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沈書雲其實并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 只是大體上知道自己在江蘇道境內,然而念春回到她身邊,告訴她平允軍已經長驅直入京畿道, 将京城圍了水洩不通。
“多虧大姑娘有個前後眼, 讓咱們家裏的人都提前出了城。我本來是陪着夫人和東院翁姨娘一起去東山的, 但是半路上還是想去追随大姑娘接親的儀仗, 所以就擅自做主去了康親王府。”
念春絮絮叨叨說起來自己這一路颠沛流離的經歷。她從沈家避難的行旅中出走,還沒有到達康親王府,就被朱霁留在京中的細作劫掠,然後穿過硝煙彌漫的前線, 才到了平允軍的後方。
“如此說來,世子的職責應當是攻略京畿了。”沈書雲思忖着, 那麽安王率領的主力則應當已經繞過了京畿道長驅南下。
她暗自搖搖頭, 都說上陣父子兵, 果然是如此。新帝将所有精銳布防在京畿道以北,卻沒料到, 真正的大軍已經到了自己背後, 準備時刻将京畿道包了餃子。
“大姑娘你不知道,京城亂套了。到處都是要急着出城的人,留在裏頭的達官顯貴簡直像是沒了頭的蒼蠅,不知道該往哪裏飛。而且……”念春湊過來對沈書雲小聲說:“聽說, 聖人其實早就出逃了,所以康親王府才趕緊這樣匆匆地來迎娶咱們。”
康親王府違背風俗禮法求娶必然是受了戰事的影響, 而聖人出逃的消息, 才真正讓沈書雲大驚失色。
國不可無君。這樣的時刻, 本應該與京城百姓并肩作戰, 共克時艱, 新帝卻選擇了逃之夭夭,将百萬大軍棄之于不顧,戰争的勝負,其實在此時此刻已經顯現出端倪。
“那麽咱們家的人,都逃出去了沒有?”沈書雲其實自從到了平允軍的營帳,一直在惦念着家人的安危,翁姨娘那樣的歲數,誠然是受不了颠沛流離的。
“應當是都到了東山,安置好了,連霄哥都被福山從兵部叫了出來,起初東院大爺還不肯一起走,是被連哄帶騙的出來的。我跟着咱們家裏人,一直走到東山的山門才偷偷溜走,眼看着他們都進了山裏去,等到我趕回京城的時候,都要宵禁了。”
沈書雲聽念春如此說,才安心了些。
念春上下端詳着沈書雲,道:“大姑娘還全須全尾的,我就放心了。是不是你根本就沒到康親王府,而是中途就被世子爺劫掠來了營裏?”
沈書雲點點頭:“大概如此,我并沒有細問。”
念春又神色深邃地說:“世子沒有對你怎麽樣吧?知道你要嫁給旁人,肯定氣炸了。”
沈書雲道:“确實是生了悶氣,不過也還好。”
念春嘆息着說:“世子對大姑娘也真的是情真意切,亂糟糟的還想着去截人,得耗費多少兵馬?誰承想造反還真有成了的!我看京畿道這次不妙了。也不知道東院兒大公子現在身在何處,一路上王夫人都在抹眼淚呢。”
提到了沈雷,沈書雲的心擰成一團,擔憂之色甚重,兩軍對壘,刀槍無眼,她這幾日偶爾在軍營中走動,已經見識到平允軍訓練有素,鐵騎刀槍,是一只血性又無情的勁旅,以沈雷那般養尊處優的少年将軍,并不能與多年在塞北實戰的平允軍和安王父子匹敵。
“願上蒼保佑,咱們家世代簪纓,忠臣得善果,大哥哥能平安無事。”沈書雲雙手合十默念。
念春看着沈書雲,覺得主子的位置真是糾結尴尬,一方面被反賊視為心上人,另一方面又有忠臣之後的血脈,這種對立其實還麽有真正展現出水火不容之勢力,但已經讓她都替沈書雲為難。
念春想到了什麽,恍然對沈書雲吃驚地問:“啊,對了!都說安王殿下只有世子爺一個獨子,那他要迎娶大姑娘嗎?你,以後要做皇後嗎?”
沈書雲一愣。
皇後?這個詞她從未想過會和她産生什麽關系。
“應當不會吧……”沈書雲推測着乾坤變換、巨浪滔天之後的朝政格局會如何更疊。她與朱霁可以算得上兩情相悅,然而皇後……是一個多麽遙遠而不切實際的頭銜。
“為什麽?他不是山盟海誓信誓旦旦的?怎麽不許咱們嫁人,他将來只許大姑娘做妾嗎?”念春憤憤道:“就算是貴妃、皇貴妃也是妾,我看不得大姑娘不做正頭夫人,縱然他将來做皇帝也不行。”
沈書雲又氣又無奈,用手指頭戳一下念春的額頭:“現在兵荒馬亂,天下未定,你怎麽比篡權的人還戀權?”
朱霁此時正在帳外,本來打算進去,聽見了念春與沈書雲正在竊竊私語,反而停住了腳步,而他頭一個聽清楚的詞就是“篡權”。
跟在他身後的四寶,分明感受到了主子的氣息變了。
篡權……
這兩個字從沈書雲這樣的忠良之後嘴裏說出來,真是別有一番況味。
朱霁本是來告別的,卻因為一點好奇心,在門口偷聽到了裏頭的對話。
此時,他本可以繼續往下聽,但又忽然覺得不想聽了。
他在前線督導了幾日,得知沈書雲的侍女已經安全回到了她的身邊,才略放下心,畢竟軍營之中,還是有個女眷照顧沈書雲比較方便,他很快要去京畿道前線督戰,沈書雲有人作伴,也會不那麽寂寞難捱。
他力求為她做到滴水不漏,如春日暖陽一般細膩溫柔,只為了博她一笑。
然而,朱霁自知,這種動情,對于自己其實并不是十分理智的事情。
甚至他把沈書雲帶在身邊的事,還沒有上書安王。
以他對父王的了解,身邊也必然有人向父王通風報信,或許在他進京之後,安王就已經知道了他對沈書雲的感情。
只不過,父王一直未曾提及,他也就不會主動招認什麽。
自古生于帝王之家,就是先君臣後父子,今後父王必然會稱帝,兩人的關系也将逐漸更像君臣之間,信任依靠與猜忌防範,歷來存在于皇權與東宮之間。
可是縱然如此,朱霁仍然不惜勞心勞力,将本應該用在前線的精銳,繞過前線,将沈書雲接了過來,其一固然是不能接受她嫁作他人婦,而更為關鍵的其實是擔心她在大軍圍城中有任何的折損。
一片苦心,天日昭昭,朱霁自覺為沈書雲獻出了所有的真心,甚至她違背兩人的約守,他的雷霆之怒,也可以因為她一個明豔朗潤的笑容,就一下子釋懷。
然而,自己在她心裏仍然是繞不過“篡權”兩個字。
呵,開國功臣的嫡孫女嘛……
朱霁的指節握得發白,并沒有掀開帳簾,而是轉身離開了。
四寶跟在朱霁身後亦步亦趨,朱霁将一只小小的紫檀木盒遞交給四寶,對他吩咐道:“送進去。”
四寶唱喏,反身回到了沈書雲的帳內,呈上了朱霁送她的這件小禮物。
念春接過來,打開,看到的就是當初朱霁為沈書雲千方百計尋回來的那枚田黃石刻章。
“這兵荒馬亂的,世子真是能耐大,這怎麽找回來的……”念春嘟囔着,沈家逃出京師的時候走得很急,很多寶貝都來不及帶,這枚田黃石說起來價值連城,逃難的時候也不如小命要緊。
“世子呢?”沈書雲看着田黃石,問四寶。
“世子本來是要來與大姑娘辭別,要出營軍務一段時日。”四寶遮遮掩掩地說道。
沈書雲看看他,心下揣測為何朱霁到了門口又不肯進來,卻最後沒有問,只是對四寶道了謝,将田黃石仔細地收在了衣袖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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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書雲再見朱霁已經是三個月以後,夏日的暑氣已經完全消弭,轉而是秋寒料峭。
軍營中的日子十分無聊,好在四寶總是能差人給沈書雲送來圍棋、雙陸之類的小把戲,甚至還有一盒宮樣的顏料與文房四寶,天氣好的時候,沈書雲便支起畫案,在營帳外的空地上露天作畫、寫詩。
沈書雲作畫的時候按照朱霁的叮囑,帶着黑色的網紗維帽。但還是有許多軍中的将士,一來二去知道了沈書雲的存在,閑暇之時便來讨要字畫。
這些薊州的軍士,與京中的貴胄性情大相徑庭,大多是出身貧苦,一心建功立業的人,但是卻帶着樸拙的淳厚,言辭沒有半點超越禮法之處,因為崇敬讀書人、女先生,對沈書雲的才名十分敬佩,于是沈書雲也不吝惜自己的墨跡,偶爾會送他們幾幅鬥方或者小品的寫意畫。
這些将領則如獲至寶,将沈書雲的畫作仔細珍藏。
沈書雲在平允軍的營內,得到了一種在壓抑的沈府從來沒有獲得過的暢快,這種感覺讓她覺得欣悅又陌生。她可以憑借才華,而不是身份或者別的什麽得到承認和敬重,這種感覺讓她并不覺得軍旅之中的生活寡淡乏味,反而神清氣爽。
等到朱霁歸來的時候,沈書雲正在和三位平允軍的将軍讨論字畫,而朱霁并沒有通報就直接策馬立在了帳前,吓了這三位将軍一大跳,他們和随從一起伏在地上磕頭行禮,朱霁卻坐在高高的馬背上,面無表情地睥睨這握着梅鹿畫筆的沈書雲,她的身前是案頭上壓着的一副小詩。
朱霁掃了一眼,居然是蘇轼的《江城子》,于是翻身下馬,連三月未見的相思也不想說一句話,直接大步走入了沈書雲的營帳。
四寶站在那裏十分尴尬,對三位于人情世故上不怎麽靈光的三位将軍道:“諸位将軍,平日訓導已經十分繁忙,閑暇時候還是在各自的營帳,不要到處走為妙。不然世子怪罪起來,可不得了。”
三個人面面相觑,才仿佛明白點什麽,于是趕緊夾着尾巴告退。
“大姑娘,您還是進去和世子說說話吧,一別三個月,想必有很多話說。”四寶勸告着沈書雲,擡着眼睛看她。
沈書雲扶了扶頭上的紗帽,對四寶點點頭,道:“知道了。”
作者有話說:
朱霁:堂弟你要嫁,我的下屬你也不放過!我的醋壇子呢?快去找!
沈書雲:?我看你有那個大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