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齊家不像霍三九想象的那樣。

他原本以為會是一片莊園,大門打開之後,要開車好幾分鐘才能到門口,可能門口會有一個大噴泉,房子像城堡那麽大,仆人排成兩列站在門邊迎接。

實際上的齊家,也只是在城東的一個獨棟,周圍樹叢環繞,隔着一個小花園的距離有一棟毗鄰的房子,看起來普普通通的,讓人想不到這裏住着地下組織的老大。

唯一不普通的,就是門口站了兩個戴墨鏡的保镖。

保镖看見他,齊聲問好:“九哥。”

他們也叫他九哥。

霍三九心裏雖然仍然不相信齊天他們的說辭,但這會兒又打消了一層疑慮。

他也裝出了九哥的氣勢,冷着臉朝他們兩個點了點頭。

保镖對視一眼,心想,九哥休息了一陣,怎麽突然變得這麽嚴肅了。

他裝腔作勢的樣子,實在是有些好玩,齊天自己都沒注意,嘴角輕輕翹了起來。

他打開門。霍三九還停院子裏,齊天正要叫他過來,想了想,又把門關上了。

他招手,讓霍三九自己來開門。

霍三九不懂得這種門怎麽打開,但又不願意露怯,他猶豫着走上臺階,不大願意靠近。

要不就随便編個理由吧……胳膊疼,擡不起來怎麽樣?或者就說,頭暈,沒力氣。

畢竟他多少也算個病人嘛。

可是齊天拿起他的手,把他的食指摁在那個鎖上面,叮一下,門開了。

神奇!

霍三九眼睛都亮了。他默念,保持九哥的形象,保持形象,保持九哥的形象。

他幹咳一聲,“我會開門。”

齊天也不拆穿他,很給他面子,但還是給他解釋,“用你的指紋就能打開,輸入密碼也可以,7339。”

“哦。”霍三九連看都不看他,敷衍地哦了一聲。

他迫不及待地進了屋,四處轉,這裏摸摸,那裏碰碰。說不定到了熟悉的地方就能想起來了。

可他覺得這個屋子陌生極了,根本不像是生活了很多年的樣子。

他轉頭問齊天,“那個齊……”該跟他們一起喊齊三爺嗎?是不是有點太見外了,他之前是怎麽稱呼他呢?既然齊三爺叫他三九,難道他應該稱呼齊三爺三三?還是算了,有點肉麻……

齊天笑了,說:“我叫齊天,你以前習慣叫我天哥,或者,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

霍三九叛逆得很,偏不稱呼他了,他問道:“我一直住在這裏嗎?”

齊天嘆氣。

霍三九現在活脫脫就是一個十來歲的小屁孩,傲嬌又叛逆,還非常沒有禮貌。

齊天原本打算教教他規矩,但又想到,他才剛醒來不久,只有十幾歲的記憶,他幹嘛跟他計較那麽多呢,讓着他點好了。

他回答:“對,一直住在這裏。”

齊天看着霍三九還在到處看,在沙發上坐一下,又去擺弄一下遙控器,然後又被頭頂上那個摩天輪形狀的燈吸引了注意力。

齊天記得那盞燈,是霍三九專門定制的,當時他覺得很醜,但考慮到霍三九的面子,最終什麽也沒說,任由那盞燈被裝在了家裏。一晃,那燈就挂了好幾年。

既然霍三九當年那麽喜歡這燈,說不定能讓他想起什麽。

果不其然,霍三九仰着頭看了那燈很久。

然後他說:“我們家怎麽會有這麽醜的燈?”

齊天懶得告訴他這醜東西就是他自己非要買的。

他想起了以前的霍三九。

把他帶回家的第一天,霍三九小心翼翼的,蜷縮着腳趾,連屋門都不大敢踏入。來到齊家很長一段時間內,霍三九都不怎麽說話,除了在齊天教他一些事情的時候小聲說,明白了三爺,或者謝謝三爺,其他的時候他總是安靜地像是不存在。霍三九總是默默地察言觀色,有什麽都藏在心裏不問出來,觀察齊天的習慣,琢磨他的喜好,最終,所有的事情他都能做到合他心意。

齊天花了很長時間才讓他開朗起來。

從前的霍三九是一只受過傷的狐貍,牙齒尖利,卻始終圓滑地躲在主人身邊,因為受過傷,所以做事各位謹慎,他把自己所有的內心想法都藏起來,表面上裝作春風拂面,可實際上,他不信任任何人。

而現在這個進了屋就像是在逡巡自己地盤的霍三九,就是一只初出茅廬的灰狼,張揚魯莽,時不時就要展示一下自己那兩顆還沒長成熟的尖牙。

也許,現在的霍三九才是最原本的他。

沒有經歷過在弗克斯那裏受盡折磨的兩年,他的棱角與希望也沒有被弗克斯打磨過。

霍三九從前沒跟齊天提過自己曾經在弗克斯那裏遭受過什麽,齊天只知道弗克斯對他很不好,用過很多常人難以忍受的手段。他也知道這是霍三九的傷疤,所以從不去觸碰。

看到現在的霍三九,他才最直觀地感受到,原來那兩年,讓霍三九徹底變了一個人。

原來沒有那兩年,對霍三九這麽重要。

畢竟十年過去了,所有的東西都幾乎淘換過了一輪,什麽都讓霍三九覺得新鮮,電視還能上網搜動畫看,海賊王到現在都沒完結,櫃子可以自動升降,還有圓形的掃地機滿屋子亂轉。

他也顧不上什麽形象不形象了,玩得不亦樂乎。

到最後還是齊天覺得他應該休息了,拎着他的領子把他帶到了卧室。

齊天叮囑他好好休息,給他關上了卧室門。

霍三九躺在床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卧室很大,洗手間、換衣間一應俱全,還用屏風隔出了一個書房,但陳設卻簡單得過分,除了一個矮櫃上放着一個相框之外,幾乎沒有什麽生活的痕跡。

霍三九順手把那張照片拿在了手裏。

是他和一個陌生男人的照片,薄薄的眼皮,豐腴的嘴唇,那人坐在花草茂盛的花園裏,手裏拿着一本書,正側頭微微笑着看向他。

不知道為什麽,霍三九看着這張照片,有點悶悶的難過。

床很軟,屋裏溫度也正合适,可霍三九就是翻來覆去睡不着。

雖然他不願意表現出來,但其實他很緊張。他的記憶空白一片,在他根本就不知道的時候,他丢了十年的時間。身邊的人都一副無比了解他的樣子,似乎每個人都能說出他過去的故事,知道他的生活習慣,他們自然而然地把他當做之前那個九哥相處,信任他,敬畏他。除了他自己,所有人都對那個他們口中的霍三九無比熟絡。所有人都比他自己要更了解他。

一點安全感都沒有。

齊天累死了,他就不該把霍三九的手機還給他,也不知道霍三九哪來這麽多精力,問這問那,拿着手機擺弄個不停。一會兒對着短信裏生成的煙花星星眼,一會兒問是不是這樣照相,一會兒問是不是那樣上網。

就在霍三九問他該怎麽下載游戲的時候,齊天沒收了他的手機,勒令他馬上睡覺。

很累,但是這麽久以來,這是他最輕松的一天。

他所有的耐心都給了八年前的霍三九,手把手地教他,大到處世、道理,小到泡各類茶的溫度,成語的用法,工作的方式。那時候他是真心把霍三九當做最信任的齊家二把手來培養的,霍三九學東西很快,做事果決又周全,其實齊天一直覺得霍三九比他更适合掌管榮與堂齊天原本就無心榮與堂,他甚至想過把榮與堂全部交給霍三九。只是後來漸漸的霍三九太過于依賴他,無論是心理上還是生理上,他才擱置了這個念頭。

所以方棠在質問他把霍三九留在身邊是不是為了随時能取他的心髒時,他很憤怒,憤怒到不屑于反駁。方棠過于維護霍三九,才導致他忘記了齊天是個什麽樣的人。齊天對科技有信心,或許當初救三九回來時的确存着私心,但之後的很多年裏,他們相處、搭檔,甚至做一些更加親密無間的事情,霍三九對他來說,是一個活生生的,且與他息息相關的人。即便他們之間不存在什麽太過于深刻的感情,但他怎麽可能把他看做一個活的器官儲存器呢。如果不是最後要面對那樣的選擇。他從沒有動過霍三九心髒的念頭。

齊天承認,在過去的很多年之內,他刻意與霍三九保持着距離,也避免與他産生情感聯系。偶爾,他也有些厭煩霍三九。因為他心虛。因為只要霍三九站在他面前,他就似乎能看到自己內心的惡魔,那個人毫無底線,去黑市尋找活人的器官,是一個挖人心髒的惡魔。

霍三九是他的罪證。

時時刻刻提醒着他,他不是個好東西,他流着齊家人共有的罪惡的血。方棠說的對,有些事情不是做了才是錯,當他有了這種想法的時候,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多年來,刻意去遺忘他救回霍三九的真正動機。

可是最終那個抉擇還是擺在了他面前。

他當時到底是怎麽想的呢?

在面對同樣都是命懸一線的方棠和霍三九時,他根本沒有什麽理智可言。他的腦子空茫一片。

兩個選擇,對他來說,方棠是他的支柱,是他最重要的人。而霍三九則代表他的良知。

選擇情感,還是選擇良知。

選擇忠于情感而淪喪道德,還是選擇堅守良知而放棄自己最重要的人。

他有時候想不明白霍三九對他來說到底意味着什麽。曾經,他真的以為,霍三九在選擇題中只是一個用來衡量他良知多寡的象征,但在他長睡不醒的這半年裏,他才漸漸明白了,對他來說,霍三九早已經是沒有血緣的家裏人了。

齊天有些睡不着。霍三九能醒來,其實他比誰都高興。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門被敲了兩下。

随即隔着門板傳來不甚分明的聲音,“齊天,我能進去嗎?”

齊天還沒來得及回應,霍三九就轉動門把手打開了門。

他抱着被子枕頭站在門口,有些不好意思,“那個……我有點睡不着,能不能來跟你說說話。”

看來不管有沒有失憶,霍三九都更喜歡他這張床。

明明他們的家具都是一樣的。看來真的得找人來檢查一下霍三九的床,是不是真的那麽不舒服,說不定床墊底下藏着一顆豌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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