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日之終

蕭之烈在自己家裏睡了三年的雙人床上睜開眼。

觸目所及的一切都是熟悉的。屋頂中央是結婚前裝修婚房她和蘇未醒一起去挑的卧室吸頂燈,光線輕淺柔和;窗簾她想選銀灰豎條,他說銀灰色放在卧室太肅殺了,不夠溫馨,非要買粉色小碎花的,還被她鄙視了很久;她喜歡冬天躺在床上看電視,床尾的電視櫃上左右各擺着一張他們的婚紗照片;衣帽架上還挂着他的西裝,好像他剛剛回到家,或者清晨早起,尚未出門。

一切都像往常一樣——如果忽略那些細微的不對勁之外。

屋頂石膏線上的花紋是模糊的;窗簾少了小花邊和流蘇;電視機的連接線不見了;一直擺在卧室東南角的衣帽架挪到了西南角;她醒來的時候,床上沒有被子。

他不在家。他也不在附近。他不在……她所能感覺到的任何地方。

那種朝夕相處無比熟悉的人突然消失不見的感覺,如此強烈,連一向不相信虛無的精神力量的她也無法忽略。

這是一個夢境,那個虛幻而漫長的夢境,最後殘存的碎片。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這是假的。但是她無法接受這竟然是假的。

她和他一起生活了三年,一千多個日日夜夜,即使只數一數他們一起吃過的餐廳、看過的電影、去過的風景區,都已經數都數不過來了。再早一點,從和他談戀愛起,甚至從認識他起,那麽多年了,她記得的那些事件,如果拍成錄像,至少都能放幾千個小時了。但其實從她被俘虜到魏尋營救成功,一共也就過去十幾天而已。

夢是這樣的,午覺時打個盹,夢裏也許就過了一生。

和睦恩愛的雙親,交情深厚的親家,青梅竹馬的童年,少年時情窦初開的萌動,戀愛時的濃情蜜意,平淡生活中相濡以沫的親情,每天夜裏相擁而眠時肌膚的溫度,夫妻間最親密無間的接觸,都是假的,都是他虛構出來的。

他們從來不曾真正的彼此擁有過。

此刻,她孤零零地躺在他們共枕而眠三年的卧室床上,回想着他們過去相處的點滴細節,才恍然驚覺,那句曾經被她吐槽過無數次、一聽他說起就立刻打斷的肉麻情話,原來是真的。

他說,之之,和你在一起,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目的

和你在一起,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目的。

是這個虛構的夢境世界,存在的唯一意義。

如今,這個夢已經醒了,所以這個世界,也該消亡了。

她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是一片濃重的白霧,什麽都看不見,窗戶也索性變成整塊密封的玻璃,無法打開。

他已經無力維持如此龐大的幻象世界,殘存的最後一點力量,僅僅能守護他們共同生活過的家,這小小的一隅而已。

冰箱上貼滿了他急于出門留下的便箋紙。早飯在微波爐旁邊,牛奶1分鐘,三明治40秒,水果不用熱;晚上表哥請客,六點半去接你;今天得晚點回來,下班幫我去幹洗店取一下衣服;外面刮大風,記得戴帽子,在門口衣帽架上;小舅公想看咱倆的近照,你選幾張出來,我明天去寄;諸如此類。

生活中再平常不過的小事,每天都在發生,她從未留意。

從未想過有一天這些小事再也不會發生。

她再也吃不到他準備的早餐,再也不會忙碌了一天有人接她回家,刮風下雨再也不會有人提醒她注意添衣。她想為他盡一點妻子的責任,哪怕只是去幹洗店取回衣服,都變成不可能實現的奢望。

不,不,一定還有些事可以做的。

她一張一張取下那些留有他字跡的便箋,目光停留在最新的那張上。對了,他出差前讓她挑幾張給小舅公的照片,她把這事忘了。

相冊就在電視櫃裏,厚厚的三大本。她坐到沙發上,從新到舊挨個翻看。裝幀精美的那本全是兩人結婚的婚紗照,足有兩百多張。從來只見女人熱衷于拍美麗的婚紗照,老公多是不大樂意或者無所謂,但蘇未醒對拍婚紗照這件事卻表現出超乎常人的熱情,硬是拉着她拍了幾十套場景,原片數都數不過來。不僅是照片,整個婚禮都是他在積極操辦,其他的事全都扔着不管,仿佛這就是他的人生頭等大事,為此一擲千金在所不惜。

那時候她不懂。被各種繁瑣的細節困擾得煩不勝煩時,她還朝他發脾氣,罵他說從來沒見過你這麽磨叽的男人。

她想起蕭之武和嫂子的婚禮。其實根本不算婚禮,之武牽着嫂子的手向大家宣布兩人結為夫妻,給父母鞠躬敬酒,就算禮成了。有人鬧着要灌之武酒,喝了沒幾杯,有長了翅膀的大猩猩向營地裏投巨石,他們被迫匆匆轉移。

嫂子左手常年戴着一枚銀戒指,是之武親手做了送給她的,最簡單的韭葉款式,但在那樣的環境裏已是非常名貴。說起戒指的來歷,嫂子總是露出羞怯幸福的表情:“之武說,太陽紀的人們舉行婚禮,都要互換戒指的。可惜貴金屬太難弄到,只做了這一個,要是有一對就好了……”

蘇未醒給了她最奢華盛大的婚禮,像真正的太陽紀人類那樣,每一個環節都盡善盡美,巨細無靡。

那時候她不懂。她只覺得麻煩,嚷嚷着累死了,再也不要結婚了。她嫌結婚戒指上的花紋會勾到衣服,也從來不戴。

一枚銀戒指的幸福,她到現在才懂。

照片裏她妝容精致,在化妝師和後期的鬼斧神工下,居然也十分美麗,和蘇未醒站在一起,郎才女貌非常登對。

她仔細觀察每一張照片裏的蘇未醒。和她僵硬的笑容不同,他的表情都很自然,那種發自真心的微笑和幸福感,讓她無法直視他的眼睛。

當她身處夢境中時,她懷疑那些是不真實的;但當她終于發現那些的确是假的時,又希望它們是真的。

那些都是假的。那些也都是真的。

她窩在沙發裏慢慢翻着相冊,不知不覺的,困意上湧,她忍不住打了一個盹。頭點下去的霎那,她立刻清醒了,猛地搖了搖頭。

但是很快,更重的困意襲來。

她快要睡着了。或者應該說,她快要醒來了。

這個夢終于要做到盡頭了。

濃重的霧氣穿透窗戶玻璃彌漫進屋內,地板的花紋變模糊,牆上的挂飾在褪色,相冊裏的照片也像蒙上了一層霧氣。他們共同生活過的這個屋子,這個世界,正在消失。

困倦讓她幾乎睜不開眼睛。她強撐着從茶幾抽屜裏摸出剪刀,用盡力氣向自己手臂戳下去。

也許戳中了,也許沒有;好像有點疼,又好像不疼。夢境裏一切都是幻覺,而制造這些幻覺的人,正在死去。

人類創造了那麽多驅散睡意的方法,頭懸梁,錐刺股,咖啡因,牛磺酸,各種各樣的辦法來阻止自己睡着。

可是,人要怎樣才可以,阻止自己醒來。

夜之終

營地裏燃起篝火,第一縷跳動的火光透過帳篷縫隙投射到臉上時,蕭之烈就醒了。她一向睡得很淺,睡眠中也時刻保持警覺,這樣才能随時應對任何可能突發的危險,這是一個戰士在這種紛亂惡劣的生存環境中必備的能力。

按照以往的習慣,她會立刻翻身起床收拾行裝準備拔營,絕不拖泥帶水。但是這次她安靜地躺在睡袋裏沒有動,回想了一下醒來的前一刻大腦做了什麽活動。

她覺得自己好像做夢了,但是非常模糊,模糊到她都不确定是不是做了夢。

自從……她就再也不做夢了。

想了大約一分鐘,無果。她擁着溫暖的睡袋,忽然想起,“以前”周末閑着無事的時候,她總喜歡賴床,明明已經醒了,就是不肯從被窩裏爬出來。寒冷的冬日裏尤甚,她能在被窩裏磨叽一上午。蘇未醒也不催她起床,反而把飯菜端到卧室裏來,讓她坐在被窩裏吃,搞得她自己也覺得實在懶得過分了,才不甘不願地起身穿衣。

她想到這裏,皺了皺眉,立刻坐了起來。這種廢物一樣的生活,有什麽可懷念的,軟弱的念頭更不應該有。

帳篷外有腳步聲,以她敏銳的聽覺能判斷出是兩個男人,從不同的方向走來,在門口碰頭站定。她聽到魏尋問:“之烈醒了嗎?”

回答的人是蕭之武:“還沒有。”

“天已經黑了,該準備出發了,要叫她起來嗎?”

蕭之武說:“這幾天她都睡得很不好,能睡就讓她多睡一會兒吧,不着急這一時半會兒。”

兩人沉默了片刻,魏尋用閑聊的口吻說:“之烈恢複得很快。太陽紀的人都是白天外出夜晚睡覺,一晝夜有24小時,我在那裏根本睡不着,把燈全打開也無濟于事。”

“她一直是我們這裏面精神意志最強的人,”蕭之武的聲音有點硬邦邦的,“何況那又不是真的太陽紀。”

“看起來倒是和古籍裏記載的太陽紀很像,跟我們現在的環境比起來,猶如天堂。”魏尋嘆了一口氣,“在那裏一天見到的人比我一輩子見過的都多,能把那麽紛繁複雜的世界在夢境裏重現,蘇未醒的力量真是無法想象。”

蕭之武似乎不太甘願被自己的同行比下去:“虛構幻境,不自量力,所以才會在幻象戳穿後法術反噬而死。巫師也是人,又不是神仙,居然妄想創造世界。”

“聽起來這個幻術似乎很危險?”

“只要身處幻境中的人意識到自己所見是虛假的,幻術即告破,反噬施法者自身。施法越強,反噬越重。一般用幻術造點假象迷惑迷惑人,被識破了也沒什麽大不了,并不危險。但誰叫他非去造那麽龐大的幻象呢,太陽紀的地球上可有幾十億人。”

“我也想不通,蘇未醒為什麽要這樣做。之武,你說這對他有什麽好處?”

蕭之武過了一會兒才回答:“用幻象困住敵人,讓他們迷失心智自相殘殺,是缺乏攻擊力的巫師常用的手段,不稀奇。”

“哦,這樣。”魏尋并沒有反駁,“之武,你知道我在之烈的夢裏看到了什麽嗎?”

蕭之武不吭聲,魏尋自顧自地說下去:“之烈生活在二十一世紀初的太陽紀,父母雙全,家庭和睦,生活富足。她在一家不大不小的企業裏做有點像後勤的工作,大部分時候都不忙,報酬也不高。你安排我冒充她的上司混進去,我也很詫異,我認識的之烈,任何時候都是沖在最前面戰鬥,雷霆一般的作風,怎麽會去做後勤這種差事。更讓我吃驚的是,管她的小頭目對她的評價,說她性格懶散,做事不着調,但是她的夫家是他們的重要客戶,所以必須供着這個嬌生慣養的少奶奶。”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之武,你猜她的丈夫是誰?”

蕭之武仍然不吭聲,魏尋繼續自問自答:“她的丈夫,是蘇未醒。”

“他們兩個從小認識,青梅竹馬,後來結了婚。蘇未醒很嬌慣她,他把她慣成了一個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嬌弱女人。之烈剛醒的時候,你也感覺到了對嗎,她和以前很不一樣。我還看見她摟着你,靠在你的肩膀上,讓你摸她的頭發。我猜上次她這麽做的時候,一定不超過十歲吧?你那會兒有沒有覺得,這樣的妹妹才更像妹妹呢?”

蕭之武有點不耐煩了:“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不想說什麽,我只是想不通而已。蘇未醒花那麽大的力氣,構造出一個太陽紀的幻境,在那裏和之烈結婚,給她優渥安逸的生活,像對待溫室裏的花朵一樣寵愛她。之武,你說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蕭之武不回答,他锲而不舍地追問,語調也擡高了:“他為什麽要這麽做?我有小小,我失去了小小,所以我能理解;之武,你也有過妻子,你也失去了摯愛的女人,你能理解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嗎?如果你也能理解,你真的還要堅持把他的屍體挂在旗杆上嗎?你挂給誰看,給之烈看嗎?”

蕭之烈騰地一下坐了起來。帳篷外的兩人聽見動靜,不約而同地噤聲,轉頭就見她已經披了衣服走出來。她的目光冰冷,徑直投向營地中央的旗杆。魏尋眼尖,瞧見她面色未變,眼角卻突突跳了幾下,那是她強忍怒氣的征兆。

蕭之武略感心虛,上前一步叫她:“之之……”

“叫人放下來,就地掩埋。”她面無表情地看着旗杆,語氣也冷淡無波。魏尋和蕭之武面面相觑,遲疑了片刻,她又厲聲追加了一句:“立刻!”

蕭之武不敢怠慢,馬上叫了人按她說的去做。蕭之烈出來得匆忙,衣服還沒穿齊整。她攏了攏披在身上的迷彩服,問蕭之武:“大家都整頓好了嗎?”

“還有一小半人在吃飯。”

“給他們十五分鐘,包括拔營裝車,十五分鐘後直接出發。”

“是。”蕭之武肅容回應。這才是他熟悉的之烈,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的語氣,在他們的隊伍裏,她具有絕對的權威。都怪魏尋,他忍不住想起那天晚上靠在他肩膀上叫他哥哥的之烈,有些微的惆悵,開口語調也變得溫柔:“之之,你剛起來,也沒吃飯呢,十五分鐘夠不夠……”

“我說十五分鐘就是十五分鐘,你不用擔心我不守時,有空不如去督促一下其他人。”蕭之烈打斷他,轉身回帳篷,走到門前頓了一下,偏過頭來,“還有,以後不要叫我之之,我不想再聽到這個稱呼。”

蕭之武啞口無言,剛想說話,她已經掀開帳篷門簾頭也不回地進去了。

魏尋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苦笑道:“走吧,十五分鐘可不充裕。別看了,她一直是這樣的,你還沒習慣嗎?”

“我可是她親哥哥……”蕭之武喃喃道,随即又搖搖頭。魏尋說得沒錯,那個會讓他摸頭、對他撒嬌的之之,只存在于十歲之前。曾有那麽一段短暫的時間,他覺得她又活了過來;如今,她再一次死去了。

兩人分頭去通知戰友,安排整裝拔營。十五分鐘後,一切安排妥當,蕭之烈在前,蕭之武居中,魏尋殿後,車隊趁着夜色掩護下氣溫适宜的幾個小時,繼續尋找下一處有食物和水、能阻隔後羿曝曬的栖息之地。

這天夜裏,他們遭遇了三波野狼、一群獅子,路過一條水不能飲用的河,被食人魚襲擊,犧牲了四位戰友。天亮時勉強找到了落腳處,很快來了另一隊人,雙方火拼一小時,死傷數十,但把對方的剩餘的一百來人收編了進來。

這樣的事情過去和未來的每天都會發生,毫不稀奇,蕭之烈早已習慣。

這是一個你死我活的世界。那些每天早上有人叫你起床、有點頭暈就撒嬌賴床、上班遲到被上司訓斥的日子,永不會再來。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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