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晚班好不容易結束,唐墨竹眼睛都要睜不開了。

這樣晝夜颠倒地過日子,眼袋都要比眼睛大了,她換下護士服,沒精打采地跟來交班的徐恬打招呼,“夜班折磨人啊,我得趕緊回家補個覺。”

徐恬拍拍她肩膀,“我記得你之前不是挺喜歡夜班的麽,還跟我換過好幾次。”

那時候徐恬剛進醫院,提起夜班就害怕,看過的恐怖故事都市傳說一茬茬地在腦子裏過,聽說有人想換夜班,高興地跟哈巴狗似的,尾巴都要搖斷。

看墨竹說:“我那哪兒是喜歡啊,我那時候剛來這個兒不久,住隔斷房,一間屋子裏男女都有,那牆脆得跟紙似的,有天晚上半夜渴了起來喝水,正看到有人扒着門縫往我屋裏看。吓得好幾天晚上不敢回去。在醫院裏,半夜無非也就遇見幾個太平間裏跑出來的鬼,他們可比出租屋的人友善多了……你們這些土著不懂我們外來務工人員的苦啊!”

她有些誇張地撲在徐恬身上。

徐恬哈哈笑着摟住她,“可別可別,我可不想遇到友善的鬼!”

說起友善的鬼,唐墨竹一拍腦袋,想起了正經事,“我想起來了,今天白天那位會來。我昨天晚上聽到陸醫生講電話,好像說什麽一號病房情況已經穩定,可以準許把他接回去了。”

徐恬頓時蔫了,“這麽一比,我還是更喜歡友善的鬼。”

那位,她和唐墨竹都稱呼他為“那位”。

就好像“you known who”這樣的稱呼,不大敢指明。

起因就是她們有一天接到任務,跟随實驗室裏的醫療團隊出外勤。她們所在的醫院是私人醫院,平日裏接待的病患非富即貴,即便這樣,把設施搬去家裏做手術這樣的事情也是頭一遭。

那天晚上一共兩個病人。

一個移植心髒,一個換機械心髒。

兩個都活了,但又都沒醒。

最後沒辦法,挪到醫院實驗室模拟出的高恒定環境室中,觀察了一個月,還是沒醒。

“那位”拿着槍發瘋,命令醫生馬上把病人叫醒。

徐恬和墨竹吓得一愣一愣的。

如果這家醫院不是他開的,那這就是典型的醫鬧現場。可是大BOSS要醫鬧,能有什麽辦法呢?

徐恬和墨竹都是生活在和平時代的女孩兒,哪兒見過這陣仗,聽說這位是醫院真正的大老板之後,差點連夜辭職。

要不是工資給得多,這工作算是沒法幹了!

從此以後跟朋友喝酒都可以理直氣壯地說自己真的在玩兒命賺錢。

後來,“那位”幾乎每周都會來幾次,倒是看起來正常很多,長得帥,西裝革履,說話輕輕緩緩的,鮮少見他發脾氣,要是她們沒見識過那天的槍,還真的會以為這是個斯文有禮的貴公子。

唐墨竹安慰徐恬,“往好處想,今天他要接走一號病人,這不就說明他以後不會來了嗎。”

徐恬苦着臉,“還有二號病房呢。”

二號病床……

說來也奇怪,這兩位病人,同時做手術,同時被送進高恒定環境室,又差不多的時間被轉到普通病房,但“那位”卻始終只去看望一號病人。

倒是有個娃娃臉和一個健壯的光頭時常來看二號病人,一來就待大半天,絮絮叨叨地說話。

有一次徐恬值夜班,迷迷糊糊在前臺打盹時,突然見到“那位”走進了二號病房。她一個激靈吓清醒了,看了看表,淩晨一點半。

那位在二號病房待到天色都要亮了才出來,看起來臉色很差。

徐恬縮着脖子坐在問訊臺後面,祈禱別看見我別看見我別看見我。神不聽。那位停在她面前,說:“以後不要在他床頭放鮮花,他不喜歡。”

徐恬愣愣地點頭。心想,好好一個大帥哥,怎麽每次看見他都像是在看一把行走的槍呢。

那天,那位走的時候,西裝口袋塞着一支被折斷的玫瑰花。

徐恬苦哈哈地跟唐墨竹告別,換上護士服,開始查房。

一號病房的病人還是往常那樣,蒼白着臉安安靜靜躺在那裏,各項數據都正常。心髒移植手術非常成功,就連醫生都對這個心髒的适配程度啧啧稱奇,用那一口不怎麽純正的口音說着什麽“天生一對天作之合金玉良緣”。

沒人提醒他用錯了成語。

可是手術成功了,病人卻怎麽都醒不過來。

醫生想盡了辦法,最終只能很遺憾地告訴“那位”,說:“病人目前身體情況一切正常,他不醒,恐怕是病人自己不想醒。”

病人自己不想醒,誰都沒轍。醫生害怕手槍威脅,躺在那裏的病人卻不怕。世界上沒有一把槍可以叫醒一個不願醒來的病人。

為什麽不想醒呢?這種事情徐恬永遠想不明白。

她守着護工給一號病人擦身按摩,一切流程都結束之後,正要去二號病房,就看到“那位”遠遠走過來。

齊天的臉色很差。

最近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都需要他來操心、決策,霍三九從前大包大攬,底下的人全都被他慣得懶散了,沒有一個人能順心。花蟒機警細心卻太沒有分寸,野心藏也藏不住,做什麽事情都要摻點私心。楊歡工作能力倒是沒得說,就是為人太過木讷,冷皮冷臉的,咖啡不會拉花,茶也泡不好,要她拿雨前龍井接待客戶,居然用了滾開的水沖。

所有的事情都堆在一起。

外面傳言不斷,說老叔與榮與堂合作把弗克斯給連鍋端了,又說是齊三爺與警方合作趕走了弗克斯,說齊三爺觊觎GM項目的利益,硬是把弗克斯給幹掉,自己擠進了這個項目,更離譜的,說榮與堂的九哥為了一個姓江的小明星,單槍匹馬闖入白樓,獨身一人幹掉了弗克斯的雇傭兵團,還取了弗克斯的首級。

越傳越離譜。

白樓的善後是齊天親自盯着的。

白樓地下一片狼藉,弗克斯的人跑了個幹淨,只剩下一個本國人,他盤腿坐在地上,說他叫老拿。

老拿一輩子都在珠城,他無處可去,所以留在了這裏。

他告訴齊天,霍三九殺了弗克斯,他的屍體被手下帶上飛機,帶回菲律賓火葬。

沒見到弗克斯的屍體,齊天心裏始終存疑。

但弗克斯被霍三九殺死的消息就這麽傳了出去。時隔多年,九哥重出江湖,繼多年前幫齊天奪權殺出重圍,再一次讓自己的名號徹徹底底記在了珠城黑道。

傳言滿天飛,可沒人知道傳言中的主人公,此刻正躺在病房裏沉睡着。

方棠不願意醒來,而霍三九卻是醒不過來。

将心髒移植給方棠之後,醫生給霍三九換上了準備好的機械心髒,也算是死馬當作活馬醫。

機械心髒始終是一項未成熟的技術,手術進行得異常困難,幾乎持續了大半夜,直到天色漸明,儀器經過長久的嗡鳴,終于有規律地運作了起來。

醫生松了口氣。

幸好霍三九的身體狀況異于常人,手術才能最終成功。但醫生仍舊不敢打包票他到底能恢複到什麽程度。

手術只能姑且算是沒有失敗。機械心髒如預期般運轉起來,也足以為身體供能,但霍三九沒有醒。

醫生解釋不出所以然,只能模模糊糊地說,現在的技術無法準确監測機械心髒對大腦供能效果,看如今的情形,初代機械心髒至少可以保證不使大腦死亡,可是其他的卻沒有臨床經驗支撐。

齊天把霍三九受傷的消息封鎖了,對外統一口徑,只說霍三九受傷在家修養。

一個沒有霍三九的齊家,齊天卻要硬撐着對外維持着霍三九一直在的虛假繁榮,說不累是假的。

直到這個時候,齊天才真真切切地意識到,霍三九從前為他承擔了多少。

無論是生活中的瑣事,還是榮與堂、齊氏集團的小事,霍三九在時,他們被處理得妥帖,所以從來沒讓他費過心。當失去了霍三九,這些東西一茬一茬冒出來,才知道處理這些是多麽耗費精力。

是以,霍三九不在,所有的事情都運轉不靈了。

有時候你跟某個人相處很舒服并不是能時時刻刻感受到他帶來的舒适感,而是恰恰感受不到他,那種自然而然、不需言說的不在場感。只有當他離開你時,才能發覺異樣。

齊天顯而易見的疲态。

他很少去霍三九的病房,只在實在累得不行的深夜,才敢進去。不開燈,隔着黑沉沉的夜色跟他說說話,訴一訴自己的心裏話。

在別人面前,他是三爺,是天哥,是需要對手下百來號人負責的齊家話事人,只有在霍三九面前,他才是齊天。

可是,只要離開霍三九,站在陽光下,他就必須,也只能是那個獨自扛起一切的齊三爺。

醫院裏那個膽小的護士跟他打了個招呼。齊天擺擺手,問他方棠的情況。

方棠雖然始終不醒來,但身體狀況已經完全穩定下來了。

決定把他接回去,還是考慮到醫院不算安全,他現在分身乏術,實在無法把醫院保護得滴水不漏。

可是霍三九……

齊天看了一眼二號病房。

霍三九的身體情況不穩定,必須待在醫院裏。但一旦沒了方棠作為掩護,齊天就不能再出入醫院,否則被有心人發現霍三九昏迷不醒,齊家勢必要亂一陣,難免被趁虛而入。

那麽,以後都很難來看三九了。

齊天猶豫了一下,交代老杜先去幫方棠收拾東西,他站在二號病房門口,很久之後才推門而入。

推開門的一瞬間,多年來身處危險邊緣的經驗,讓齊天下意識地側了一下身子。

他看到一個人影朝他飛撲過來,有什麽擦着他眼角劃過,留下了一行淺淺的血痕。

他後退一步,看清楚了偷襲他的人。

是霍三九。

霍三九手裏拿着輸液用的細針,那一下,原本是沖着齊天的眼睛而來。

齊天原本要反擊的動作也頓住了。

霍三九手裏拿着稱不上武器的武器,眼裏全是一定要置他于死地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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