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番外三去看星星吧(全文完)
第93章 番外三 去看星星吧(全文完)
姑媽對江依道:“我女兒您剛才已經見過了, 這是郁溪,我們家另一個孩子。”
說着把郁溪推到江依面前。
郁溪別別扭扭想:為什麽姑媽對一個小自己這麽多的人,要用尊稱呢?
但很快就沒空想這些了, 因為面前的女人笑眼眯起, 越發像狐貍, 語調拖着長音:“喔,原來叫郁溪啊。”
郁溪萬萬沒想到,竟是她。
女人今天穿一身白, 修身的簡約魚尾裙, 小禮服的款式,既不過分隆重又足夠典雅, 襯着女人的好氣質, 像朵高不可攀的高嶺之花。
與那天穿豹紋吊帶裙、拎着啤酒瓶的樣子太不一樣。
郁溪極其無語。
她們一個是巨賈的孫女, 另一個更是權貴的外孫女,第一次偶遇,卻在一個燈光昏暗的地下室互相裝窮。
一個說窮到想來打拳掙錢,一個說窮到來賣酒還沒錢買手機。
離了大譜。
可郁溪也沒法指責女人什麽, 因為她當時也是滿嘴跑火車, 而且, 而且這女人今天太美, 美到讓她不停想起那個莫名其妙的夢。
臉熱到想逃。
等介紹一圈完了, 沒人注意郁溪了,她拎着那杯無酒精飲料溜到院子裏。
呼, 終于松了一口氣。
院子裏靜悄悄的, 她很喜歡這一圈蒼翠松柏掩映出的古意, 仿若時光凝滞, 她藏在這裏, 永遠不會被人發現似的。
當然這只是假想,因為她很快就被人發現了。
一陣高跟鞋的聲音走近,郁溪擡頭,見江依拎着一只酒杯笑盈盈走向她。
微微歪着頭:“小孩兒,你在這兒幹嘛呢?”
郁溪剛要回答,視線卻在江依身後聚焦。
江依随着她視線回頭,看到溫涵空站在那裏。
溫涵空雍雅笑着:“江小姐,久仰大名,剛才屋子裏人太多了,都沒機會單獨跟你說話。”
江依瞟她一眼。
溫涵空走近:“要是你想出來透氣,我陪你。”
江依卻道:“不必了。”
纖指點點郁溪:“我是特意出來找她的。”
她這麽句話一出,不止溫涵空傻了,連郁溪都傻了。
從小到大,她都像躲在溫涵空影子裏的人。
她們倆都長得不錯,成績挺好。可溫涵空是愛出風頭那種人,從小到大,學生會會長文學社社長演講比賽代表,她哪個頭銜都沒放過,簡直是郁溪的反面。
以至于郁溪上學的時候,別人都會說她是——“溫涵空的妹妹”。
郁溪毫不在意,甚至說,這是她的小伎倆,是她的刻意為之。躲在溫涵空的影子裏,大家總算可以不那麽關注她。
唯獨有一次,有個郁溪隐約産生過好感的學姐,有段時間很主動對她示好,借書給她、拉她一起參加社團活動什麽的。
那段時間,郁溪難得開心。
直到有一天,學姐紅着臉拿着一封信交給郁溪:“你能幫我交給溫涵空麽?千萬別看裏面的內容啊。”
郁溪面無表情的:“哦。”
那時心裏不是沒有隐痛的。
從此郁溪明白了一個道理,她想躲在溫涵空的影子後求得一絲自由,就要付出相應代價。大家看到的都是溫涵空,喜歡的也都是溫涵空。
雍雅的、大氣的、有魅力的是溫涵空。倔強的、別扭的、不讨喜的是郁溪。
其實今天溫涵空和她一起出現在這個聚會,江依又突然出現後,郁溪心裏是隐隐不開心的。
想當然的,江依的視線一定會被更有魅力的溫涵空吸引而去,而不是圍繞她這個別扭的小孩。
可是江依說,她是特意出來找自己的。
然後一雙面對溫涵空時顯出漠然的桃花眼,帶着笑意落了過來。
莫名的,郁溪覺得那眼神有點溫柔。可她又覺得不太可能,就算她之前和江依有過一面之緣,那也是很淺的緣分,實在也不到“溫柔”的程度。
郁溪悄悄又瞥過去。
經過這一次确認,她越發覺得江依看向她的眼神,就是“溫柔”的。
可這會兒時空裏不只她們兩個人,溫涵空還杵在原地,莫名其妙對江依問了句:“為什麽啊?”
為什麽要特意出來找郁溪。
江依回她話時,神情又轉淡:“覺得郁溪可愛。”
郁溪覺得江依這個女人很矛盾。
無論穿着豹紋裙還是禮服裙,她看向郁溪的眼神或輕佻、或溫柔,但裏面都含着一絲逗弄的意味,總讓她覺得江依跟她很熟似的。
而江依看向溫涵空時,那眼神卻淡漠的沒溫度,變成了那種不可攀折的高嶺之花。
溫涵空試探着問:“要不我和你們一起?”
江依直言:“溫小姐,你實在不用圍着我打轉,我在我們家不入流的,你有功夫還不如多去去我外公身邊。”
溫涵空:“我不是這意思。”
江依唇角上揚,一雙眼裏卻毫無笑意。
溫涵空忽然窘起來。
是啊江依這樣的家庭出身,從小到大各種各種的人見多了,她這一句“我不是這意思”,實在是有點虛無。
郁溪這時開口:“姐,你先進去吧,姑媽肯定在找你了。”
溫涵空不知郁溪是出于什麽目的說這一句的,但她很感謝郁溪這會兒開口,也算幫她解了個圍。
她開口想保留最後的體面:“江小姐,我們下次有機會再見。”
江依不置可否。
溫涵空只得匆匆走了。
江依沒走,拎着酒杯走過來,經過郁溪身邊,走到圍住一棵老樹的花壇邊坐下。
那花壇很高,江依坐在上面腳都夠不着地,一雙瑩白修長的小腿晃啊晃,高跟鞋“啪啪”兩聲落在地上。
郁溪想了想,拎着自己的無酒精飲料過去,坐到江依身邊。
江依緋唇微啓,郁溪以為她要問:“你還賴這兒幹嘛?”
也許她那一句“特意出來找郁溪”,不過是為了擺脫溫涵空的托詞,這會兒擺脫困境,就該覺得郁溪煩了。
沒想到她不僅沒趕人,反而道:“你還是太善良了。”
郁溪:“嗯?”
“我是說對你表姐。”江依一雙桃花眼瞟過來,而像春天的風:“她從小沒少欺負你吧?”
郁溪不想被看輕,本能想說“沒有”,可這話一聽就假,于是她說:“我不在意。”
江依笑了:“你這小孩兒。”
她腳尖伸過來,輕踢郁溪的腳踝,很放松似的。
郁溪整個人完全傻住,沒想到江依會這麽幹,那晚做過的绮夢立刻升騰在她腦子裏,煙花一樣爆開,讓她滿臉通紅。
然後她才發現,江依伸腳過來,是輕輕踢掉了她的高跟鞋。
歪頭笑着問:“這樣不是舒服得多?”
郁溪木木的:“嗯。”
江依觑着她:“你在緊張什麽?”
郁溪立刻:“我沒有。”
事實上她緊張到手指發麻,必須很用力握住她手裏裝飲料的杯子,才能控制住那微妙顫抖。
江依晃着自己手裏的杯子問她:“你應該快成年了吧?”
郁溪瞥一眼那琥珀色酒液:“快了。”
江依像是看穿了她對成年世界的一切渴望,把酒杯遞到她面前:“那,嘗一口?”
郁溪接過。
水晶玻璃上還有江依皮膚的溫度,燙着她的指腹。
郁溪吞了口口水。
出于禮貌,她應該把印着江依口紅那一面轉開的。
可……她裝作什麽都不懂的樣子,對着印了口紅那一面喝下去。
她的唇,完全覆蓋住酒杯上那淺淺的口紅印。
好像她夢裏的雙唇一樣滾燙。
郁溪一顆心砰砰跳着,心虛的瞟了江依一眼。
江依眼含笑意,好像什麽都沒發覺,望着眼前的一陣風。
“小孩兒我說你呀……”江依開口。
郁溪:“嗯?”
江依:“怎麽總看起來沒什麽精神的樣子呢?”
郁溪撓撓頭:“總感覺生活沒什麽意思,也不知道将來想幹嘛。”她問江依:“我這麽說是不是特矯情?”
江依笑着搖搖頭。
“不知道将來想幹嘛……”江依沉吟一下:“那你平時學習之外,都喜歡幹嘛?”
郁溪:“看天。”
江依笑着:“看天?”
郁溪微微又紅了臉:“其實就是發呆,總覺得生活裏被什麽東西壓着,看天能開闊點。”
江依說:“那小孩兒,晚上散席了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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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這場聚會,持續了整天,各個圈子的人,都想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
可大家也都是極有分寸的,知道王老年事已高,晚宴過後,紛紛告辭。
溫遠也帶着女兒和兩個孫輩離開,姑媽趁機在溫遠面前內涵郁溪她爸:“成天就知道玩,現在還在國外什麽拍賣會,這麽重要的聚會也不知道趕回來。”
溫遠不置可否。
姑媽又問溫涵空:“你今天跟江依聊得怎麽樣?你們應該聊得來吧?”
溫涵空沉着一張臉:“還行。”
姑媽追問:“你們互相留聯系方式了麽?”
溫涵空煩躁起來:“她那樣的人,怎麽可能随便給人聯系方式?”
溫涵空一般時候都保持着氣度,鮮少有這麽煩躁的時候。
郁溪一手撐着下巴,默默望着窗外不說話。
她這條白裙子有個淺淺的小口袋,裝飾用的裝不了什麽東西,可薄薄一張紙還是裝得下的。
那張紙上被江依寫了電話號碼,塞進她口袋,此時正緊貼郁溪的心髒。
車開出一段後,郁溪說:“我要下車。”
姑媽有些煩:“在這兒下車幹什麽?”
郁溪:“有張卷子忘帶了,明天要交,我去同學家借。”
還好她是學霸,這個借口不算離譜,終于順利下了車。
暮色下,她順着路往回走,一雙高跟鞋穿得太難受,就脫下來拎在手裏,終于走回那松柏掩映的院子門口。
聚會結束,她現在已經進不去了,于是貼着院門口那面紅磚牆站着,手背在背後,擡頭望着天。
天還是灰茫茫的,什麽都沒有。
她今天沒帶手機,即便有江依的聯系方式,也沒法聯系。估摸現在的天色,應該已經九點多了。
江依一句“散席了別走”,什麽都沒說清楚,她就傻等在這兒。
忽然踟躇起來:江依不會只是随口一說,早就把這事忘了吧?
但即便這樣,她還是傻等在這兒。
就是不想走。
等了不知多久,站得雙腿發麻,終于一陣腳步聲響起:“小孩兒,你在這兒啊。”
郁溪就笑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麽。
可莫名的,心裏就是有無限喜悅,小煙花一樣不停爆炸開來,一朵一朵。
像一個盛開的春天。
江依手裏拎着一雙球鞋,輕輕放在地上:“穿上。”
又帶着郁溪走到附近一個小公園,郁溪吃了一驚:“機車?”
樹叢掩映後,藏着一輛不大但是挺酷的機車,江依過去把頭盔抛給她:“戴上,帶你去個地方。”
郁溪拿着頭盔:“你不戴麽?”
江依笑笑:“我是大人了,老司機好麽?”
郁溪戴上頭盔,滿滿都是江依頭發上的香味,在密閉頭盔裏像一個小小宇宙,環繞着她。
機車發動,江依叫她:“你抱緊我呀,也不怕掉下去。”
郁溪一顆心撲通撲通狂跳着,輕環住江依的腰。
江依的腰沒骨頭似的,軟得像是春天最柔軟的柳枝,郁溪都不敢用力,怕碰碎了她。
可她又想無限用力,把江依整個揉進她懷裏。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但這是她身體最深處的渴望。
機車一路穿行,越開越偏僻。
漸漸路邊的建築消失了,只剩下茫茫的樹林。
江依輕笑着問她:“怕不怕?”
郁溪:“不怕。”
攬着江依的纖腰,像攬着一個世界。
地勢越來越高,郁溪覺得江依是在載着她往山上開。
等機車終于停下來的時候,郁溪知道她猜對了。
一片高地在樹林間露出來。
江依這會兒穿着件白襯衫和包臀牛仔褲,一雙大長腿潇灑利落的從機車上跨下來:“到了,我的秘密基地。”
郁溪:“這兒什麽都沒有。”
江依笑着把她頭盔摘下來:“你擡頭看看呢。”
郁溪擡頭。
很多年後她回憶那一刻的震撼,覺得只有初見江依時的感覺能夠相提并論。
那時她的頭頂,是一片燦爛星河,浩浩渺渺,展現着天地開闊,人類渺小。
盈盈一水,華星朗月。
那一刻郁溪的感覺是,體內有一股強烈的本能被激發。
人類登山,是因為山就在那裏。人類探索星空,是因為星空就在那裏。
郁溪覺得,哪怕危險重重,探索未知仍是深藏在人類基因裏的密碼,只是不知為何在她身上格外強烈。
她從不知邶城附近,還有這樣一個可以看星星的地方。
她望着星空想說:“我想去那裏。”可那景象帶給她的震撼太過,讓她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而她面前的江依,不知是有讀心術,還是根本就是郁溪靈魂裏生出的精魅。
一雙桃花眼笑盈盈的,眼波似那星辰流轉。
“到那兒去吧。”她說。
郁溪看向她。
她笑着,溫柔而堅定的說:“到那兒去吧,到星空去。”
一句話,決定了郁溪的一生。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無論怎樣,她們都會相遇,在彼此人生裏留下不可抹滅的痕跡~
那麽小天使們!小孩兒和依姐對大家的陪伴就到這裏~我們江湖永相逢,下本再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