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齊天跟醫生在外面說話,病房裏只留下了麻臉和陶磊。
霍三九對醫生過敏,強撐着讓他們檢查了一遍,弄得他想吐。他赤着腳站在窗邊透氣,本來就煩得很,麻臉非要湊過來噓寒問暖。
他無語地看着面前這個眼淚汪汪的光頭壯漢,想讓他哪兒涼快哪兒待着去。
可是麻臉拿出了一個手機。很大的屏幕,劃來劃去給他看現在的年份。
霍三九頓時來了興趣,眼前這個光頭也看起來順眼很多。
在他的記憶中,觸屏手機并不是特別常見,在他周圍的大人們也不大用,只知道學校裏有些家庭好的同學手裏有了外國牌子的觸屏手機,他不常去學校,跟同學相處得也不好,還從沒有這麽近距離地看過。
他只玩過派出所老周的手機,可以用手機自帶的觸屏筆戳戳戳,彩色屏,已經足夠時髦了。
他伸手想要拿過那個手機。
誰知道陶磊用力拍了一下麻臉的手,讓他把手機收回去,“你讓九哥看一眼年份就行了,幹什麽劃劃劃的,不知道病人不能長時間看手機嗎?”
霍三九憤恨地看了一眼這個多管閑事的娃娃臉。
麻臉不情願地把手機收回去,“我這不是想讓九哥看看我們的合照嘛。”
霍三九真的很想玩一玩這個手機,但又不好意思說,只能故作嚴肅地清了清嗓子,“讓我看一眼合照……”
又迅速欲蓋彌彰地補充,“不然我怎麽相信你們的話。”
麻臉有了他撐腰,底氣十足地拿出了手機。
他先把年份指給霍三九看,生怕他看不見,幾乎要挨到他臉前,“九哥,你看清楚了現在是幾幾年。”
陶磊嫌棄地拽着他把手機挪遠了。
麻臉點開相冊,翻了好幾頁才停住,把他們的合照給霍三九看。
說是合照也不算,頂多算偷拍。
看地點是在一輛車前面。麻臉的大臉占了大半個屏幕,自認為很帥地自拍,他身後是兩個站在車前說話的人,都穿着很得體的西裝,一個正湊在另一個人耳邊說話。兩個人都側着身子,看不清臉。
麻臉看清楚照片,“不是這張。”
他往左劃了一下。
還是同樣的一張大臉,構圖沒變,只是背景中的兩個人似乎發現了有人在拍照,都轉過來看向了攝像頭。現在的手機拍的照片很清楚,即便在遠景也能一眼認出,一個是霍三九,另一個是那個三爺。
照片裏齊三爺不耐煩地看向拍照的麻臉。
而霍三九正指着麻臉,一幅正在教訓他的樣子。
霍三九愣愣地看着照片出神。
這是我嗎,他下意識摸了摸臉。
手機上的年份也許可以故意改,可是照片應該不會騙人。
他的确不再是十幾歲的模樣,臉上的棱角也變得明顯了很多,理着寸頭,看起來很有氣勢的樣子,倒真的很像一個“什麽哥”。
他指着照片裏的齊天問麻臉,“這是……那個三爺?”
“這是咱們齊三爺,九哥你忘啦,這是我們榮與堂的老大,當初是他把你從弗克斯手裏救出來,你又幫他奪了齊家的權。”
發生這些事的時候其實麻臉還沒加入榮與堂,只是這些有關霍三九的故事實在是太傳奇,他簡直如數家珍。
麻臉把所有的故事從頭到尾地跟霍三九講,從他被齊三爺救出來到齊家內亂,說起霍三九與齊三被齊二圍困在老宅,霍三九與齊天二人合力殺出重圍,只憑兩個人在一片火海裏把齊二逼得走投無路,說到霍三九如何多次受重傷面不改色,說到他讓珠城多少人聞風喪膽,再到單槍匹馬殺死弗克斯之後滿身是血地出現在齊家門口。
其實麻臉很不會講故事,一直在車轱辘話渲染九哥的神勇無敵以一當十,重點的事情倒是一句話帶過。
用詞之誇張,讓霍三九這個當事人都覺得有些臉紅。
講到幹掉弗克斯,受重傷。麻臉不知道該怎麽說接下來的事情了。在他看來,那天晚上的情形是他怎麽也理解不了的,他不了解前因後果,只覺得那天九哥奄奄一息,也許真的救不活,可齊三爺居然連試一試搶救的機會都不給,居然真的讓醫生放棄搶救。
再然後,他不知道病房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只知道經過了很難捱的一晚上,九哥最終活了下來。只是,一直醒不過來。
麻臉想事情想不了那麽深,陶磊不一樣,他大概知道些什麽,卻又摸不清全貌。
他如同一個無能為力的旁觀者,只能閉口不言。
所有被敘述出來的“事實”都是由齊三爺這個絕對掌權者決定的,既然齊三爺那麽說了,那麽事情也必須如同他說的那樣,“單槍匹馬殺了弗克斯,心髒受了很嚴重的傷。”
不是,也得是。
麻臉說到這段時停了下來,霍三九幹掉弗克斯,然後呢。他摸不清真相,也的确不知道該怎麽說。
陶磊朝他搖了搖頭。
麻臉已經講了接近一個鐘頭。
霍三九有很多疑問。在麻臉的敘述中,似乎他這些年的生活都是圍着齊家和那位齊三爺。
那麽他自己呢?那麽其他人呢,他想知道他在乎的其他事其他人都怎麽樣了。
他媽怎麽樣了,還賭嗎?他後來回去質問他媽媽了嗎?派出所老周警官怎麽樣了,他當年答應給他的錦旗給了嗎,他解救的人質被成功救出來了嗎?那人質後來怎麽樣了,犯人被判了幾年?他們家那片老房子總是說着要拆遷,那麽到底拆了嗎?
他從前一直覺得自己活得很孤獨,這個世界上好像沒有什麽他特別在乎的,可是直到現在他才明白,如果一覺醒來突然物是人非,他內心也真的有惦記着的事情。
他現在和誰一起生活?還是仍舊四處游蕩??
他有什麽朋友嗎?還是仍然孤身一人?
他的家人還在嗎?或是如同以前一樣,無人在意?
他從黑下去的屏幕裏端詳自己現在的臉。他好像真的忘記了很多事情,這些年過去了,他的人生中也多了太多陌生的空白。
他垂下眼睛,問麻臉:“我現在住在哪裏?”
他本意是想知道自己在榮與堂之外的生活,可是麻臉卻對他這個問題感到很疑惑。難道九哥沒有認真聽他講故事嗎,明明他都已經說過了啊,他被齊三爺救回了齊家。
麻臉很有耐心地重複:“九哥,你被齊三爺救回了齊家。”
“然後呢?”
“然後,你就是我們的九哥了。”
霍三九覺得跟這個光頭不在一個頻道。
陶磊說:“九哥,你就住在齊家,跟三爺住在一起。”
“對呀對呀。”麻臉說。
“之後你跟着三爺打拼,是榮與堂、也是齊氏集團的二把手,我們都是你的最信任的手下。”
麻臉說:“對呀對呀。”
就知道對呀,啥也不是。
“不對,”麻臉反應過來,“說什麽呢陶磊,我才是九哥最信任的,最得力的,最可靠的手下,你只是其次信任的。”
陶磊懶得搭理他。
他繼續說:“除去在外面辦事,你出入都跟在三爺身邊。”
住在一起,出入都跟着,形影不離?這有點太誇張了吧,他就沒點個人生活了嗎?難道他長大之後變成了工作狂嗎?霍三九皺起了臉。
“對呀對呀,榮與堂誰不知道,九哥把三爺當心肝,一時半會兒也離不開。”
這話怎麽聽着這麽別扭呢。雖然很押韻。
霍三九看向他,再次确認,“我跟那個齊三爺……”
麻臉覺得自己好像說太多了,畢竟這種事情,大家雖然心知肚明,卻沒人真的擺在明面上說過。
這種事情,他該怎麽跟霍三九解釋?
他只能吞吞吐吐地嘟囔,“就是……喜歡嘛……”
“我們是一對?!”
霍三九覺得自己這一覺真的睡得很不劃算,醒來以後他的世界觀都被颠覆了一個遍。又是幫派組織,又是複仇。也不知道錯過這麽多精彩的事情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明明他什麽都沒做,一覺醒來,成了九哥,還多了個老婆!
老婆還是個男的。
印象裏,他好像還沒談過戀愛。就記得還在上學的時候,同桌的女生給他送過幾次飲料,後來因為他總是曠課,一個月也不在學校出現幾次,這段還沒萌芽的感情理所當然地無疾而終了。
霍三九只覺得十年後的自己真是令人驚嘆。
齊天就在這時候進來了。
病房裏的氣氛有點不對勁,三個人看到他時滿臉都是尴尬。
霍三九有點手足無措,是不是該說點什麽,是不是該打個招呼?
齊天沒注意到病房裏的氣氛,他一眼就注意到了霍三九赤着腳站在地上。窗戶還大開着,往裏灌着風。
他把陶磊跟麻臉留在這裏照顧霍三九就是一個錯誤!哪兒有這樣照顧病人的。
“三九,回床上去。”
霍三九乖乖照做,坐上床沿之後他才反應過來,他為什麽這麽聽齊三的話啊,難道是條件反射?
“麻臉,陶磊,你們收拾一下,醫院這邊不安全,今天就把三九接回家。”
“還有,花蟒跟其他人,你們打發他們回去,記住,別給好事的人留了空子。”
兩人立刻嚴肅了起來,點頭應是,迅速出去行動起來。
霍三九愣愣地看着他。
齊天把拖鞋給他拎過去放在床邊,“走吧,我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