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沈書雲挑開門簾, 見到朱霁在帳中,已經卸了铠甲,內裏是一件玄色直裰, 朝制銀線缂絲雲紋繡在兩肩, 正在案頭奮筆疾書着密奏。
沈書雲知道他在寫的東西都是機密, 便垂手立在帳門口, 不敢靠近。
朱霁一邊飛快書寫着需要傳送的軍情,頭也不擡,對沈書雲冷冷點評道:“倒是知道避嫌。”
沈書雲有些尴尬地笑笑:“不能總惹世子生氣。”
朱霁将密函寫完,仔細審閱了一遍, 并無差錯,遍喚四寶:“四寶, 進來。”
四寶低着頭恭敬進入帳內, 接過了朱霁的密函, 同時眼神飛快掃過沈書雲,識時務地趕緊出去了。
朱霁這才舒了口氣, 從前線一路疾馳回大本營, 這時候才敢略微釋放一身疲憊,對沈書雲道:“渴了,沈大姑娘賞一碗茶水吧。”
沈書雲低頭,恭敬地去斟了茶, 遞放到朱霁的案頭,繼續如一個婢女一樣垂手立在原處。
朱霁将茶水一飲而盡, 對沈書雲說:“勞煩大姑娘千金之體, 侍奉我這個亂臣賊子, 篡權之人, 實在是委屈了。”
“的确是除了祖父, 沒有侍奉過旁人。”
沈書雲總是這樣一副不卑不亢的樣子,朱霁看着卻覺得更加惱火,方才的無名醋現在在心裏被打翻在地。
高傲和自負被心裏的妒火戰勝,朱霁蹙着眉頭看向沈書雲去矮櫃前準備茶水的背影。
他放下茶杯,到沈書雲身後,緊緊摟住她,帶着怨憤說:“一別三個月,走之前怕你寂寞孤單,還把你的丫鬟千辛萬苦尋來,回來就看到你一點也不寂寞,走到哪裏都有人求墨寶,差點忘了沈大姑娘才名遠博,沒人不知道。”
他的摟抱很緊,讓沈書雲不舒服,于是試着掙脫,卻被扣得死死地。
“世子,請你自重。”
這句平靜地告誡,卻讓朱霁更加惱火,仿佛是三個月前臨走時那一句“篡權”的點評,一直讓他窩了一口氣,本來以為三個月的相思和再度相逢,會沖淡這股怨憤,沒想到一回來就看到沈書雲周圍圍滿了旁人。
“自重?雲娘,你這嫡長女的架子是不是該學着放放?難道只有有求于我的時候,你才心裏有我?”
朱霁将沈書雲抱起來,放到帳中的榻上,心中的怒火憤恨不已,沈書雲一下子被扔到床上,略略覺得有些疼,撐着手臂坐起來,去撫頭上的發髻,還好沒有弄亂。
她知道朱霁是在吃醋,但又不能怪她,朱霁回來前甚至沒有派人回營通報,仿佛就是要看看她在營裏究竟在幹什麽。
沈書雲讨厭這種被他監視和規訓的感覺。
她從小在榮恩公跟前長大,祖父對她只是教育,卻并不限制,然而朱霁已經是擺明了要将她今後都帶在身邊,這種限制只會越來越多。
沈書雲蹙着眉頭去思忖這些的時候,朱霁倒是笑了,問:
“沈大小姐在想什麽?是不是嫌我回來早了,擾了豆蔻畫師與萬千擁趸的好時光?”
沈書雲微微吐一口氣,擡起一雙明亮無暇的眼眸,對朱霁深切而誠懇地問:“世子打算一直把我帶在身邊嗎?”
朱霁對沈書雲的發問感到意外,沈書雲是他的心上人,在他看來,留在他身邊是毫無疑問的事情。
“是,不然呢?是不是還沒忘了我那沒見過面的堂弟?康親王府比安親王府,門楣高在哪裏?讓沈大姑娘念念不忘了?”
朱霁知道自己的話說的又刻薄又小氣 ,他實則不喜歡這樣的自己,但是奈何看到沈書雲的時候,就是忍不住這樣說。
他總是想從她這裏看到她對自己的想念與在乎,他猜測沈書雲既然能以熱的吻回應他,一定并不厭煩他,所謂的心裏有他,也不僅僅是懷柔。
但是他就是不滿足。
沈書雲沉默不語,任他在嫉妒的海洋裏自我涅滅。
朱霁忍不住想,康親王府的世子,自幼體弱多病,為何沈書雲會答應這門親事,固然是父母之命不可違背,但是她拒絕與自己同往薊州的時候,卻那麽斬釘截鐵。
“你不過是覺得我薊州舉兵清君側,是亂臣,配不上你這世代簪纓的忠臣之後對不對?”
朱霁的指節已經握得發白,他這發問問得聲音很輕,卻讓人覺得是隐忍中埋藏着巨大的憤恨。
沈書雲喉嚨滾了滾,覺得此時的朱霁簡直不可理喻。
分明是他野心昭昭,既然已經揭竿而起,讓生靈塗炭環宇動蕩,還要讓她承認他是英雄豪傑,正義之士嗎?
她縱然承認朱霁的能為與魄力,感佩他過去為自己做的一件又一件貼心的事,但是永遠不會認同他舉兵謀逆的所作所為。
沈書雲甚至認為,這本來不應該是一件需要評價的事情,沒想到朱霁如此在意。
聯想到三個月前,朱霁來送田黃石告別時,卻奇怪地不辭而別,讓她瞬間明白了,為何三個月的分別,并沒有讓朱霁在見到她的時候表達相思,而是挑剔和怨怼。
康親王府世子她從未謀面,談不上喜歡,不過是盲婚啞嫁,但是至少對方是三媒六聘,而朱霁将自己劫掠到此,沒有名分和未來的規劃,連在軍營裏畫點畫,與人攀談也要吃無名醋,真是令她覺得不自在。
沈書雲覺得自己縱然對朱霁也有好感,但只要在他身邊,就要一直小心謹慎,讨得他的歡欣,與四寶或者他手下的權臣們并無二致。
此時此刻沈書雲覺得自己也只剩下了疲憊和煩悶,于是也升起了怒火。
“是。”
沈書雲聽到自己說出了這個字,有些意外,随後便畏懼起來。但既然已經說了,她在畏懼裏也有一絲快意。
哪怕,惹怒這麽一個貪戀權柄、一身反骨的人,并不是什麽明智之舉。
朱霁聽清楚了這個“是”字,也并不詫異,他點點頭,像是個死得其所的人一樣,心頭自然怒不可遏,覺得沈書雲是世界上最不知好歹的人,但卻微微一笑,對沈書雲很平靜地說:
“原來,雲娘是寧可在忠臣之家受盡委屈,也不願意留在我這亂臣賊子身邊。可是,我偏要一直把你留在身邊,再不信你懷柔的虛情假意。”
沈書雲想和他争吵或者辯白,自己并不是真的要傷他的心,但是看到他那眼神中的城府與狠厲,卻又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沒想到沈書雲也有這樣啞口無言又憤懑的時刻,朱霁看到自己也能惹怒她,倒是覺得心裏郁結的醋意緩解了大半,但是此時他并不想鳴笛收兵,而是乘勝追擊。
朱霁微微一笑,對沈書雲心平氣和地敘說起來:
“雲娘一直在營裏與萬千擁趸寫字畫畫,可能有所不知,京畿道被圍了三個月,已經哀鴻遍野,而令高祖追尋的先帝嫡長孫,已經帶着幾個大臣逃到了雲南道。在江蘇道與平允軍對壘的軍士已經退守到了京畿守城,其中有貴府的老熟人趙世康,還有令兄沈雷。”
聽到“沈雷”二字,沈書雲面色一白,美目微瞪着看向朱霁:“大哥哥在京師守城?”
朱霁得到這樣的反饋,心裏對自己這樣欺負她有些內疚,但是又更加覺得嫉妒。沈書雲有那麽多惦念的人,但是聽說沈雷這兩個字,臉色都變白了,而自己上了三個月的戰場,她卻沒有一點相思與擔憂。
大概是覺得忠臣良将誠可欽佩,亂臣賊子死了活該吧。
朱霁恨恨回答道:
“是啊,貴府向來是出忠臣良将,實在是令在下感佩不已。我知道出嫁康親王府之前,你未雨綢缪,已經讓家人都逃出了京城,現在應該藏在東山吧?那讓我來猜一猜,是留在京師的沈家大公子先捐軀赴國難,還是逃匿起來的沈府遺老遺少先被我派去的人活捉呢?”
“朱霁!”沈書雲聽到朱霁如是說,再也坐不住,從床上躍起,眼裏晃動着淚光審視和打量着眼前這身量颀長看起來芝蘭玉樹,實則心狠手辣、翻手為雲的人。
對視之中,沈書雲敗下陣來。
與一個不擇手段奪取天下的人謀求公平允正,是一件可笑的錯誤。
沈書雲此刻敢怒而不敢言,低頭在想要如何阻止朱霁做出什麽傷及沈家人的事。
朱霁看到沈書雲真的怕了,心裏有些動容,從前沈書雲受任何一點折辱和委屈,都會讓他牽動心弦,願意為她肝腦塗地,但是此時此刻欺負她的人确是自己。
“世子不會這樣趁人之危的,兩軍交戰不傷來使,何況沈家已經在交戰之前逃匿,并沒有與貴軍對壘,世子不該傷他們的性命。至于大哥哥……”沈書雲盡量表現得柔情溫婉一些:“實則大哥哥從戎,我并不是真心支持,希望世子能盡力保全他的性命,我願聽從世子差遣,為奴為婢侍奉在側。”
朱霁看着眼前的沈書雲,說着求情的話語,眼神中泛着淚光,心裏卻覺得被什麽銳利的東西深深戳了一下,疼痛不已。
自幼,朱霁在父王的教育之下,對玩弄權術,操控人心早就爛熟于心,他習慣于看到身邊的人屈從、忠誠,也有一萬種辦法去馴化那些開頭并不肯臣服于他的人。
因此,無論是權宦王瑾或者是什麽別的能臣,都會成為他們父子奪權大業裏好用的工具與棋子。
挾勢弄權已經是朱霁這種人的肌肉記憶,有時候根本不用走心,根本就是信手拈來的技巧。
但是,他并不想對沈書雲如此,至少他想要得到的東西,并不是現在滿眼淚痕,為了父兄的性命,對他屈從的一個沈書雲。
可是他知道自己更加不能接受的,是沈書雲另擇良木,無論是身與心,哪一個他都絕不能讓她旁落于他人。
他想告訴沈書雲,自己早已經安排了人手,全力在攻城的時候去保全沈雷的性命,刀槍無眼他并不能百分百做到,但是至少他想讓沈書雲不至于太過擔憂。至于藏匿于東山的沈家,根本也不是此刻平允軍會在意的存在,等戰事徹底結束,父王會很快稱帝,那時候他打算求娶沈書雲,名正言順娶她為妻。
但是,這些心中的打算,都在沈書雲此刻委曲求全的告禱中,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因為,他根本不相信,沈書雲心裏會真的認同他,有一天會有他對她深情以往的十分之一。
嗯,不想說了。
沈書雲見朱霁面容上已經沒有了先前的怒色,便試探着問:“世子,京師現在戰況如何,攻城之戰,要在何時?”
朱霁不忍再讓她憂慮,颀長白皙的手指拂過沈書雲墨色緞子一樣的秀發,像是安慰一只心愛的小貓,對她随時可能造成的攨傷,視而不見。
“萬事有我,你只要對我客氣些就好。”
朱霁有些喪氣地說,在沈書雲聽來卻是對她的要求和規範,于是點點頭,道:“好,知道了。”
作者有話說:
今天真是狗男人的一天啊。呼,寫完以後我居然有點生氣。
感謝在2022-05-29 22:01:57~2022-05-31 15:39:1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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