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與朱霁告別時, 還在隆冬,如今已經是盛夏,沈書雲凝眸看着眼前的人。
朱霁騎在高高的紅棕駿馬上, 身着沉香色織金過肩蟒龍雲紗衣, 未着冠冕, 也不戴網巾, 只在身後背着鑲嵌紅藍寶石的佩劍,幹淨利落,一如他一貫不肯拖泥帶水。
唯獨斜橫着緞帶的脊背,筆直地坐在馬上, 依舊是氣勢威嚴的模樣。
沈書雲定定看着眼前的朱霁,覺得一切都那麽不寫實。
怎麽會……
她猜想過既然平允軍的鐵騎即将南下, 或者真的不久後, 朱霁就會再度臨京, 但是她猜測自己并不會再有與他相見的機會,無論造反之事, 是成是敗, 自己都不會是朱霁放在心上的事。
難道舉兵起義,不能讓一個滿心反骨、權欲滿懷的人占據所有的心神,還有功夫兒女情長,惦念一個拒絕了他、利用過他的人嗎?
低頭如是想, 沈書雲的思緒,一瞬間被下巴下凜然的涼意打破。
寶劍在須臾間出刃, 朱霁腳跟輕敲馬腹, 一步上前, 劍的尖端就指向了沈書雲的喉間。
“說話。”
朱霁的聲音很輕, 以至于他身後幾十個身穿铠甲、嚴陣以待的仆從, 在幾丈之外,是根本聽不清楚的。
但是這很輕的話,卻冰涼徹骨,毫無情義,以至于難以想象說這話的人,在半年前,對她如何的深情款款、一心一意。
沈書雲木然地看向朱霁,如潭的美目醞釀着藹藹霧氣。
這般楚楚可憐的模樣,讓朱霁魂牽夢萦的傾城之色,若是從前,他定然會心軟,但是此時此刻,心裏确有一腔怒火,忍住腕間的憤怒,才不至于讓劍芒真的刺穿這脆弱而美麗的脖頸。
“我不想催你第二回 。”朱霁的語氣比方才更冷:“你要去嫁給誰?”
“康親王府世子朱孔陳,你的堂弟。”沈書雲屏住呼吸,力求自己的聲音不至于讓喉嚨被鋒利的劍刃劃破。
朱霁自然早已從埋伏在沈府周遭的潛伏者那裏,知道了沈書雲被康親王府求娶的事。
一家女,百家問,更何況沈家因這場戰事,已經重獲轉機,以沈書雲的才貌,會被康親王府看重,也并不讓他意外。
但是讓他心寒的是,定下婚約之後,留在京師的眼線并未發現沈書雲對這門親事有任何的反對。
探子早已飛鴿傳書,沈書雲在儀親之前一個月已經解除了禁足,但是她沒有出逃、沒有反抗。
朱霁自然知道手下的人,精明強幹,不會弄錯分毫。但是他卻仍然盼着,出嫁旁人并非沈書雲的本意。
但是當他看到眼前朝思暮想的意中人,穿着宮樣大紅喜服秀禾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心中的僥幸才瞬間坍塌,滔天憤怒立刻取而代之。
她答應過他,不嫁旁人,他信過,卻原來真的只是一句策略,一句懷柔。
朱霁生于無情的帝王家,從小見多了欺騙與周旋,他早已經習慣,就連敬重的父王,未來也是先稱君臣,再談親情。
但或許是用情太深,他總覺得沈書雲會不同,一個能心胸裏有萬裏山河,筆端畫出浩瀚山水的人,怎麽會把諾言看得鴻毛之輕呢?
“雲娘,分別的時候,你是怎樣應允我的?”
沈書雲聽到朱霁的發問,聲音如方才一樣輕柔,卻分明多了一絲蘊含着委屈的顫抖。
沈書雲沉默着,目光落在閃耀着銀色兇光的劍刃上,這冰冷的寒涼,就與她的下巴緊貼。
祖父曾經告訴她,傳世的寶劍是不能輕易出鞘的,鋒芒畢露之後必然要沾染上人間血腥。
“我,背棄了諾言。”沈書雲擡起頭,目光用盡全部的勇氣去盡力坦誠,不示弱但也絕不敢逞強地說:“請世子處置,我甘心受罰。”
四寶比其他侍從更靠近朱霁,他已經暗自将□□拿在手中,以備朱霁真的憤怒到失去理智時,他的箭簇能第一時間将朱霁的劍擊中,留下沈書雲的性命。
而這是四寶唯一一次違逆朱霁,只因為他目睹了朱霁用情之深,若是沈書雲死于朱霁劍下,主子事後會悔恨終身。
畢竟是未來要成為帝王的人,四寶太清楚朱霁的為人,是何等雷厲風行又決絕果斷,比起安王一代枭雄,也絲毫不減。
這樣的朱霁,怎會身在潛邸時就縱容一個女人對自己如此欺騙,即便是喜歡的,也不能。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屏氣凝神,以為沈書雲恐怕難逃一劍的時候,衆人只聽到了寶劍入鞘的尖銳刺耳的聲響,随後朱霁策馬而去,身後是驿道上激起的浮塵,将他那憤怒的背影,遮蔽在了一片灰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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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書雲聽到了馬蹄遠去的聲音,才知道自己躲過了一死,大口喘息着,聽到胸腔裏怦怦直跳的心髒。
四寶在心裏微微嘆一口氣,将方才準備好的□□收回胸前,想着自己到底還是低估了這個女子在世子心中的位置,又不免去猜想在可以預見的将來,沈書雲會騰達到何種地步。
四寶上前伸出前臂,将受了驚吓的沈書雲扶下車辇,對她十分恭敬地說:“事情緊急,只能用這樣的法子去接沈大姑娘,還請您海涵。”
沈書雲努力讓呼吸回歸正常,面色蒼白而無力地對四寶說:“有勞內監大人費心了。”
随後,四寶和一種兵士,将沈書雲扶上馬背,四寶從背囊裏,拿出一間男子的披風,對沈書雲說:“這是世子的披風,請大姑娘暫用,一路北上,天氣寒涼,馬背上有風。”
沈書雲接過披風,将自己一身的大紅,隐藏到了披風的玄色之中,對四寶再道一聲謝。
沈書雲沿着驿道一路北上,不知道行進了多久,才抵達了一片營帳。最氣派最高的營帳,就是朱霁的居所。
馬在朱霁的營帳前停下,沈書雲被四寶從馬上扶下來,落地之後,沈書雲方覺得這裏确實要比京城寒涼,想必已經越過了前線,到達了江蘇道,也就是平允軍的後方。
她忍不住将玄色的披風再裹得緊一些,但領口的紅色繡樣還是露了出來。
朱霁在營帳內挑開簾子,看到沈書雲平安抵達營內,暗暗舒一口氣,但領口的那一抹紅色,一瞬間又一次把他擊倒,再次提示着他,若是他前去截親的時候路上被耽擱幾個時辰,她就順利地出嫁給了旁人。
手中的銅挑子被他憤怒地丢棄在營帳內的地上。然後走回了燃着燭火的案頭,随意翻開密奏,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知道四寶和沈書雲立在營帳之外,等候着他的決斷,要把沈書雲如何安置。
他也知道,一個絕色姿容的女子,孤身站在在滿是單身漢的軍營內,是何等尴尬。這些寡淡了數月的将領與士兵,會用怎樣的眼神掃過沈書雲的身形和容顏。
單是想想她被旁的男子肖想,都會令他心生不悅,更何況是自己的所謂堂弟,要娶她為妻?
朱霁覺得自己的憤怒被妒忌之火添了一把柴,燒得噼裏啪啦的。
一只手就折斷了手裏的梅鹿湖筆,朱霁大喝一聲,吩咐外頭的四寶:“讓她進來!”
四寶額頭上沁出汗珠,對沈書雲做一個有請的手勢,用堆笑的眼神,示意沈書雲要當心,世子還在氣頭上。
沈書雲深吸一口氣,掀開了營帳的門簾,走了進去。
帳內昏暗,沈書雲一下沒有留神,正好踩在朱霁方才丢棄在地上的銅挑子上,她長途奔襲已經一天沒吃什麽東西,腳下沒有了力氣,順勢就往前倒過去。
朱霁一步上前,在她跌落于地之前,扶住了她。
細窄的肩膀,比他們分別時還要瘦了,以至于宮樣秀禾其實都不怎麽撐得起來。
他不在身邊的這段時日,她應該也過得不好。
還沒來得及心疼,朱霁就被沈書雲推開了。
沈書雲知道自己被扶住,下意識站穩以後就往後退,下意識撇開朱霁按住她雙肩的手掌。
這個動作本來是為了避開男女之大防的本能,卻将朱霁再度激怒。
“雲娘,你躲什麽?”
眼神中是寒涼的質問,見沈書雲無言以對,他走過去将沈書雲打橫抱起,随後重重扔到了帳內一張鋪着獸皮的矮床上。
沈書雲覺得背後被摔得生疼,只好勉強支撐着身體做起來,身上朱霁玄色的披風于是滑落,一身大紅色的秀禾,在營內昏暗的燈火中,把整個營帳都染上了一層迷離的緋色。
兩個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紅色都弄得瞬間一愣。
沈書雲聽見朱霁輕聲嗤笑一聲,仿佛是對自己四年來苦苦癡戀的嘲諷。
他們再相逢時,她竟然穿着要嫁給旁人的嫁衣。
“很好,很有些成親的韻味。”
沈書雲坐在床上不斷後靠,朱霁卻湊上前來,鼻翼微動,垂下睫羽纖長的眉眼,深深吸一口氣,然後冰涼冷白的手指将沈書雲已經被吹亂了的秀發輕輕掖在她的耳後。
“雲娘既然身着嫁衣,今日就當是你我的大禮之日,如何?”
作者有話說:
不好意思,因為三次元太忙了,所以又是陰間時間更新。
這個故事進行到大半了,我争取下個月中能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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