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節
第 19 章節
求根源的形态必然和艾因茲貝倫結成一體——這是她的悲哀,髒硯想着,吃力想起當年他曾經多麽豔羨過對方的資質——甚至可以說他曾經愛過她。
但是她只注視着聖杯。
她将艾因茲貝倫的全部殘餘捏合起來形成了聖杯戰争的系統,她告訴他應設計何種的召喚儀式,她說我們得有七名為根源瘋狂的魔術師、七名懷抱悲願應召而來的從者,一塊靈地用以使聖杯降臨,以及,最重要的,一名能管理這龐大靈力和整個系統的人。
瑪奇裏從未深思過最後一項條件。想明白的是遠坂永人。
髒硯拄着拐杖慢慢游出他蜷縮其中的房間。昏暗的燈光仿佛被墨綠窗簾吸收而去,腳步聲也淹沒在沉厚的地毯之中。間桐大宅從建成之時起就顯得陰森——即使他那時還不畏懼陽光,開始衰老的軀體也本能想要躲藏。
所以,髒硯一邊朝樓下走去一邊想着,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從這裏逃離的間桐雁夜。他比鶴野聰明得多,第一次見到蟲倉就本能理解了那其中黑暗的恐怖。聽從本能逃離危險至少是動物都會做的事,那麽——
推開了客廳的門,坐在沙發上的間桐雁夜毫不退縮地向他投來了包含着畏懼、厭惡和決然的視線。
“真是稀客。”髒硯在內心露出笑容,“你又是為什麽回到這兒來了呢?”
四
收到來自遠東的信是艾因茲貝倫和瑪奇裏都不曾料想的事态。即使他們都在焦慮于建造大聖杯的地點,卻沒有哪個會想起接近世界邊緣的遠東島國。若非它确實還殘留着輾轉海路所染上的鹹澀氣味,瑪奇裏都要覺得那是個笑話——至少也是個狂言者。直到他揭開第二張信紙,看見寶石翁不容錯認的印記。
于是這事便定下來了。荒僻之地的無名魔術師自然不可信任,寶石翁的弟子便截然不同。略一商議,瑪奇裏就跟在信件後面踏上遠東之旅。
于是他便見到了遠坂永人。
在一開始瑪奇裏只覺得那是個軟弱無用的魔術師。他的手指修長白皙,頭發一絲不茍,衣衫永遠漿洗正齊不見皺褶,行禮和微笑的時候同樣節制禮貌,像這個閉關之國百年封閉釀成一道中規中矩陳釀,每個細節都無可挑剔。
只是他感到厭惡——一如讨厭這個在赤貧的村落、瘠瘦的農人、道邊的餓殍、無休止的疾病和惡意的富饒土壤上養育出的任何可冠以精致、完美或優雅之形容的事物;即使瑪奇裏自己也是汲取這惡土的一員。遠坂永人太過年輕——太過稚嫩,作為魔術師的資質也不過平庸而已。在這方面,甚至他那年輕的女兒都要比其父更具資質。他幾乎是懷着惡意看着遠坂永人以節制而不失驕傲的口吻介紹他所珍愛的女兒(可諷刺的是,他太過注意男人的态度而遺忘了被介紹的少女姓名),心知肚明時間、世代、劣化這些詞彙都仍然離這個家系只有一代的男人太過遙遠。遠坂的驕傲不比一張紙更堅韌,他們的夢想不比一枝菟絲更強壯。
而這時,被父親介紹的少女擡起頭來望了瑪奇裏一眼。即使以瑪奇裏的眼光也要承認她是個美女:皮膚白皙,烏發如鴉羽整齊披在肩頭,端莊如陳設偶人,唯一雙眼眸是不知通向何處的深井,竟讓年長的魔術師也下意識打個冷戰。她的父親兀自微笑,殷勤取了溫好的陶瓶在他面前斟出清亮酒液,用帶幾分生澀的口音道出祝酒詞:
“先生,請。”
他舉起過小的杯,本不以為意,入口才知道這原是幾蒸幾釀的白酒,只不似伏特加般酷烈,而是緩緩從體內燒上一把的文火,悠長緩慢。三人推杯換盞飲至深處,整間屋子陰翳都湧上來,不是老家舊宅刺人骨髓的森寒,而是溫涼裏纏着漠然,說不清從哪裏來到哪裏去,人竟是要被這龐大寂靜吞沒、壓倒,直直挾裹向那早已預定又終将到來的重點。獨獨遠坂女兒的臉白生生從陰翳中浮現出來,冷淡無表情地注視着他,像是要看穿遠道而來客人年輕面孔下所藏的歲月。他不過微微一笑,半合眼睛讓自己浸于異國他鄉的暮色之中,自信将到來的對弈中自己手握勝機。
——那時他自然無法知道自己竟要如此深地和這陰翳晦暗交織一生。
晚宴結束後是遠坂永人帶他去客用別棟。他們一前一後沿青石板鋪就小路穿過枯山水庭院,遠坂木屐踏出泠泠聲響。月色浸着男人肩頭流瀉下衣褶,肩胛骨撐起硬朗線條模糊在月影裏,讓他想起水底暗流搖動荇藻。
一瞬他竟生出碰觸的沖動。
然亦只是一瞬。
五
間桐髒硯一直好奇自己的血脈裏為何會養育出雁夜這樣的男人。不是說間桐雁夜就和正常人一般無二——若這樣說恐怕所有姓間桐的鬼魂都要從地下駭笑而起。但即使抛開雁夜對遠坂時臣所抱持扭曲執念,髒硯仍是在雁夜盲目送死的愚蠢行為之中嗅出一絲讓他反胃的善良氣味。
這讓間桐髒硯夜不能寐(不考慮他本以幾近失去睡眠的事實)。他用蟲子觀察着青年奄奄一息的掙紮,等着可能出現的求饒——沒有。他又覺得青年或許是對間桐櫻懷有難言的欲念、于是特地安排他們在平日相處——依然什麽也沒有。雖然他不是不能明白雁夜那過分好心的訴求——但是,一個間桐?
他放任間桐雁夜徘徊在戰場上,和他那不知身份的騎士一起。如果雁夜知道髒硯當時遞給他的聖遺物究竟屬于哪位英靈,也許會因為賦于其中的諷刺意味而将它丢出蟲倉罷。可惜髒硯并沒有更恰當的時間去告訴他——更好的做法或許是不要加上狂化的咒語,只是髒硯衡量之後認定正常的英靈無法給予雁夜足夠的戰力(或者,負擔)。
到底是要讓他取勝——還是落敗呢。
要讓他痛苦到底——還是踏在敵人的屍體上取得虛假的勝利呢。
要讓他活下去——還是像溝鼠一樣死在路邊呢。
位于天平兩側的選項散發着同樣甜美的誘惑。這對早已放棄此次聖杯戰争的間桐髒硯而言就像是一道不在預料之中的開胃菜。這部分緩解了那問題徘徊不去而帶來的焦慮。
比起終日沉浸于寂靜的黑暗之中,也許這樣來得更好。
在這種心情驅使下,髒硯甚至一度将雁夜從夜晚的河川邊撿了回來。雖然暫時救助青年的下場也大約只是讓遠坂時臣燒個幹淨,但雁夜吞下櫻的淫蟲時那表情還是讓他少有地咧開了嘴。
雁夜不知道那一瞬間他的表情和惡鬼多麽相似:一個真正的、屬于間桐的表情。
然後間桐髒硯夢見了那個男人。
那是異常久遠、因而只在夢境中殘存的記憶:不知何時何地,他正站在年已垂暮、囿于病榻的老人身邊。
不用醫生的診斷也可看出男人已經處于生命的終末。他的皮膚松弛失去光澤,肉體如蟬蛻般失去質量和厚度。只有深陷的眼窩之中偶然的動搖,才能讓人發覺靈魂還堅持着駐留在這個世界上。
真是難看——這必然到來的末路。
他靜靜地停留了片刻,想要轉身離去,卻被熟悉的、自始至終都帶着擺脫不去的異國口音喚住:“來見我最後一面嗎?”
“來見識你這個失敗者的末路。就算送上了犧牲,最後還不是一樣迎接這樣的結束。”一旦開始回答的話,就情不自禁地變得尖刻,“說到底,你也不過是無數平庸的敗者之一。”
然而男人只是發出了沙啞的笑聲。
“那是——不可能的。”
“什麽?”
“人類有其天命。我們選擇的道路,和承載的理想,都必然局限在我們的時限之內。如果要人為地超越那一時限,就是将自己轉化為非人之物。”
“——那就是成為魔術師的意義。”
混濁的黑色眼睛從終末的分界線上注視着對面的男人。
“這正是我所擔心的。因為你所追逐的理想——是屬于人之理想,而非‘魔術師’所能擁有之物。”
他幾乎要笑起來。
“所以——你只是一貫正直地、像人類那樣死去了嗎。”
“你的理想,終有腐朽的一天。”仿佛沒有聽到對方的疑問,男人只是慢慢地合上了眼睛:,“——到了那時,我沒有辦法再次警告你了——吾友。”
醒來的時候間桐髒硯試圖找出男人的姓名。這比一開始預料的更困難,以致他不得不撐起拐杖去了堆滿塵灰的圖書室,散掉的紙頁和二百多年的塵埃堆在腳面上:同樣的污濁混沌的一堆。但他仍然在其中挖掘出那些以間桐之名出生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