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節
第 20 章節
死去的人,直到在其中發現(不出意外地)一個原本隸屬遠坂的名字。他沿着這紙片繼續翻找,留下來的記錄少得可憐,他甚至想不起自己是怎樣迫使這可憐的女人落入自己手裏,和間桐櫻一樣——某次妥協、談判、利益交換的産物;大抵沒多久就死了。然而她的血已經融入間桐,直到被間桐雁夜收集過濾,在間桐的基土上養出一份遠坂式的正直。
這像個黑色幽默。
他吃吃笑着走向蟲倉,滿心期待雁夜聽到這事實(先不論裏面有幾分捏造)的表情。但他并不知道戰争已經又一次結束:大火在城市另一端熊熊燃燒,蟲倉之中的青年沉浸于最後的夢境而渾然不覺蟲子的啃噬。間桐髒硯已經忘記了尋找書籍的真正理由,夢境再一次消失了,那些塵土堆疊的卷宗下所壓着的名字沉于死寂,淪于污濁,成了大宅終年黑暗的另一道隐晦不明的暗影。
忘記的事情終于是忘記了。
[髒硯x永人]隐秘歲月的時序之一 下
六
冬木的靈脈比艾因茲貝倫曾設想的最好狀況還要好。瑪奇裏将這喜訊通過使魔寄送回去就留在遠坂家等待冬之聖女的到來,一面也暗自調集了本家的人手準備遷移。他願意相信理想将在自己手中達成——但長久的謹慎也讓他懂得防備失敗。
那時他也談不上和遠坂永人有多麽熟稔。遠坂永人在圓藏山下按部就班地做着準備工作,每日歸來都帶着一抹無法掩飾的疲憊;而瑪奇裏則因為基盤的變化而調整着召喚的術式,用來演算的草稿堆疊了半屋。直到用來承載聖杯的大空洞完工之時他才和遠坂永人一起去了圓藏山下:那工程處處帶着遠坂的印記,嚴謹有致、甚至細節處也一絲不亂——盡管這僅僅是什麽也不具的外殼,真正的核心都掌握在艾因茲貝倫手中;瑪奇裏還是在這一無所有的空洞裏裏看見了理想的輝光——或許對遠坂永人來說也是一樣。他們習慣性避免将根源或魔法說出口:形諸言語的事物永遠虛僞不實;但現在這理想仿佛近在咫尺。于是他們也就不再警惕,直到話語将奧德修斯抛入漫長的航程,才泛起些許模糊反悔。
可這畢竟太渺茫。
畢竟他們談到根源和魔法,那之前和之後,也不過有一次而已。
某一天——或許是艾因茲貝倫将要到來的前日,或許是遠坂永人完成工程的次日,又或許是沒有意義的任意一天——他披一身夕陽從外面回來,卸下僞裝的魔術時聽見院中那間閑置房屋中傳來異樣動靜(他後來才知那是道場)。他赤足踏過木制地板繞到半開門前,在半室幽暗中看到了遠坂永人。
男人跪坐在陽光與陰影的分界線上,白衣耀得他眼花,群青色裙褲則暗得辨不出顏色。夕陽将他的頭發染成鴉雛色。他駐足在門外,一動不動,門裏的男人亦是不動分毫。時間似乎凝固了——在他這麽想着的時候,男人忽然暴起,出刀。
一瞬他有了被鋼刀劃過脖頸的錯覺。
“讓您見笑了。”将刀入鞘的男人恢複了往日優雅自若文質彬彬的神态,“這是我日常的功課。”
他并沒有多評論什麽。
承認被驚吓不是他這一程度的魔術師會作出的選擇,尤其在面對刀劍之時。但瑪奇裏也不确定自己能從那一擊下全身而退。
“這似乎和魔術并不相容。”他說,巧妙隐藏自己的不甘。
“我并不這麽認為。魔術也好,武術也好,歸根結底都是對于自身的錘煉。若非如此,吾等亦無可能達到根源。”
驟然出現的名詞讓他微微挑眉:“那是你所追求的嗎?”
“那是所有魔術師所追求的。”
“并沒有您想象中那麽多。”他恢複了敬稱,掩蓋那一絲動搖。而遠坂永人端莊笑着放下刀劍,道聲失禮仿佛就恢複成他熟識的溫和魔術師。其實瑪奇裏在那時本有機會意識到遠坂永人的本性,就像他早該從遠坂女兒身上注意些許被遠坂永人優雅面具掩蓋起來的真實。但是他又一次因為自己的傲慢和偏見而錯過了真相:他竟會認為遠坂永人是個平庸無害——甚至沒有執着的魔術師。也許這并不全是瑪奇裏的錯,因為羽絲缇薩已經來到冬木——而男人在自己愛慕的女人面前總會失去引以為傲的智力。
是的,瑪奇裏相信自己愛着羽絲缇薩。他在冬之聖女的紅色眼睛裏看見自己的理想和欲望,那曾經被深沉地壓在意識地步的龐大激情已經灼燒上來,瑪奇裏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她的美貌還是因為她的強大而愛慕她,就像他不知道是羽絲缇薩是向着他微笑還是向着他可能帶來的聖杯微笑。對于年長的魔術師而言這細微的差別無關緊要,純潔的愛情反而是無法想象之物:這種混雜了私欲和渴求的欲念更讓他熟悉而安心。
但是遠坂永人總是注視着他們。他的眼睛表示他清楚這兩位合作者之間微妙而隐而不發的感情,但剩餘的表情卻帶着瑪奇裏無法理解的悲憫,就像他已經事先知道了瑪奇裏所不知道的結尾。這無聲的注視像一根釘子一樣無聲地釘在他的背後,衰老成沙的西比爾仍在瓶中默默地提出警示:
你忘記了。
不,這不用你提醒。
瑪奇裏在心裏說,飛蛾撲火般投身于羽絲缇薩的裙裾,對敲響的喪鐘充耳不聞。直到羽絲缇薩将自己投向聖杯的前一刻之前——瑪奇裏都并未意識到,聖杯的空洞呼喚着的是如此重要的人祭。
那時他已什麽也做不了——多年來對理想的渴求将他困在原地。銀色的光從祭壇上盛大地綻放:冬之聖女的道別化成了魔力的洪流沖擊着他,過于旺盛的魔力幾乎要讓他窒息。在光線慢慢減弱之時,他看見對面遠坂永人的表情,忽然明白遠坂永人是知道這個事實的。
而遠坂永人并未表露同情。他甚至仍帶着習慣性的優雅微笑:
“我以為您有心理準備。”
他像受傷的野獸那樣逼近對面的男人,像是要将他撲倒在地、撕咬開喉嚨,用鮮血平複這無理的憤怒。然而遠坂永人冷靜得像冰塑而成:
“——我沒想過您會這麽天真。”
“那麽,您是可以接受這樣的犧牲了?”
他說,不智地抓住對方的衣領,僅剩的理智脫離開來在半空中俯瞰着這個一文不值的愚蠢男人,這個被所謂的愛情沖昏頭腦還要扯着冠冕堂皇的話語來遮掩的男人。
承認吧。
遠坂永人的眼中透出狂信徒的熱切來:這病态的狂熱使得他脫離了人的形貌,在白光裏化成一道扭曲的魔術師的黑影:
“這是必須的犧牲。”
你和這個男人——
“如果需要你會連你的女兒也送上祭壇嗎?”
他問着,不意外發現自己早知道這問題的答案——如果需要你會将羽絲缇薩送上祭壇嗎?啊。那答案早在那裏,而他将于遠坂永人的口中聽到。
根本沒什麽兩樣。
“如果是為了更高的目的:我會的。”
對話到那裏就結束了。他們分別離開了大聖杯的基座,返回了異國魔術師環伺的冬木城。被“滿願機”的傳言誘惑而來的愚人們不知道美味誘餌下潛藏着致命的危險,不知道大聖杯正等待着從者的血肉來開辟唯一的道路,不知道他們已經邁上祭臺:每一個人同時是獻祭者和祭品,無一例外,遠坂永人和他也別無兩樣。他懷揣着這樣的思緒踏入無燈無火的黑夜,月亮也早已藏在密雲之後,只剩下無聲的風傳播着開始的訊號。他毫無恐懼地穿過黑暗來到事先布置的隐秘處所,用以召喚的法陣在石板上閃爍着水藍色的光。沒有興奮也沒有期待,沒有痛苦也沒有拒斥——他平靜地、啓動了自身的魔術回路。
風在高空中歌唱着。雪在遠方落下。他聽見她的歌聲,一支在記憶中模糊了音節的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正在詠唱着熟極而流的召喚詞句:
吾乃成就世間一切諸善之人,
吾乃背負世間一切諸惡之人。
由抑止之輪降臨于此,
天平的守護者——
風息了。雪停了。歌聲搖曳着在忘川裏散開。他感覺到屬于人的那個自己從肩上滑落,像一件不再需要的衣服,像一枚秋日枝頭的落葉。他聽見Servant的詢問跨越時間遙遠的彼岸而來——這問題既像凱旋之時鳴響的禮炮,又像下葬當日的喪鐘——在回答之前,他強硬地封閉并抹去了屬于羽絲缇薩的影像。
現在再也沒有什麽能阻止他向聖杯走去。
再也沒有。
七
後來,間桐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