴在桌子上出神,水筆敲敲她的腦袋。
她不安地抿了下唇。
廖敏之安慰她:“我不走。”
“為什麽不去,去實驗班更好。”賀蘭訣皺眉,悶聲道,“實驗班有更好的老師,更好的條件……”
“我覺得現在這樣更好。”他垂首,“我就在這,哪也不去。”
課桌下,廖敏之悄悄握緊了賀蘭訣的手。
老師的好壞、班級的氛圍,同學的競争,其實對他而言并不是太重要。
他耳朵聽不清,大部分時間都依賴自己自學。
在自己熟悉的環境,他其實更放松,也能更專注。
廖敏之是這樣跟身邊人解釋的。
廖敏之不去,空出了一個名額,他讓給了第三名許端午。
許端午和他的平均成績差距很微小。
許端午聽說這事,也是有些傲氣:“我是第三名,本來也去不了。這實驗班用不着我去,我也不想去。”
方純白了他一眼。
後來真的只有方純去了實驗班,她本來就是從實驗班掉到普通班的,實驗班還有不少認識的同學,再回去,是心願,更是給自己争一口氣。
許端午幫忙把方純的書本搬到樓上去。
兩人在班級門口分別。
“許端午,隔這麽遠,以後很難見面了哦。”
許端午沒說話。
方純頓了頓:“我的理想大學是Z大,如果有機會的話……希望以後還能繼續當同學,一起做作業上自習。”
“知道了。”
許端午轉身,朝她反手揮揮手,走了。
方純進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