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溺水

安永跟着冬奴他們走到溫泉邊時,才意外地發現這一帶有着相當豐富的地熱資源,大大小小的溫泉被附近的百姓善加利用,各家都引水到戶,不過最好的泉眼還是毫無例外地被當地的士族莊園圈占,目前莊園已被大軍臨時征用,以供奕洛瑰及其麾下将領下榻休整。

這時有将官見到安永一行,立刻上前與他見禮,恭敬地請他入園:“崔禦史,官家已經吩咐過,這座溫泉別墅您可以随意使用。”

冬奴幾個立刻歡呼了一聲,安永跟着他們走進別墅,一路上沒有見到多少官兵。莊園中的婢女将他們引到一處溫泉浴室,只見露天的浴池中白石累疊,錯落有致,将碧綠的泉水分隔成了大大小小好幾個池子。

于是安永将玉幺安排在上游最裏面的池子裏,讓冬奴和昆侖奴在下游的池子裏洗澡,自己則居中挑了塊石頭坐下,背對着玉幺,面朝着冬奴和昆侖奴,監督他們幾個老老實實地沐浴。

偏生玉幺不安分,時不時在他背後叽叽喳喳地調戲:“喂,又在假正經啦?你是gay還看冬奴他們洗澡,實在是太邪惡了,應該面朝我才對!”

安永不理會她,過了一會兒忽然聽見背後響起嘩嘩地撥水聲,跟着又感覺到後背被水潑濕,不禁皺着眉喝止玉幺:“別鬧了!快點洗完我們好回去。”

玉幺偏不答應,故意大聲唱着歌,又拍着水花哀嚎:“哎呀這水好深,我要淹死了,救命哪……”

安永氣極,随口還嘴道:“淹死也沒人救你。”

他這一句話不經思量,竟令背後霎時無聲。

安永這才發覺自己失言,心中立刻就懊悔,嘴上卻笨拙地不知該如何道歉挽回。玉幺的沉默讓安永如坐針氈,于是他有些慌亂地站起身來,低着頭就要往外走。

這世間常常有種境況叫作冤家路窄——當安永掀起竹簾悶頭閃出浴室時,不經意間擡起頭,才發現自己竟然迎面撞上了奕洛瑰。

奕洛瑰顯然也是剛剛從溫泉中出來,此刻換了一身常服,頭發上還滴着水珠。看見安永的時候他微微一愣,眼珠中閃動着久別重逢才有的喜色,頓時讓安永無比尴尬。

“陛下……”安永立刻低頭向奕洛瑰行禮。自從聽政殿一吻之後,這是他第一次與奕洛瑰如此近的照面,于是此時此刻他的眼耳鼻舌身意,乃至渾身四萬八千個毛孔,無不感覺到奕洛瑰正在一步步地逼近。

他不由得緊張起來,連耳尖都生出陣陣燥熱。這時候奕洛瑰已令安永平身,兩個人面對面站着,避無可避,只能擡眼任目光相碰。一時四目交纏、相顧無言,兩個人的心口都被彼此的眼神撞得發堵,在沉默了片刻之後,終是奕洛瑰伸手拈弄了一下安永的鬓發,有些訝異地問道:“你沒有洗溫泉?”

安永躲開奕洛瑰的觸碰,不想談論這話題,這時卻聽奕洛瑰輕聲笑道:“這次我放過了浮圖寺,你打算怎麽謝我?”

安永愕然擡起頭,沒想到奕洛瑰會拿這件事來要挾自己。

“你不會真以為我放棄廢教,是稀罕那一點錢和地吧?”奕洛瑰迎着他驚愕的目光,不禁嗤笑了一聲,附在他耳邊極認真地低語,“放心吧,今天我不會要你——在上戰場之前,我習慣累積自己的欲望,不過等戰事結束之後,我會問你要犒賞。”

他露骨的言辭讓安永膽戰心寒,不知該如何應對。這時他身後的竹簾卻忽然被人一掀,就見玉幺裹着浴衣嘻嘻哈哈地跑了出來,在看見奕洛瑰時猛然剎住腳步,表情僅僵硬了一秒,下一刻便笑靥如花地跪在地上抱住了奕洛瑰的大腿,用夏雨荷式的腔調深情地發問:“陛下,您還記得流芳殿的玉美人嗎?”

安永瞬間瞪大雙眼,臉上的表情錯綜複雜,奕洛瑰也是無比尴尬,奮力将玉幺從自己身上扯開,板着臉警告她:“你還敢出現在我面前?別以為我赦免了你,就能容你在此不識好歹。”

“哎呀呀,一夜夫妻百日恩,陛下真是好狠的心,”玉幺蹙着眉假意受傷,繼而眉花眼笑,“陛下行軍一定很辛苦吧?今夜不如就召玉幺侍寝,讓玉幺為您分憂解勞……”

“你再放肆,今天就沒人救得了你。”奕洛瑰直到這一刻才深深體會到玉幺的不要臉,惡狠狠地将她一腳踢開。

安永趕緊上前護住玉幺,在奕洛瑰離開之後心有餘悸地向她道謝。玉幺吃了奕洛瑰一記窩心腳,此刻揉着胸口直翻白眼,嘴上卻仍然不肯老實,喘着氣斷斷續續地笑道:“別謝了……老子是真打算……搞外遇來着……誰讓你這人……老讓我守活寡……”

安永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個人,總是生怕別人不知道她低級似的,性格怎麽會這樣乖戾……

這之後沒過幾天,安永一行便與大軍分道揚镳,一路快馬加鞭地抵達了贛州城。這座州城本就是一處依傍天險、易守難攻的屯軍要塞,城形如龜、三面環水,僅靠城西西津門、城東建春門,以及城南鎮南門上的三座吊橋連通着6上往來。

此城緊鄰百越、依山傍水,城外無風三尺浪、城中地無三尺平,因此景色變幻莫測,時而山石險峻,時而花開如海。玉幺幾人很是興奮,當天入住太守府之後,翌日一早便迫不及待地登上了城北的八境臺觀光。

八境臺面臨贛江,受江水沖擊最甚,所以也是安永首要考察之地。管轄贛州城的裴太守陪同安永在城樓上踏勘,安永俯瞰着波濤滾滾的江面,沉吟了片刻,便問太守能否安排船只讓他下到江面去看看。

裴太守立刻笑道:“別的下官不敢說,船只那是應有盡有的,此地鄰近百越,不少船塢都能造二十丈以上的樓船。”

在一旁閑晃的玉幺這時手指着江中一艘巨大的三帆航船,興奮地問道:“你說的是不是這種船?”

她的語氣很有些放肆無禮,裴太守聞言不禁皺眉,卻還是點頭回答:“沒錯。”

“太好了!我們去坐船!”玉幺激動地拽着安永的胳膊,催他趕緊讓裴太守安排,“難得有件好玩的事,總算是讓我趕上了!我要坐那一艘最大最氣派的!”

安永不理會玉幺,徑自請太守安排了一艘輕便的白鹄舫,沿着贛州城下緩緩航行。這艘舟舫是用鐵鏈将兩條船并聯而成,因此行駛時十分平穩。一時安永扶着船舷,玉幺站在船艄,昆侖奴則背着冬奴,嘻嘻哈哈地在兩條船之間跳來跳去。就見側畔千帆競過、百舸争流,輕巧的漁舠在堆霜卷雪般的白浪中若隐若現,時而有大魚在收網之時騰躍到半空,在日影裏劃出一痕銀光。

玉幺勾着脖子看漁翁打漁,正津津有味,這時舫下一條漁舠恰好起了網,瞬間銀條般的鮮魚歡蹦亂跳地鋪滿了甲板。玉幺眼尖,在一堆青草鲢鳙裏發現了一條很大的鲥魚,立刻指天畫地的揚聲叫道:“這條魚我要了!多少錢都給!”

她一邊喊一邊将身子前傾,冷不防腳下一滑,眨眼間竟一頭栽進了江裏。安永大驚失色,立刻起身往船尾跑,吓得裴太守跟在他身後大喊:“叫紅船、快叫紅船救人!”

安永趕到船艄時,發現玉幺頃刻間已被湍急的江水卷到三丈開外,他無暇多想,立刻踩着船舷躍入了江水之中,奮力向玉幺游去。玉幺在江水裏一沉一浮地掙紮着,只能咕咚咕咚大口喝水,絕望之際她瞥見安永正游向自己,嗚咽了一聲也拼命往他那裏撲騰。

安永在急流中一點點接近玉幺,這時贛江中救生的紅船也飛梭一般趕到,艄公熟練地将竹篙一伸,終于将精疲力竭的溺水者攔住。大難不死的玉幺攀着竹篙吐了口水,餘光裏感覺到一個人影游到了自己身邊,不禁呆呆地轉過頭去,在看見渾身透濕一臉蒼白的安永時,一剎那失了神。

這一刻她泫然欲泣,心口被一種說不出的情緒堵滿,雙唇哆嗦着一個字也吐不出,只能望着安永傻傻抽噎。此時安永也已疲憊至極,根本懶得開口去責怪或者安慰她,徑自氣喘籲籲地向紅船上的水手伸出手去,在他們的幫助下和玉幺一起爬上了舢板。

這次獲救之後,一向張狂的玉幺終于氣焰全無,在狼狽地回到太守府之後,破天荒地一個人躲在屏風後躺着,悶不吭聲連晚飯都不肯吃。安永他們哭笑不得,只好蒸了鲥魚來安慰她,就見冬奴憋着壞笑端來食案,沖着屏風後忍俊不禁地戲谑道:“玉美人,這條鲥魚珍貴啊,一條魚值你半條命呢!好歹賞臉嘗嘗?”

屏風後照舊無聲無息,安永瞪着眼示意冬奴噤聲,輕咳了兩聲才開口道:“事情過去就算了,你一向想得開,這次又何必怄氣?”

安永皺着眉把話說完,屋中又是一陣沉默,好一會兒才聽屏風後響起玉幺悶悶的聲音:“在江裏喝飽了,不餓。”

安永碰了釘子,無奈地回想着玉幺平日的所作所為,覺得讓她挨一次教訓也好,便領着冬奴和昆侖奴退出廂房,随她去了。

未曾想這一晚安永就寝時,躺在榻上朦朦胧胧剛要入睡,卻無端感到身上一沉。他不由地睜開雙眼,意外地發現玉幺整個人竟趴在自己身上,晶亮的雙眼在夜色裏微微閃着淚光,正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自己,細如蚊蚋地低語:“崔永安……我叫方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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