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項目順利結束的那天,小組瘋了一般的高興,出去吃飯慶祝,他請客。十幾個男生裏只有我一個女生,似乎理所當然地成了大家調戲的對象。拼桌入座,大家都嚷着要坐美女旁邊,以齊晖為首的未婚派攻擊已婚派:“都結了婚還瞎湊什麽熱鬧?當心嫂子們讓你們回家跪搓衣板!”

以組長陳旭東為首的已婚派反擊未婚派:“你們沒結婚還有大把機會,讓我們這些哥哥在美女身邊坐一下怎麽了?我們也只剩這點樂趣了。”

路子皓安靜地坐到了我對面,微笑地看着我們這邊掐成一團的人球,我看見他望着我,有些尴尬地沖他笑了笑,有點不習慣,他遞給我一個眼神,安慰說他們只是鬧着玩的。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變得有些依賴他。

争論的結果,是陳旭東和齊晖一人坐了我身邊的一個位置,其餘的兄弟就随意了。坐定以後,路子皓開始點菜,陳旭東朝服務員揮揮手:“先來兩箱啤酒。”

齊晖盯着路子皓,猥瑣地笑着:“老大,給東哥點幾個烤腰子,他需要進補。”

陳旭東怒瞪齊晖:“你才需要進補!你全家都需要進補!”

我夾在兩人中間,想笑不敢笑,只好低着頭,忽然聽見路子皓說:“宋顏。”

“嗯?” 我擡頭。

“你喝什麽?”

我微愣,回答:“可樂。”

他側頭對服務員說:“來一瓶大可。”

陳旭東哭喪着臉:“美眉你不喝酒啊?”

我趕緊裝無辜,擺手:“我不會喝酒,真的。” 不是不會喝,只是酒桌上一旦開了頭,後面就要接着喝無數杯,我的酒量還行,但能少喝還是盡量少喝。

啤酒一上桌,男生就成了瘋子,人手一瓶,開始打圈兒。路子皓因為要開車,所以事先聲明了滴酒不沾,而我有可樂做掩護,幸免于難。

幾杯黃湯下肚之後,陳旭東不知怎麽開始說起自己在家管老婆的事,齊晖立馬吐槽:“誰不知道東哥在家就一妻管嚴啊,嫂子指南他不敢往北,嫂子說哭他不敢笑。”

陳旭東翻了齊晖一個大白眼:“你知道個屁!在我家大事全聽我的,根本沒有她說話的份兒。”

齊晖抱手冷笑:“嫂子不在,吹吧你就,當心別把褲裆吹破了。”

“你還不信?” 陳旭東掏出手機,信誓旦旦地:“我現在就打電話給她,你親自問她,是不是這麽回事。” 話音剛落,手機就響起來了,陳旭東愣了一下,接起來,語氣立馬變得軟綿綿的:“喂,是我。” 一邊說一邊往走廊去了。

剩下的人交換了一個眼色,全部哈哈大笑起來。路子皓笑得很沉穩,我偷偷看了他一眼,然後低頭喝

着可樂,嘴角挂着笑,看見他高興,我的心情也跟着燦爛了。

陳旭東打完電話回來,齊晖眼疾手快地沖上去搶了他的手機:“是嫂子打來查勤的吧?我要告訴嫂子你和宋顏在一起吃飯,你還坐在她身邊,哼。” 說着就要開始翻通話記錄。

陳旭東緊張地搶回手機,然後把齊晖揍得滿頭包,嘴裏嚷着:“小子找死啊你!”

齊晖識時務者為俊傑,忙求饒道:“組長我錯了,罰我喝酒行不?”

陳旭東也高姿态一把,沒有再計較,跟着他們又繼續打圈兒,酒過三巡之後,包間的牆根下,齊齊整整地排滿了一圈啤酒瓶,陳旭東已經完全喝茫了,沖着我含含糊糊地嚷道:“不行,宋顏,你也得喝!” 然後給我倒了滿滿一大杯推到我面前,溢出來的酒汁流得到處都是。

我吓得連連擺手,裝可憐:“組長,我真的不會喝酒。”

陳旭東不滿地眯起眼:“那你是不給我這個組長面子了?來嘛,喝一杯怕啥的?!”

我頭搖得像撥浪鼓,表情異常誠懇:“組長,我的好組長,我真的不會喝,你就放過我吧。”

陳旭東異常堅定地拒絕了我:“不會喝就從現在開始學着喝!來!” 他顫抖地端起酒杯遞到我面前,說話間酒又灑出來一些。

我知道他已經醉了,現在說什麽也不管用,下意識地看向了路子皓,我知道我的眼神裏一定飽含着求救的訊號,而他是唯一一個可以救我的人。

路子皓望着我,嘴角動了動,剛要說話,旁邊齊晖又嚷嚷開了:“光喝沒意思,要喝交杯!”

話一落,大家都來了勁,雙眼放起光,手裏拿着筷子在各個碗上敲出七零八落的節奏,嘴裏整齊劃一地喊着:“交杯!交杯!交杯!交杯!”

我無力地再看了路子皓一眼,他的眼神裏滿是抱歉,于是我只能認命地接過陳旭東手裏的酒杯,和他喝了我生平的第一杯交杯酒,還被齊晖錄了像。

陳旭東喝完美滋滋地剛放下酒杯,齊晖就揮舞着手機喊起來:“呦呦,組長搞外遇喽,我要把視頻發給嫂子,讓你吃不了兜着走!”

陳旭東臉色立馬一沉:“你敢!把手機給我!” 說着開始在包間內追逐齊晖要搶他的手機,而我則陸續被其他組員灌酒,大家都說給了組長面子,不能不給他們面子,于是我只能給了每一個人好幾次面子,到最後腦袋暈得不行的時候,路子皓終于開口說:“行了,時間晚了,散了吧。”

因為他開了車來,所以同方向的人可以搭一截順風車,我正好是其中之一。車子走走停停,卸下了其他的人,最後只剩下我們兩個。

我坐在後座,把頭

支在窗棱上吹風,企圖讓外面寒冷的空氣使我清醒一點,這時聽見他說:“項目圓滿地結束,年終就可以多分一點獎金,所以那幫小子就高興了,逗着你玩,沒有惡意的。是不是沒見過男生喝醉成這樣?”

我笑了笑,眼神有點茫然:“大學畢業的時候,班上的男生也是一個一個都醉得很誇張,不過倒是沒有人要喝交杯。”

從後視鏡裏,我看見他笑彎了嘴角,然後聽見他說:“旭東今年五一剛結的婚,那些單身的哥們兒還很愛逗弄他,加上喝醉了,難免有點過分。其實沒什麽,都是開玩笑的。”

我吃力地笑了笑,頭被冷風一吹,更痛了:“我知道,我也沒有在意。倒是組長意外地怕老婆呢,真可愛。” 說話間我下意識地往後視鏡裏看去,我想看到他的臉,卻意外地對上了他注視我的目光,頓時有一種微妙的氣氛在車廂裏爆炸開來,我迅速別過臉,胸口緊得不能呼吸。為什麽?為什麽他要那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難道,是我的心意被他發現了嗎?

之後誰都沒有找話題,一路沉默,我滿腹忐忑,如坐針氈。他送我到小區門口,我下車,匆匆向他道了謝,然後就飛快地逃了。

暗戀一旦被發現,又得不到對方的回應,就會變成難堪,變成傷害。我不想被發現,我只想一個人偷偷地躲在角落,偷偷地享受這份痛并快樂的心情。

回家倒在床上,徹夜難眠,總在琢磨他看我的那一眼到底是什麽意思。真的是他發現了嗎?還是只是我自己做賊心虛?

我搖搖頭,苦惱不堪。從小到大,過得也算挺沒心沒肺的,從沒有為了誰而這樣左思右想過。喪氣地從床上爬起來,到衛生間洗了個冷水臉,看着鏡子裏的自己,我喃喃自語:“宋顏你這個豬,你栽了,栽大了。”

第二天去公司,我還沒準備好該用什麽表情面對路子皓,就見他走過我的工位,沖我點了個頭,神色如常,我趕緊把頭點了回去,鬼使神差地說了句:“路總,早上好。” 說完我立馬就想抽自己幾個大嘴巴。

果然路子皓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怪異,然後笑着回了句早上好便走了。我沮喪地坐回工位,無地自容,不是早就改叫他老大了嗎?怎麽突然又叫回路總了!

後來的兩個星期我又很少見到路子皓了。他突然開始長時間地在機房待着,幾乎不怎來辦公區,聽說是有一批設備即将要移交給中國移動,在做最後的測試,他要一直待在那邊監督。

齊晖有點納悶:“最終測試不需要老大監工啊,以前移交的時候老大不是也沒去麽?”

陳旭東點頭認同。我說:“會不會是這次比較特別

,所以他才會去的啊?”

陳旭東搖頭:“沒聽說和以前有什麽不一樣啊。”

我撇撇嘴:“一定是你消息不靈,否則老大那麽忙的人怎麽可能去那兒耗時間。”

直到十一月上旬開始進行第三季度的績效考評時,路子皓才終于從機房返回了辦公區。

考評成績直接和年終獎金挂鈎,這點我早就知道,所以工作一直很努力,我想拿到A不是因為我缺錢,家裏也不缺我掙的那點,只是因為我一直好勝慣了。

到發考評成績當天我才知道,原來考評完了還要和部門管理層單獨溝通,以示公司的人文關懷,路子皓也是溝通者之一。我不知道我分在哪個主管手上,因此一直很惶惶不安,想和他單獨見面,又不想和他單獨見面,就在我內心激戰的時候,齊晖走到我工位說:“宋顏,老大在203會議室等你。”

我心想,完了。

磨磨蹭蹭地走到會議室,我開門進去,路子皓坐在圓桌一角,穿了個黑色雞心領背心,裏面是件藍白斜紋的襯衫,文質彬彬的樣子。他沖我點了點頭:“坐。”

我在離他最遠的地方扯了張椅子坐下,端正的坐姿,雙手局促地放在腿上。

路子皓嘴角漫起一絲笑意:“不用那麽緊張。”

我尴尬地扯開笑容:“我……沒有緊張。” 心裏暗罵:死宋顏,多大的陣仗你沒見過,竟然為了這種事緊張,溝通工作而已,又不是什麽別的事。

路子皓也不和我争辯,直接切入主題:“考評成績我給的B。”

我有點意外,眼裏的失望擋也擋不住。他微微地笑了笑,說:“沒有給你A不是我不肯定你的工作,你很出色,也很努力,我都看在眼裏,只不過每個部門可以評A的人都有一定指标,不可能每個人都能得到。”

我勾了勾嘴角,笑得勉強,甚至有點敷衍:“我能不能知道,我們組得A的那個是誰?” 他是領導,自然有他的管理之術溝通之術,然而官腔我從小聽得太多,已經無法從中得到安慰。

“……這不合規矩。” 路子皓望着我,表情平靜,鏡片後的眼睛似乎在探尋着什麽。

因為失望,我忘了別的情緒,直直和他對視,嘴裏不受控制地說着逾矩的話:“我想知道那個人是誰,我想知道你給A的那個人,這三個月是不是真的比我出色比我努力。我知道公司不準随便洩露工資和考評,但規矩總是人定的,你告訴我,我不會告訴別人。”

路子皓沉默,表情有點高深莫測,我僵持而固執地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誰也沒有要退讓的意思。半晌後,他開口:“如果那個人你不能認同呢?是不是以後就不信任我給的考

評成績的公正性?”

我望着他的眼睛沉默不語。

他再問:“你說規矩是人定的,意思就是可以變通,是嗎?”

我渾身一震,才意識到我剛才說了什麽,不由自主地伸手捂住嘴巴。我果然……是那個人的女兒,骨子裏流着和他一樣肮髒的血……

“對不起,是我說錯話了。” 我驚惶地道歉,心裏悲哀到想痛哭。不想成為那樣的人,不想做那個人的女兒,可是近朱者赤近墨者,總是黑的,是吧……

路子皓似乎注意到我異常的表情,口氣柔和了些:“宋顏,年輕氣盛我知道,我也是那樣過來的,只不過公司不比學校,你剛畢業,涉世未深,說話處事都要多留意。在我面前直言不諱沒有關系,我希望知道你真實的想法,但是在別的領導面前直言就是忌諱,以後不能再犯,知道嗎?”

我緩緩點頭:“知道,我以後不會了。” 他說的話有理,都是為了我好,而教我怎麽做人不是他的義務,他會願意提點我,只是因為他是那樣一個願意幫助下屬的好領導。

路子皓微微颔了颔首,說:“只要你繼續努力,遲早是會得A的,不過這和學校考試不一樣,不是你考了一百分就一定是第一名,我們是一個團隊,我需要鼓勵每一個隊員。”

我再點頭:“我明白。” 心裏很感謝他對我說了實話,考評只不過是用于激勵團隊的工具,而不是個人能力的指示劑,否則我會一直在這點上追逐。

“你來公司也四個多月了,對于工作,這期間有什麽不适應的麽?”

我搖頭:“我喜歡這個工作,每天都過得很充實,還沒覺得有不适應的地方。”

“你是女孩子,經常要熬夜不覺得辛苦麽?”

我失笑:“老大你不知道,我是天生的夜貓子,一到晚上就跟打了雞血似的亢奮,一點都不覺得辛苦。”

路子皓愣了愣,跟着笑起來:“看來旭東把你招進來是招對人了。”

我撇嘴:“他招我的時候也不知道我是夜貓子,他說因為我是女生才把我招進來的,男女搭配幹活不累嘛。”

路子皓又笑:“那你呢?進公司以後有沒有發現跟你想象的不大一樣?”

“沒有耶,完全一樣,真的把男生當牲口使。”

路子皓彎了嘴角:“當然工作是很累,不過薪水也很豐厚,年輕人就該拼一拼。我當初進公司的時候,比你們現在還要累。”

我詫異:“老大你一直在這家公司麽?沒有跳過槽?”

路子皓搖頭:“我大學畢業就進來了,一直幹到今天,我喜歡我的工作,沒想過跳槽。怎麽,你想跳槽?”

我趕緊搖頭:“不是,只是現

在挺流行跳槽的,我那些師兄師姐有的都已經跳過兩次了,所以聽見老大沒跳過槽我有點意外。”

路子皓的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幾下,說:“做為你的領導我可能不該講這種話,但是我還是建議你,像這麽累的工作,你現在幹可以,等過兩年身體就該吃不消了,加上又是女孩子,肯定也愛美,老是晚睡也不好,以後可以留意一下別的部門有沒有空缺,如果你想轉崗,可以随時找我談。”

我微訝:“老大,你真是意外的開明呢。”

路子皓推了推眼鏡,笑,然後我們又七七八八地扯了些別的話題,都是關于工作和公司的,一扯就扯了一個多小時,等到路子皓看表的時候,已經中午十二點半了:“吃飯去吧,再晚食堂就該沒菜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