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夢魇
小宛在恍惚裏, 看見一片春光明媚,看見海棠花開滿庭院,那個年輕美貌的婦人牽着她, 坐在院子裏的秋千架上。
小小的她乖乖坐在秋千上,那個婦人就在後面幫她推秋千,細碎的日光從海棠枝間滲下, 她很高興。
“宛宛,娘買了綠豆糕,……”那婦人向她攤開掌心,布滿老繭的手裏躺着一塊皺巴巴油紙包着的綠豆糕, 小小的她就拿小手抓過來, 小口小口地咬起來。
糕點碎渣沾到嘴邊,她仰頭看着那個婦人, 她便俯身笑着拿帕子給她仔仔細細地擦着。
陽光那樣溫好,時光那樣靜谧。
娘親真好看吶, 細長彎彎的眉,水光潋滟的眼睛,笑得那麽親切, 像海棠花都開了——她想。
可是她轉瞬間就聽到不遠處有嬌俏的笑聲:“哎呦, 姐姐們可別拿我取笑了, ……”
一群粉裳麗人徐徐行到院中, 那婦人聽到聲音後立即把她抱在懷裏慌忙地要離開, 說:“糟了,她們來了——”
但還沒有能跑開, 就有個杏色裙子的麗人攔着她們去路, 下巴揚了揚:“你個賤人, 也敢私自來主子們的院子?主子們坐的秋千, 你個賤人帶着這小孽種也想坐?今兒我不教訓教訓你們,你們就不知道規矩了!”
綠豆糕跌在那人的腳下,被她踩得稀碎。
旁邊荷塘裏荷葉還未舒展,池水在和煦春風裏粼粼地泛着碧波。
小小的她已經知道了好歹,那個詞,不是什麽好詞,她說:“娘親不是賤人,娘親不是……”
那個麗人冷笑道:“你娘親不知道跟哪個野男人生了你個孽種,不是賤人是什麽?”
她哭着說:“不是,不是,我娘親不是賤人……”
“哦?那你爹呢?聽說你爹是個又髒又臭的流浪漢,喝醉了後逼着你娘……”
她嗚嗚地哭,說着“不是,不是”。
娘親摸着她的頭,目光卻歉疚得厲害。
“宛宛,你爹爹是蓋世的英雄,不是她們說的那樣,……”
另幾個麗人也已圍過來,或掩着團扇吃吃地笑。她們大抵都愛看耍弄人的戲碼。“還白日做夢哪?以為是撿到了什麽王孫公子,還能飛上枝頭?你現在連個娼女都不如,還想有的沒的?我呸!”
杏色衣裳的麗人伸手推了她們一把。
“撲通——”
是巨大的落水聲。
她被娘親的雙手托上了岸,她想要去拽娘親,可是她力氣太小了,她拉不動。
等到娘親狼狽地爬上來,原本整潔幹淨的衣裳已經髒得不成樣子。
她就要嚎啕大哭,——但是娘親抱緊了她,捂着她的嘴,不叫她哭出聲。
“宛宛,宛宛不哭,娘親在,……”
那群麗人看着她們的笑話,看了很久,發出歡暢的吃吃的笑,有說有笑地又走了。
畫面一轉,冰天雪地裏,十裏枯荷寒塘,那個杏色衣裳的麗人一晃眼已經幻變成了粉衣小姑娘的模樣。
她笑嘻嘻地靠近她,說了什麽,笑了什麽,然後狠狠地将她推進了冰寒刺骨的池水裏。
她在水中拼命掙紮,拼命地想要抓到什麽救命稻草,她看見岸上站了許多人,他們笑着看她在水中撲騰,大約覺得這極其有趣,笑得是那麽暢快。
她竭力将自己的手伸出水面,伸向那些人中間那個長得最好看的穿着白衣黑狐裘的青年——她是那麽熱切地期待過,期待過他會救她的。
誰知他好看的眉蹙了蹙,卻把身上黑狐裘披到那個粉衣小姑娘身上,說:“天氣冷,……”
那個粉衣小姑娘高興地摟着他脖子:“表哥你真好!”
他則說:“都成了親,還叫表哥?”
她的心裏終于最後一息希冀也破滅。水漸漸湮沒過她的每一寸軀殼,窒息感鋪天蓋地湧來。
娘親,娘親,你在哪裏,救救我……
于此她更加大徹大悟。
只要沒有欲求、不存期待,則不會失落、不将悲哀。
果真,最好連活着也不必期待,随遇而安,随緣而适。
低到了塵埃裏,就再不會跌落。
她看着那個自己溺亡,夢境逐漸陷入死一樣的漆黑和寂靜。
——
管太醫方收回把脈的手,那邊白衣青年便立即出聲詢問:“情況如何了?”
“回陛下……夫人,夫人……”管太醫低着頭,“夫人身子……應無大礙。只是需要靜養。”
“應無大礙?”他盯着太醫,“兩日沒有醒,叫應無大礙?你們不是號稱妙手回春,怎麽連個人也救不得了?”
管太醫額頭滲出漣漣冷汗,撲通跪下,說:“陛下,是夫人沒有求生意志,……這才……”
“什麽意思?”
“夫人本可以醒,只是,只是她心中不願意醒,所以久久地醒不來。只是若是再不醒,怕就要……”
管太醫領着一衆太醫退下後,他怔在原地,注視着錦被間那張雪白小臉。
她陷入沉睡之中,卻幾乎連呼吸都沒有聲息。眼睛睜開時應該烏溜溜的,滿是光彩,但她也不肯睜眼看一看。
她睡着的樣子,和死亡沒有分別。
可是她的額頭漸漸滲出了細密汗珠,嘴唇嚅動,仿佛有細微的音節。
他立即貼過去聽,那聲音輕得似飄雪落葉。“救……救我……”
到底是害怕成了什麽樣,發出這樣的夢呓——可是夢境既然這麽可怕,你為什麽又不願意醒來?
那只有一個答案:現實比夢境還讓人絕望。
他握住她的手,想說什麽寬慰的話,只是如鲠在喉,教他連喚一喚她名字也做不到。
“小宛……”他沉靜了許久後終于開口,嗓音微啞低沉,不複往日的金聲玉振,“你醒一醒,……你的心願,我就答應你。”
可他話音剛落下,她就緩緩睜開了眼睛。
在長久的昏迷中,夢境回環往複,又回到那個海棠明媚的春日,娘親推着她蕩秋千。接着是她們的嘲笑,是娘親落水,是冰寒雪地裏,她被人推進寒冷的荷塘……
噩夢總是在重複,一遍又一遍地叫人品嘗絕望與窒息的滋味。
可是這一次即将溺亡的她忽然感到手被人握住,有人将她從瀕死的深淵裏拉上來,在一片寂靜的雪花落下時,她看清了那人的眉眼。
不是三公子,是他……在重來了這麽多次的夢裏,他終于肯救她了嗎?
大抵總算從夢魇中破出,她掙紮了兩下,眼睛便緩慢地睜開,入目是雀青簾帳頂并蒂蓮花,再是一雙幽深而凄涼的鳳眼。
可本應該欣喜的眼睛裏并沒有半點欣喜,甚至在下一瞬就松開了她的手。
她嘴角彎出的笑也随着他的遠離開而漸漸變成不解和迷茫。
“說罷。”他站在窗前,負着一只手,身姿挺拔,衣袍被雪光照得明滅。
她試圖說話,嗓子卻啞得厲害,她睜大眼睛,勉勉強強發音:“什麽?”
但那聲音也微弱得幾不可聞。
姬晝的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梨花樹辍雪,枝條被雪壓彎。他蹙了蹙眉:“不說?孤就走了。”
說着他當真利落轉身,給她留個幹幹脆脆的背影,他的步伐穩健氣勢如虹,仿佛即将要去處置的是天大的事,小宛愣愣地想,他是不是又要去看宮拂衣。
可是他這脾氣來得簡直莫名其妙,她連睜眼——睜眼看一看也成了過錯了麽?
還是說,他希望她就那樣死去?死去才好?她又閉上了眼睛。
算了。
渾身仿佛都碎掉了一樣疼,她回想起那個夢境,可是夢境褪去得那麽快,她什麽也記不住;她只記得她有個娘親,娘親很好很好,娘親還告訴她,她的爹爹是蓋世的英雄。
“娘。”沙啞的嗓音發出個音節,她閉着眼的時候,眼淚便從兩邊淌下去,沾濕頭發,沾濕枕函。
她的娘親在哪裏。
夢……娘親在夢裏。她的意識本就模糊得不行,也沒有什麽力氣可以持續清醒,因此只是閉了閉眼,睡意就鋪天蓋地将她席卷。
她好似又開始做那個海棠花盛的夢。
姬晝并沒有真的離開,步子堪堪停在了落地罩外,他回頭看了眼雀青簾子裏,但是仿佛又陷入了寂靜。
他想,難不成真的美色誤國,……
他回過身,深吸一口氣,還是回到了床邊在床沿上直直坐下,沒有看她,淡漠地說:“行了,這回到底想要什麽?說吧。”
他目光只偏過一點,用餘光看向她,但這一看,卻看到她淚痕斑駁,緊閉着眼,咬着嘴唇将唇咬破,沁出鮮血。
他心下一慌,轉過身子正對她,扶着她的肩輕輕搖了搖:“小宛,小宛!”
她倏地從夢裏清醒過來,看着面前青年略帶焦灼的眉眼,眨了眨眼,自己擡起手想要擦一擦模糊的淚水,但是沒有力氣怎麽也擡不起來。
他大約知道了她的意圖,拿袖子去揩她臉上交錯斑駁的淚痕。
只是神情又陷入此前一樣的淡漠。
她遲鈍地在想,為什麽他突然生了自己的氣了,宮拂衣看起來好像沒有什麽問題。她可不能背這口鍋。她竭力開口:“我沒有推她——”
聲音卻仍然如飛鴻踏雪般輕。
她見他緘默着蹙了蹙眉,知道他一定不信,為使自己的話更加可信,她說:“我不會凫水,也沒有人救我,我跳下去,就是找死。我不會自己找死的。”
誰知她這樣努力說完這句話後,他眉頭蹙得更深,目光緊緊地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