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節
第 21 章節
硯就總是能看見間桐雁夜。
男人出現在他的早餐桌邊,用平靜的眼神注視着他。男人出現在他的檔案室裏,滿身塵土和油墨。男人出現在蟲倉底部,看着他“教育”櫻,眼中的悲憫讓他感到似曾相識。男人出現在他的床頭,一個鬼魂,一個幻影,卻從來不在他似睡非睡的夢境中顯現。他跟随他在陰暗的宅邸裏游動,猶如一道從不離身的影子,從不言說,只沉默地投來各色目光。
但這遠遠影響不了髒硯。如果說間桐髒硯是個會因為鬼魂或虛無缥缈的報應就惴惴不安的男人,那幾乎是否定了間桐一族二百多年的歷史。假如間桐雁夜的反應再激烈些——比如日日詛咒或撲上來撕咬糾纏——那髒硯還可不費力地欣賞好戲,現在這幽靈沉默的存在方式只讓老魔術師感到無趣罷了。這甚至和記憶中的“間桐雁夜”迥異——青年從來沒辦法在“父親”面前平心靜氣。他懷疑過這幽靈(或者是幻影?)的真實身份,但也只是想想就算。
畢竟它只是存在于彼,且只能為髒硯一人所觀測。日升月落,唯有它安靜地跟随在老人身後,很快就和間桐大宅的陰暗融成一體,化成僅屬髒硯一人的習以為常的裝飾物,和鍍金畫框、深綠天鵝絨窗簾、染着曬不幹潮氣的絲綢墊子同屬一類。男人似乎也慣于被老人忽視,仍然日日跟随在他身後,用或者悲傷、或者平靜、或者憐憫的眼光注視着他。
間桐髒硯有更重要的事情。他逐日改造間桐櫻的魔術回路,将自己本體的刻印蟲封入少女的心髒,張開龐大的情報蛛網收集任何一點和聖遺物有關的信息,給間桐慎二同時灌入驕傲和自卑的兩種毒藥……他像藏身于地下的蟬之幼蟲,耐心營造手邊的一切只為能抛棄這腐朽的軀殼,借由聖杯重獲長生。
除此之外,人還能追求什麽?
品味着子孫的痛苦,間桐髒硯滿意地低笑,無視對面男人不贊同的目光。
——你忘記了。
有人說,或許是那幽靈,或許是更為久遠的什麽。老魔術師回過頭去,他渾濁的目光已經無法穿透宅中終年的陰暗,遑論無數年堆疊而成沙堡般回憶。他在這聲音和幽靈悲憫的目光中踽踽前行,走進更深的黑暗之中,将短暫的夢境一并抛擲并否決。
忘記的東西定然不再重要。
身後的男人深深嘆一口氣,無聲飄起随老魔術師而去。
然後聖杯戰争再一次降臨了。
這一次間桐髒硯并未龜縮不出。他逐日崩解的身體告知他這就是最後的機會。他手握間桐櫻這枚王牌,賄賂了聖堂教會心懷叵測的神父。當他再一次回到大空洞之中他覺得這許多年的願望終于要到達盡頭:他将重生,擺脫這腐臭的皮囊,長久地活下去——
然後他第一次聽見了幽靈的聲音。
——這就是你的願望?不。這不是你的願望。
他眯起眼睛在黑影湧動的洞穴中尋找着,廢了一番力氣才發現漂浮在祭臺上的男人。
——現在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雁夜。
男人微笑——那笑容端莊蒼白,透過漫長的時間浮現而出:
我不是間桐雁夜。
髒硯看着男人。這點他早該想到——是的,他再一次被男人所欺騙,這對瑪奇裏是稀有的體驗,本應該讓他在第一次見到男人的時候就立刻回想起來才對。現在這名字終于從遺忘中跳出懸在他舌尖,他卻将它化成一聲輕蔑的嘲笑。
那麽你是以敗家之犬的身份來恭賀我的?
不。你走得太遠以至于偏離了昔年的道路。
仍然殘留了昔年風華的男人在黑影重重中走向衰老的魔術師。聖杯似乎給予了他暫時的力量,使得他能夠像許久之前那樣、擁住現今只是一團腐物的男人。
我希望你想起來,吾友。
他睜大眼睛,不是看着遠坂永人的幻想而是看着他身後的櫻。少女端麗地微笑着,伸出手捉出那只踞于心髒中的蟲。
他的聲音和反抗都灰飛煙滅了。他在光的洪流裏掙紮着,為多年累積的瘋狂和欲望挾裹着發出瀕死的號叫。在白光的彼岸之中,艾因茲貝倫的黃金聖女用那令人懷念的聲音質問着:
“——汝、為何不願死去?”*
眩于滿目的白光,他被吸引着朝向某個場景墜落而去。那是僅有一次的——他們談論魔法和起源的時刻。
“……那麽,您又是為何要追求起源呢?”
“因為此世沒有樂園。所有的苦楚、不全、悲嘆和制限——這一切讓我們無法完整的事物,我憎恨它們。作為魔術師,我只能察覺到它們,卻無法改變它們——這是我所不能容忍的。如果這是人所不及的奇跡就只能信仰魔法。如果這是世界的制限那就只有尋求奇跡去建立新的理想鄉。無論要花費多少的歲月也好——”
“您的理想,我理解了。”
“也許對您而言,不過是可笑的狂言罷了。”
“不。”在青色的月光下,男人泛起蒼白而端莊的微笑,“因為分享着共同的理想,所以更能夠毫無顧忌地彼此厮殺。這是值得感念的。”
啊啊。
他想起來了。
那一直、一直質問着的遙遠之事。
抹去年輕的哀嘆。
夢想之物只有一個。*
為了廢除此世全部的罪惡。吾等,為了無法實現的理想,賭上性命——*
即使在這裏終止也不要緊。
因為這注定是漫長的、超越了“Makiri”這個名字所能承載的、縱然虛幻卻不會死去的理想。
旅程才剛要起步。 從現在起,長久、長久地——*
在崩落的石塊中,全然改變了面目的魔術師擡頭注視着遙遠過去的幻影。
“回想起來,只是瞬間即逝的宿願。”*
石塊落了下來。
遠坂永人一如既往地微笑着,朝他伸出了手。
然後一切歸于寂靜。
八
那天他終于是不願接受宿敵就此離去。他親吻着老人如革的唇,将魔力透入那具衰敗的身體:
“活下去看着我吧。”他說,“難道你願意為之付出犧牲的理想,連這點歲月都承載不了嗎?”
而老人微微地笑了,并未拒絕他的魔力,卻也并未表态。他看着床上的老人,模糊想起很久以前初見之刻月光下的笑容,那微笑即使是經歷歲月,仍奇特地在男人衰老的軀殼上尋覓到一種特別的表達方式:這是披着年輕外殼的瑪奇裏所無法理解的。
為什麽一個人要追求不屬于人的理想——卻固執地保守作為一個人的身份?
最後他只是說:“我以為你會比我還要偏執。”
“是的,我比你還要偏執,瑪奇裏。”老人說着,他所給予的那點魔力猶如從破損的水袋中漏出來一樣散佚四處,“我偏執于自己作為‘人’的天命。所以我将自己終結在這裏。”
“那麽你的理想呢?”
“我還有女兒……這個理想不會中斷。”
他想要嘲笑這個家系只有一代的愚蠢男人渾然不知劣化的可怕,但是言語在死亡前不過是無力的紙片罷了。他注視着床上的老人,忽然感到這情景多麽吊詭可笑:他們早在多年前已經分道揚镳成為宿敵,可現在他們仍像當年一樣談論未來。你想挽回什麽呢?是對羽絲缇薩的追念,是唯一分享過去的同道者——還是對自己所抛棄之物的留念?
這一切早已經不具意義。
于是他放棄了争論離開了瀕死者的病榻。男人沒有再次出言警示。
第二天遠坂女兒上門拜訪,一身玄色和服,眼角一線隐約淚痕。她只帶來一句話便告辭了。
“家父相信時間和人的力量。”
魔術師瑪奇裏對着這句話發出嗤笑。無能者、遁逃者——懦夫。他在一團黑暗中傾吐着憤怒的言語,知道自己從此之後将孤獨一人将在時間的流逝裏持續追尋、守望、旁觀——直到将最終的奇跡握在掌中。
我将向你證明這才是正确的道路。
那時艾因茲貝倫的培養皿裏漂浮着銀發紅眼的人造人,阿古德老翁正用黃金鑄造着下一次的聖杯。遠坂的女兒飲下苦澀的湯藥用以平複魔術刻印帶來的痛楚,繼續在新居的地下室中構造工房。在圓藏山下聖杯正陷入深長的睡眠,只偶爾泛起一支轉瞬即逝的歌,無法被任何人聽到。一度仿佛就在手邊的理想看起來還需要三十年的等待——也許是九十年——或者更久,久到瑪奇裏的姓氏會被間桐徹底取代,昔年純潔的靈場會被惡意侵染,踞于黑暗之中的旁觀者則會徹底遺忘了當年宏大的志願——這一切都不被時間此端所知。
男人堅信着自己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