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出山
玉幺給安永出的主意,是趕在廢教诏書宣布前,趁着邊荒戰事吃緊、奕洛瑰決定禦駕親征之際,發動浮圖寺獻出大量錢帛以充軍資,又将寺院名下的部分田地獻給大祭司,以示擁護奕洛瑰的統治和柔然薩滿教的權威;此外還讓住持主動請願讓僧人與百姓同等,一樣納稅和服役,若因修道而不能服役的,亦會按人丁數目繳納免役金。
浮圖寺此舉一出,風聲鶴唳中正各自惶恐不安的佛寺道觀紛紛響應,于是安永再聯合士族高官一同上表稱頌,褒揚各教信徒之所以能夠心系社稷危難,維護江山穩固,都是仰賴了天子仁德英明、治國有方。
“反之如果那個皇帝還要堅持廢教,就是昏庸無道、違背民心,只要他不是白癡,肯定能看懂你的奏疏是反話正說——如今天下局勢不穩,攘外必先安內,他自己掂量得清。”玉幺躺在席上對安永說,“廢不廢教都是皇帝一句話,咱們本來就沒有多少主動權,好在他的目的也不難猜,老子主動割地賠款,讓他把龍椅坐踏實了,這點禍還不至于不能免。”
“就怕其實是大祭司想廢教,讓皇帝不肯改主意。”安永還是有點擔憂。
“那得看皇帝心裏到底是什麽主意了,他雖然嘴上不肯說,卻能容忍中書省拖到今天都沒拟定廢教诏書,你看像他平日的作風嗎?”玉幺朝安永擠擠眼睛,得意洋洋地笑道,“政權和神權永遠都會存在矛盾,哪怕他們是親兄弟呢,粉飾太平誰不會?”
安永受了玉幺的點撥,恍然大悟,回想起奕洛瑰那日對自己說的話,一顆心便不由漏跳兩拍——《四十二章經》裏并沒有提到六度法門,為何奕洛瑰卻知道得那麽清楚?倘若對佛教真的深惡痛絕,一定不會有心去了解這些吧?
這一想安永頓時放了心,不禁回過神滿眼喜色地看着玉幺,由衷欽佩道:“你不是說你很早就棄學了嗎?這方面怎麽會知道的那麽多?”
安永的誇贊讓玉幺面色一僵,下一瞬卻又笑靥如花地對他撒起嬌來,用插科打诨轉移了話題:“這說明老子是天才呀!你看我像不像你的賢內助?不如就把我扶正了吧?哈哈哈……”
事态果然朝着玉幺的預計發展。數日之後,當尉遲賀麟氣急敗壞地找到弟弟理論時,就見奕洛瑰一邊試着簇新的戰甲,一邊理着發鬓氣定神閑道:“國教還是要立,只是诏書改一改,不必徹底将別的教派廢滅了。他們已然向你我投誠,出了錢也給了地,我總不能再趕盡殺絕,傷了民心——哥哥你也不會希望我在前方打仗,後院卻起火吧?”
“誰讓你這一次優柔寡斷,結果被別人搶占先機,”賀麟雙眉緊皺,不無懊喪道,“罷了,只要你不會背叛天神,那些旁門左道也不過火,這事我就不管了。”
“哥哥,本來就是你多慮了,”這時奕洛瑰回過頭牽起賀麟的手,親昵地吻了吻他的手背,擡眼瞅着他笑,“哥哥是天神的信使,我不會違背哥哥,就更不可能違背天神。別的教派自願敬獻土地錢帛給你,正說明他們已經被天神懾服,哥哥你難道不高興?”
“去你的。”賀麟嗤笑了一聲抽開手,斜睨着一臉戲谑的弟弟,目光裏盡是寵溺。
這一場風波總算是有驚無險地度過。這天安永在浮圖寺中接受了住持的道謝,卻不肯收下他的謝儀,只淡淡笑道:“貴寺能夠譯出《四十二章經》,對在下來說已經是最好的禮物了。”
小沙彌将安永的話用梵語告訴住持,住持立刻吩咐小沙彌取來一卷《四十二章經》抄本,裝裱略遜于獻給奕洛瑰的那卷,就要送給安永。不料安永卻搖搖頭道:“不必了,官家已經把宮中那卷《四十二章經》賜給我了。”
小沙彌聽見他的話,不禁“咦”了一聲,驚訝道:“官家将《四十二章經》賜給了公子嗎?”
安永點點頭。
小沙彌憨憨笑着,想想卻又覺得有點奇怪,于是嘟着嘴告訴安永:“官家将這卷經都讀完了呢,他賜我餅吃,還問了我好些話,我以為他會喜歡這卷經的……”
安永不置可否地望着小沙彌,沉吟了片刻後忽然對他道:“官家既然問你話,我也有些疑惑想請教住持,請你幫我傳達好嗎?”
小沙彌點點頭,就聽安永蹙着眉低聲道:“近來我時常迷惘,自己忍辱到底是因為愚笨懦弱,還是為了自度與度人,請大和尚為我解惑。”
小沙彌便用梵語問住持,住持聽罷莞爾一笑,對着小沙彌說了好些話。小沙彌聽完後雙手合十,為安永轉述:“公子,大和尚說:一切行菩薩道者,發利益衆生之心,遇迷障而生嗔怨時,當持‘饒益有情戒’。”
安永一怔,剎那間醍醐灌頂,雙手合十向住持還禮:“多謝大和尚解惑,我怎會如此糊塗……竟犯了這條大戒。”
這時小沙彌卻望着安永,又說道:“公子,大和尚還說:一念嗔心起,百萬障門開。慈忍度嗔恨,遂得菩提心。昔日佛于五百世作忍辱仙人時,遇羯陵伽王,被割截身體、節節支解。佛因四相皆空不生嗔恨,更發願言:我于來世先度大王。所以佛在鹿野苑最先度憍陳如尊者,因為憍陳如的前身正是此王。”
安永仔細聽完小沙彌的話,點點頭,謝過住持之後便告辭離開了浮圖寺。
這一年四月初夏,奕洛瑰統領大軍南下,安永也再次作為禦史,奉命前往贛州城治水。前往贛州城的路線有一大段正好與行軍路線重疊,于是奕洛瑰特意賜下車馬,令安永與大軍同行。
這一次出行,除了冬奴和昆侖奴随同,玉幺死活也要跟着去。在遭到安永拒絕之後,她仍是不肯罷休,追着安永滿院落地嚷嚷着:“你們幾個都走了,不能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裏!府裏這些人天天對我拉着一張臉,老子沒興趣跟一群驢子待在一起!”
安永被玉幺纏得寸步難行,只得無奈地對她解釋:“你是女眷,跟着我們走不方便。”
“放屁,老子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做男人也是一句話的事!”說罷玉幺立刻轉身跑開,須臾之後,就見她又一陣風似的跑回來,這一次卻換了一身柔然男裝,飒爽又利落地叉腰站在安永面前。
冬奴一看見玉幺這副樣子,立刻咯咯笑起來,指着她身上的衣服疊聲道:“這都什麽怪模怪樣的,難怪說波斯人長得粗,你穿成這樣,猛一看倒真像個小子。”
“臭小子,要你多嘴!”玉幺揚手拍了一下冬奴的後腦勺,轉過頭徑自盯着安永,舔着唇問,“老子這身打扮如何?我哪怕當你的小厮呢,趕馬拖車燒火做飯,一樣都耽誤不了你的!”
她這般堅持,安永也只有認輸妥協的份兒。
于是大軍起程之日,禦史的馬車便也吊在浩浩蕩蕩的軍隊末尾,晃悠着一同出了新豐城。
贛州城位于中原南部,緊鄰百越之地,一條贛江流到州城北部時被一分為二,形成章水和貢水,将贛州城夾在人字形的江流之間;分流的江水常年沖蝕着城基,使城牆時有決口,尤其是到了降雨量大的夏季,江水往往暴漲,造成洪澇灌城。
在前往贛州城的途中,安永天天窩在馬車裏研讀資料,這一日他也同往常一樣埋頭苦讀,就見玉幺和冬奴忽然嘻嘻哈哈地把頭鑽進了車廂。
“喂,書呆子!告訴你一件好事!”玉幺沖他眉開眼笑。
“剛剛紮營的時候,我們發現了溫泉!哦不,其實是軍隊先發現的啦。”冬奴也很興奮地獻寶,向安永提議,“公子您要不要去沐浴?我給您準備澡豆和沐膏去,您前兩天不是還說途中洗沐不方便嗎?”
這時玉幺也在一旁激動地搶話:“我們去洗鴛鴦浴吧!”
“去死,你不是說你是男的嘛!”冬奴沖玉幺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他很清楚自己的公子和這個女人之間是清清白白的,因此一點也不把她當回事。
“哎唷,我走在路上是男人,一下水就變女的啦,哈哈哈……”
安永無奈地看着他倆鬧騰,等他們鬧完才開口表态:“我不去。”
“唉……我就知道,”玉幺長長地嘆了口氣,萬分遺憾地對冬奴道,“算了,你去叫上昆侖奴,就我們三個去吧。”
“哦。”冬奴應了一聲,立刻退出了車廂。
安永頓時大驚失色,趕緊伸手把玉幺拽住,急着阻止她:“你也不能去!外面全是士兵,你也敢去洗溫泉?”
“怕啥,老子什麽沒見過!”玉幺大大咧咧地掙脫了安永,跳下馬車一溜煙地跑了。
“啊……真是要瘋了!”安永頭疼地抱怨着,只得扔下手中書卷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