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替罪

良久。

他移開了目光。容色背光裏淡漠得冰冷, 啓唇但話音寒涼:“但這件事,你必須認下。”

他起了身,純白衣袍宛若堆雪, 只是腰帶所扣的一枚血玉鈎,在蒼白黯淡中紅得尤其奪目。

他柔和了一點聲音:“你認下也沒有關系,他們不敢怎麽樣。宮拂衣是世家女子, 三司使不想讓她擔上惡毒名聲,壞了姑娘家清譽。你認了,孤會護着你。”

她呆了一呆,他們其實是知道那都是宮拂衣的所為, 為什麽要她來認?

就因為, 這件事傳出去對宮拂衣的名聲有損?

……她的名聲就可以肆意地毀掉?

明明是宮拂衣推她的,明明她差點連命都丢了, 為什麽連錯都要逼她來替宮拂衣認?

她驀地想到了那日宮殊玉的目光,寒得厲害。那是人家的寶貝妹妹, 自然是千好萬好,別人的性命,在這些人眼裏哪有名聲重要?

她沒有吱聲, 只是覺得好累。

随便吧……反正罵她的已經很多了, 反正, 反正他們眼裏她又何曾重要過。

只有三公子待她好, 只有三公子肯救她。

三年前三公子救了她, 如今三公子又救了她,她欠三公子的, 可怎麽還。

心裏空落落的, 好像一切都那麽渺遠, 捉摸不透。

她寬慰自己, 你還活着這就很好,俗事太多,都是身外事,不必計較。你還有屋子能住,有人給你治病,不愁吃穿,這就夠了。

足夠了。人不要太貪心,貪心的人總是什麽也得不到的。

她展顏一笑,是自嘲地笑。“……好。”

眼底的希冀卻逐漸褪色。

她忽然想到了三年前那個死去的姑娘。不知道她死去時,心裏在想什麽。是絕望麽,還是釋然,釋然她終于可以離開這、令人絕望的塵世。

她盯着并蒂蓮花,蓮花繡得精致,并蒂蓮本是極好的寓意。

他的目光掃過她的臉頰,瘦削雪白的小臉了無生氣。

就連笑也是這麽平淡,淡得仿佛塵世不值得牽挂。

前些日子她并不是這樣的,那時她的眼裏有明滅不定的光彩,秋水般潋滟,落霞般絢爛。

——

仲冬時節,天氣一日比一日冷。

雪霁初晴,大抵梅花已經盛放。她落水後身子虛弱得厲害,尋音每每見到,幾乎都要紅了眼圈。

她腕上也添了道猙獰傷疤,雪砂膏塗了兩小瓶都沒能徹底消掉痕跡。

她大多數時候都在床上躺着,冰水嗆了太多,時常咳嗽得幾乎要咳出血,好在還沒有。只是日漸消瘦下去。

不過,幸好那一日她終于把趙洪的事情提了,他沒有猶豫地就答應了,大抵因為她肯替宮拂衣認下這樁錯。

她心裏沒有起波瀾,也沒有得逞的喜悅,有的只是長久的空寂。

管太醫說她宜靜養,她便将此奉為圭臬,整個霜月裏她都沒有再出門了。

寧嬷嬷上門來看她時,她倚着床頭繡手帕。

素白手帕上朱砂梅似血,點點綻開,她劇烈咳嗽了幾聲,寧嬷嬷矮身坐在床沿,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說:“夫人怎地也不出門瞧瞧了,禦花園的梅花全已開放。”

她緩慢地擡起頭,看着寧嬷嬷蒼老含笑的面龐,苦澀地笑了笑:“嬷嬷,太醫說我吹不得風,所以沒有出去。太後近日安否?”

寧嬷嬷從袖中拿出一只岫玉小瓷瓶,塞到她手心裏說:“這是今冬的解藥,夫人好生安歇。三公子托老身給夫人帶了些補養的藥物,——”

她又拿了一只潔白瓷瓶出來:“宮中自然不缺好東西,只這是三公子從苗疆帶回來的苗藥,說能養補身子,夫人冬日裏總是手冷,這藥啊,說是能旺一旺火。”

她的眸光落在瓷瓶上,思緒凝頓住,遲緩地接了這瓷瓶。

她又迷茫了。

她卻又把瓷瓶還給了寧嬷嬷:“嬷嬷,替我謝謝三公子,只是,只是我欠了三公子的太多,我,……”

她理不清思緒,也做不到斷絕情誼。

寧嬷嬷嘆息了一聲,将瓷瓶擱在床頭,說:“夫人就當是老身的心意,不用太擔心。”

今日她破天荒地出門去,裹着厚厚的白狐裘,戴着兜帽,抱着暖爐,去藏書閣。

藏書閣裏因怕失火,并不燒炭,冬日裏則曠冷。她上了二樓,找到了自己一貫用的那個位置,不料那個位置上竟然有人。

她在書架旁看到對方一襲竹青長袍,黑狐裘,青玉簪束發,腳步便一頓,心裏道了個晦氣,轉身就走開了。

正是三司使宮殊玉。

她那個位置明明那麽偏僻,而且周圍書架上都是她喜歡看的話本子,宮殊玉為什麽要坐在那裏。

她的确是替他妹妹認了這過錯,可他們也沒有半點感謝她,她對這對兄妹的好感已經跌成負值。

她去三樓尋了個位置,臨窗可觀雪,還能夠隐約望見禦花園千樹梅花的景致。層巒跌宕,梅雪争香,她托着腮發了好一會呆。

面前攤的是一本《論虹度之戰》,也不知是哪位著名學者的冷門著作,她随手抽下,潦草翻了幾頁,就直打瞌睡,不過這藏書閣過于冷清,所以冷得她沒有睡着。

“覓秀,你最近總這樣盯着我看,怎麽啦,你家姑娘臉上長花了?”她笑道,覓秀眼裏擔憂卻只增不減。

“姑娘,……風大。”覓秀說,“奴婢把窗子關起來罷。”

覓秀和尋音兩個不知道私底下嘀咕出什麽,總以為她在經歷落水那件事後,就萎靡不振,整日求死;連她每日定時擦拭她的劍的時候,覓秀都慌慌忙忙跑過來:“姑娘,你歇着罷!奴婢來做——”

她只是覺得雪紋紙既然花了錢就要用,不然就太浪費了而已。

她因為手上沒力氣,失手打碎了一只影青瓷盞時,心疼地蹲下身去撿時,尋音就立即叫道:“姑娘!姑娘你放着,奴婢來收拾……”

“噢,好。”她歪着頭,不知道她到底怎麽給她們傳遞出了錯誤信號。她可從來沒有想過自盡什麽的。

覓秀這時連她開了扇窗都要疑神疑鬼,她嘆了口氣,她看起來有那樣脆弱麽?

她把窗子關起來,回身看向覓秀,眨了眨眼:“好了好了,我的覓秀姑娘,聽你的啦。”

覓秀還是擔憂地望着她。

她從容坐下,又倦怠地翻了幾頁這本書。當然一個字也沒能記得,她對這些東西,天生沒有興趣。

她想繼續看上次沒看完的話本子,可是宮殊玉坐在那兒,她又不好去的。

她趴在桌案上,勉強自己看了幾句這本書,“莊王四年冬,齊圍虹度。齊相啓昔使人語莊王曰:‘晉人不義,戮子勳于虹度,今伐之。’……”

她看着就打瞌睡,把書猛地合上。約近午膳時間,大概那個男的已經走了吧,她托着腮想,那她過去看看好了。

怎麽知道她剛走到那排書架旁,就撞見宮殊玉迎面走來。劍眉星目的年輕男子停在她面前,立定如松,清寒目光看向了她。

她沒有禮貌地笑笑,也懶得說什麽,轉身要回三樓去,宮殊玉在她背後說道:“夫人。”

嗓音沉穩寒勁。

小宛緩緩回了半身,目光卻随意地瞥向別的地方:“三司使大人有事?”

她的嗓子還有些啞。

“夫人,臣有話要說。”

她說:“嗯。”實在不知有什麽話好說,她想,難道是告誡她,不要再惹宮拂衣?她便提前說:“我知道了,以後見到二位,我一定繞着走。不會再招惹閣下和令妹。”

她說罷,朝宮殊玉微微颔首,轉身離開。

宮殊玉不依不饒地攔住她的去路,她擡眼,看向他,退了一步,疑惑道:“三司使還有事?”

“夫人,臣替十四向夫人賠罪。落水那件事是她的錯,是臣疏于管教,她已經知錯,不會再犯。她尚未定親出閣,如果傳出什麽話,于聲名有礙,還請夫人諒解。”

她淡淡地“哦”了一聲,點點頭,沒再說話。

場面話罷了,猶記得上上個月他也是這麽說的,宮拂衣改了嗎?沒有。

她對這些場面話,也不會再信的。

她仍要走,可宮殊玉竟再一次攔在她面前,她仰頭看着他,說:“我聽到了,宮大人還有話不妨一起說?”

宮殊玉的聲音在曠冷的藏書閣裏顯得更加冷了些:“夫人真的不能原諒她麽?”

她覺得好笑:“宮大人這是連我原不原諒令妹也要管了?是不是我若說不原諒,宮大人還有別的手段逼着我心服口服?”

他啞口無言,清冷目光一時有些怔忪,說:“不是。”他頓了頓,從懷裏拿出一枚印章,說:“這是晉北壽雲郡九裏街的印鑒。權當給夫人賠罪。”

壽雲郡與齊國相近,富庶繁華,九裏街更是日進鬥金之地,雖對宮家來說這算不得什麽,但是得到這一條街,幾乎也就吃穿不愁,富貴幾輩子有餘。

他仍然記得第一次見面時她坐在地上伸手要那五十兩的場景,嘴角漾出一點細微的弧度,但沒有教人察覺。他覺得就算是訛人,那個模樣的葉琬也極其可愛。

所以他也想當然地以為若想撫慰她的心,給她錢是最好不過的。他也不吝啬,将這素來富庶的九裏街眼也不眨地就給她。

他自然以為她要歡快接過去,然後,眼中或許會有潋滟光彩。

她看着那枚雞血石質地葫蘆形狀的印鑒,朝宮殊玉笑了笑:“宮大人拿我當什麽人?那件事,陛下已經答應了我一個心願作為補償,我別無所求。”

宮殊玉的目光暗了暗,聲音卻依然沉冷:“夫人是指興陽郡守趙洪?那并非夫人的心願罷?那是薄家的心願。這九裏街雖不值一提,但夫人在宮中有些倚仗比沒有好。”

她看向他:“我不需要什麽倚仗,宮大人也不需這樣侮辱我。”她可以接受別人的憐憫,唯獨不願接受這些迫害者的假惺惺。

他終于問出來這個盤桓他心中許久的問題。“夫人待人溫和有禮,為何獨獨不待見微臣?”

他不解。連對那個罵她最狠的範大夫,她也可以保持笑意,只是一看到他就避如蛇蠍,難道他臉上寫着“離我遠點”麽?

“宮大人,若我有個妹妹把你推下水,我還逼着你認錯,你會待見我麽?”她微微一笑,這簡直是最簡單的道理。

她離開了藏書閣,心中憋悶得厲害,甫一出門,就劇烈咳嗽了好一陣。

覓秀攙着她,說:“姑娘,要不去禦花園散散心吧。”

小宛默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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