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霍三九手裏攥着救了他一命的護心鏡,心裏再沒有什麽念頭了,只知道朝着回家的路一直往前走。

他無論想什麽,信或不信弗克斯,都不重要,也沒用。

只要回到家,一切都會好的。

他忘記了可以打車,可以打電話,可以利用一切現代文明中可利用的手段。

在黑沉沉的夜色中,他只知道用最原始的方法,一路走下去。

快要到家門口的時候,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

霍三九的雙腿早就已經麻木了,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身上的傷口都感覺不到疼了,他走路也不再微微彎着腰,身體好像已經恢複如初。

直到看到熟悉的街區,路邊還如昨日盛開的野花,他才感覺感官重新開始運作。

一種莫名的委屈湧上來,他覺得好疼啊,疼得要死了。

或許能有誰來救救他,他所熟悉的一切,将他擁入懷中。

遠遠的,能看到他們家院子裏閃着紅藍相間的光。

那是救護車的光。

霍三九吓了一跳,救護車,誰出了事?齊天……還是方棠。

方棠的身體狀況原本就到了極限,結果又經過這麽大的事情,難道真的出事了?

霍三九心裏着急,居然快步跑了起來。

他急切地沖到家門口,正看到亂作一團的衆人。

無數人站在院子裏,老杜、花蟒、麻臉,榮與堂的人,還有來回穿梭的醫生。

齊天站在門口,最亮的燈光下,正與一個穿着手術服的醫生說話。

他是第一個看到霍三九的。

霍三九看着他,突然覺得什麽都不想問了。他才不管齊天救他是為了什麽呢,他只知道,這些年他過得很好,他身邊有很多朋友、親人,他有可信任的人,也被人相信着。

為什麽一定要去追究最初的動機呢?

或許動機很重要,但再重要難道重要得過事實嗎?動機是虛的,人心裏的想法千變萬化,總是難以捉摸,可生活是實實在在的,你過得好不好,那是明擺着的事實。

霍三九徹底放松下來,不再繃着那根弦,身體也終于到了極限,他扶住大門邊的栅欄,但只是虛虛擡了擡手,居然連擡起胳膊的力氣都沒有。

他摔在了地上。

這個動靜,讓院子裏的人注意到了他。

麻臉大叫着“九哥”跑了過去。

身體撐不住了,意識卻還清醒着。

霍三九睜不開眼睛,只能聽到身邊亂哄哄的聲音。

麻臉不敢動霍三九,只能在蹲在旁邊急得直冒汗。

陶磊也大呼小叫地沖過來。

看到霍三九這個樣子,他差點哭出來。

他知道九哥天賦異禀、身體恢複能力好得驚人,可世界上哪有真的金剛不壞的人的。

即便他是個醫生,也不敢輕易搬動他。

霍三九的模樣太慘烈了,比以往任何一次受傷都要嚴重無數倍。

渾身是血。他就連伸手檢查似乎都很難進行,槍傷刀傷拳腳擊打傷,全身上下幾乎看不到一個好地方。

仔細查看,發現腹部挨了子彈。

心髒處也遭受了重擊,他知道霍三九有護心鏡防護着,可仍舊不能馬虎。

全身不乏致命傷。

陶磊吓死了,抖着手去探他的呼吸。

呼吸很微弱。

陶磊畢業于珠城最好的醫科大學,本碩博一路讀下來,進了珠城醫院實習,但最終他沒有留在醫院,在他畢業典禮結束之後,他告別了師友,背着一個小書包來到了榮與堂。

那天,他在門口遇到了從外面回來的霍三九。

霍三九手臂上淌着血,經過時看了他一眼,笑着跟他說:“喲,學生啊,走錯地方了吧。”

陶磊長着一張娃娃臉,看起來年紀小,可他好歹博士畢業,實際年齡怎麽也算不上小。

他看着霍三九的手臂,說:“我不是學生,我是醫生。而且我也沒走錯地方,我是來投奔榮與堂的。”

同樣的話,在此之前,他跟榮與堂門口的保镖也說了一遍,保镖讓他滾。

霍三九比保镖文明很多,讓他一邊涼快去。

看看,大熱的天還知道關心他涼不快涼快,陶磊覺得他是個好人。

好不容易見到齊天,齊天告訴陶磊:“當初資助你,不是為了要你加入榮與堂,你可以去過你自己的生活。”

陶磊推了推眼鏡,鐵了心,“我當初說過以後我會用學到的所有知識為榮與堂效力,說到就要做到,而且……”

他看了一眼站在齊天身後的霍三九。

那手臂上的傷口居然到現在都還沒處理。

“而且,我覺得我們榮與堂需要一個醫生。”

然後,榮與堂有了一個娃娃臉醫生。

陶磊是一個很有天賦的醫生,只是在榮與堂裏大多數時間都只是給兄弟們處理一些外傷,其餘的時間都泡在實驗室裏做他自己的研究,很久沒接觸過手術臺,面對這麽嚴重的槍傷,他也有些束手無策。

他看向方棠的治療團隊。

有經驗的臨床醫生近在眼前,要趕緊給九哥動手術!

方棠的主治醫生催促齊天:“三爺,您得拿個主意啊。原本機械心髒手術成功率大概有四成,但那是在他身體狀況保持平穩的情況下,可現在這種情況手術成功率實在太低了。我們建議暫且擱置機械心髒的方案。”

“那你們的治療方案呢?”

主治醫生不敢說話了。

他主張保守治療,修複之前的半機械心髒,可是……這項方案的成功率也并不高。

說實在的,除非現在有适配的心髒,否則他覺得方棠恐怕撐不過這一關。

他組織着措辭,吞吞吐吐地說不出話,“我們……”

齊天看向霍三九。

他說:“如果現在能找到匹配的心髒,你有幾成把握?”

麻臉晃着陶磊,“你,你快想辦法啊,快救救九哥啊!”

陶磊翻開霍三九的眼皮,“不行啊,九哥的生命體征已經很微弱了,得趕緊手術……”他使了個眼色,麻臉也跟着看向方棠的治療團隊,“現成的醫生和儀器,得馬上搶救,可是……”

可是醫生和儀器都是優先給方棠用的,不知道他們的人手夠不夠。

陶磊都想好了最壞的情況,萬一他們人手不夠,他只能借用他們的儀器親自搶救了。霍三九的情況拖不了,恐怕等不到送醫院。

麻臉是個急性子,不等他說完,立馬跳起來,向齊天跑過去。

“三爺,九哥情況緊急,要趕快搶救!現成的醫生,快去救我九哥!”說着話,他居然就去拽主治醫生。

可醫生不動,齊天也不說話。

麻臉一愣。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升了上來。

他看了一眼主治醫生,又看了一眼霍三九,張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

霍三九還能聽到聲音。

只是他實在沒有力氣睜眼。他覺得自己好像身魂分離開了,他無所依從地漂浮在人間,聽着這裏發生的一切。

他聽到麻臉高聲喊:“救救他,九哥還有救,趕緊安排手術啊。”

可是齊天沒有說話。

霍三九覺得自己耳邊響起滴滴滴的儀器聲。

是心電監護儀的聲音。

滴,滴,滴。

齊天仍舊不說話。

陶磊滿眼是淚地盯着齊天。他在乞求,并非是乞求齊天,而是乞求上天,求求上天給他的九哥一條活路。

而守在門外的老杜,他隔着窗子能看到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的方棠。

他的小少爺總是經歷着尋常人不該經受的磨難。

院子的情況他看得一清二楚,他知道,齊天快要做出決定了。

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那裏面有一封信。是方棠很早就寫好的。方棠真的害怕極了齊天會傷害霍三九,他害怕自己失去意識時,無力阻止這一切的發生。所以他寫好了一封信,叮囑老杜一定要在那個時候拿給齊天。

他把信交給老杜時,很鄭重地緊緊攥住老杜的手,要他一定要阻止齊天。

一定要阻止齊天。

老杜的手捏住了口袋裏的信。

他把信揉成了紙團。

如果只能救一個人,他要救他們家小少爺。

齊天仍舊不說話。

他遠遠地看向霍三九,這個渾身是血的霍三九,這個生命垂危的霍三九,這個陪伴了他八年的霍三九,這個幫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霍三九。

滴,滴,滴,滴,滴。

霍三九等着齊天的回答。

可耳邊只有長久的滴滴滴的聲音。太安靜了,齊天怎麽還不說話呢。

他沒有問霍三九的傷到底怎麽樣?

沒有問他在弗克斯那裏到底經歷了什麽?

也沒有問他到底是怎麽從那裏逃出來的?

這些,本該問的,齊天一概沒問。

他只是抿着嘴,似乎想了很久,但又似乎根本沒有一點猶豫,在這種二選一的狀況下,就像是在弗克斯那裏交換人質時,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方棠一樣。

看來這次,他的選擇,依舊是一樣的。

齊天說,他很小聲地說:“不救了。”

齊天的聲音實在太小了,在場所有人都沒聽清。

只有霍三九聽得清清楚楚。

齊天閉了閉眼睛。

最終他還是重複:“不救了,把他的心髒移植給方棠。”

滴———————

心電監護儀的長鳴聲。

霍三九明明白白地知道,這是他的幻聽,他躺在院子的地上,冰冷的石板路,這裏哪兒有什麽心電監護儀。

只是聲音在宣告着什麽。

宣告着,他的終結。

可是霍三九好像沒有覺得傷心。他的心口空蕩蕩的,他突然覺得自己該感謝弗克斯,讓他做好了心理準備,以至于真的到了這個時刻,他居然奇跡般的只剩下了平靜。

好像他原本就能猜到這個結果。

沒什麽可抱怨的,也沒什麽不甘心,只是覺得,啊,果然是這樣。

只是齊天啊,你想要我的心髒,你告訴我,我一定會給你的,你何必親自來挖呢。我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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虐三九的部分告一段落。對了,三九沒死!不會死的,我保證這本小說不會讓任何一個主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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