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打了個醬爆雞丁和地三鮮,要了一碗米飯,端着餐盤的手有些微顫。怎麽辦?要分開坐嗎?
路子皓走在我前面,朝某個方向一指,說:“我們坐那邊。”
我只好低着頭,像個跟屁蟲似的跟了過去,在他對面坐下後就埋頭往嘴裏刨飯,也不說話。
“宋顏。” 旁邊路過一個男生沖我打招呼。
我擡頭,是測試部的路人甲:“嗨。”
“怎麽才來吃啊?”
“嗯,有點事所以晚了。” 我露出工作式笑容。
路人甲點了個頭,然後暧昧地沖我笑了笑,走了。
我莫名地哆嗦了一下,繼續埋頭刨飯。
“宋顏。” 這次是女生叫我。
我擡頭:“楊晴。” 楊晴是産品線助理,實質上她主要為路子皓做事,是個标致的美人兒,由于她大專畢業就出來工作了,所以在公司時間比我長,但是年紀比我還小點。
楊晴笑顏如花地走過來,發現路子皓也在,乖巧地叫了聲:“路總。”
路子皓點點頭,楊晴在我身邊坐下,問:“怎麽才來吃啊?我都吃完了。”
“剛在跟老大溝通績效考評的事情呢,不好意思啊,你等我吃飯了吧。”
“嗨,沒事兒。” 楊晴扯了扯我袖子:“這個周五晚上有時間嗎?一起去K歌吧,大家都很期待你去呢。”
“大家?” 我挑眉看着她:“你又撺掇人聯誼了。”
“聯誼不行嗎?給大家多個機會嘛。說,你去還是不去?”
我想起已經答應了李羽翔周五晚上過去陪他,便婉拒了:“不好意思啊,我已經有約了,下次再去吧。”
“原來已經佳人有約了啊,虧我還替你操心呢,得,這回又是一地破碎的心喲。” 說完她便咯咯地嬌笑着跑開了。
我在她身後大喊:“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回過頭來的時候,發現路子皓正看着我:“你人氣還挺高的嘛。”
我尴尬地笑笑:“是大家擡愛了。”
“出去聯誼也挺好的,人在外地,總是需要朋友,多認識些人對你沒有壞處,說不定還能遇見你以後的另一半。”
“……老實說,我沒想過用那麽刻意的方法去找男朋
友。” 對于聯誼,我始終有種抗拒,覺得就是些各懷目的的男男女女聚在一起,你試探一下我,我試探一下你,房子車子票子,身高臉蛋三圍,各人都在心裏為其他人打了一個分數,擇優錄取。
感情對我來說,就只該是很簡單的事。
路子皓沒再說什麽,我也明白,其實再聊下去,話題就過于私人了,也不好再說什麽。
“咦?你不吃青椒的麽?” 路子皓看着我盤子裏的地三鮮,剩下的全是一朵一朵的青椒。
我點頭:“嗯,我讨厭吃青椒,可是我愛吃茄子和土豆。”
他不禁失笑:“都多大了還挑食?”
我有點不樂意了:“第一:挑食跟年紀沒有關系。第二:我不是挑食,我就是讨厭吃青椒。”
“那不是挑食是什麽?”
“你那是概念錯誤。挑食指的是專挑好的吃,不吃不好的,而我不吃青椒,是因為吃了會惡心,吃不下所以沒辦法。”
路子皓對我莫名的認真感到無奈,只得笑了笑:“行行行,你不挑食,行了吧?”
他一投降,我反倒有點不好意思,覺得自己跟個白癡似的,在認真争論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不過,我內心在惶惶的同時,多少還是很高興的,我們之間除了工作,也開始聊別的話題了。
考評完以後,生活恢複了正常,跟路子皓也沒有機會再單獨相處。我除了天天坐在電腦前編代碼,時而左手托腮遙望遠處,在腦海裏yy和路子皓相遇在他結婚之前以外,沒有別的事可做。
十一月下旬的某天,陳旭東扛着一捆電纜進了辦公室:“骨灰,走,跟我上樓頂裝機器去。”
齊晖登時一個鯉魚打挺:“太好了,終于可以不用再坐着了,我肚子又坐大了兩圈。”
我蹭地一下也從工位上站了起來:“組長,我也去。”
“你?” 陳旭東和齊晖一起回頭,同時擺了擺手:“我們是不會讓美眉幹這種粗活的。”
“我要去!” 我承認男女體力有別,我也不是大女子主義,只不過該做的,能做的,要做的,總得去做,不能說着我做不了,再什麽都不去做,那樣只會更無能為力。
齊晖嘆口氣,對陳旭東道:“就讓她去吧,遞遞扳手啥的也行啊。”
r> “行,走吧。” 陳旭東領着我們上了公司的頂樓,我第一次來,發現樓上竟裝了好幾個示範站,地上走了一堆線纜。
齊晖跟我說:“其實裝站這種事都是工程隊的活兒,不過我們也得學着做。以前沒幹過吧?”
我點頭,看着他在我面前拉開工具箱,一件一件拿出來教我:“喏,這是焊槍,這是電鑽,這是壓線器,這是游标卡尺……”
陳旭東走過來:“我估計以後你也不會有機會親自做工程,這都是男人幹的事兒,你頂多檢查一下工程做對了沒,今天就先看我們倆幹吧。”
我點頭說好,随着他們爬上一個兩米多高的露臺,看他們打孔接線裝設備,我就在旁邊學着,順便打下手。
齊晖拿着卷尺量完場地長度,從那頭跑了過來,沒留神踩到一個十字改錐,頓時腳下一滑,朝我倒來,我躲避不得,被他一米八的大個子連累到一起從露臺上掉了下去。
陳旭東尖叫着跑下來:“你們倆沒事吧?”
齊晖拍拍身上的土,轉過臉看我:“宋顏你怎麽樣?有沒有傷着?”
我郁悶地想,也不過兩米多高的臺子,我怎麽就能把腳給崴了,勉強咧開嘴:“我的腳好像扭了。”
齊晖一臉愧色,趕緊爬起來扶我,陳旭東也上前幫忙:“怎麽樣?能站起來麽?”
我試着往右腳上使了點勁,錐心刺骨的痛:“站是能站,可是右腳吃不了勁。”
“不行,得送醫院,看有沒有傷到骨頭。” 齊晖屁股一撅,在我身前蹲下:“上來。”
我痛得也顧不上矜持,爬到他背上,他背起我就往樓下趕,在公司大廳遇見路子皓:“怎麽回事?”
“我害宋顏把腳扭了,送她去醫院呢。” 齊晖急匆匆地說。
路子皓看我一眼,我連笑都笑不出來了:“我開車送你們。” 說着就跑去把車開來停在公司門口,齊晖笨手笨腳地把我塞到車裏,然後一起去了醫院。
挂了急診,拍了X光片,确認骨頭沒事,只是軟組織損傷,醫生給開了活血化瘀和止痛的藥,讓我回去自己每天揉。
齊晖一路背着我跑上跑下,路子皓的手機也一直不停在響,我心裏過意不去,就說:“你們不用送我了,我自己打車回去就行。”
齊晖搖頭:“不,一定得給你安全送到家才行。” 他一臉凜然,仿佛我是他的責任。
路子皓說:“得了,我送她回去,你先回公司吧,到小楊那兒讓她給宋顏請一個星期假,還有把那個報銷醫療保險的材料準備一下。”
齊晖走以後,路子皓對我說:“上來,我背你。”
我臉皮底下蹭地就紅了,被齊晖背過,再拒絕路子皓的話,怎麽想都會覺得很奇怪,所以我只能乖乖地爬上他的背,任他在大庭廣衆面前背着我走出醫院。我想我頭上要是頂個雞蛋,現在一定已經熟了。
他穿了件深藍色的羊絨大衣,我趴在他背上覺得好安全好暖和,有一股溫熱的氣流包裹在我的四周,滲進我幹涸的心裏,像一道甘泉。鼻子一酸,我差點哭出來:“老大,我是不是給你捅婁子了?” 手底下的員工意外受傷,會不會有麻煩啊?
“說什麽傻話呢。” 路子皓失笑,跟着小心翼翼地把我放進車裏。他比齊晖細心,知道護住我的頭,不像齊晖把我塞車裏的時候,還害我的頭在車框上撞了一下。
“話說回來,以後工程的事你還是只學理論就好了,女孩子在現場很容易受傷,我知道你努力,但是也不用那麽拼命吧。” 路子皓一邊開車一邊叮咛。
“你不明白。” 我望向窗外,看着來來往往的車流:“從小到大,任何事情我只有做到別人的兩倍好才能得到認同,所以習慣了。”
“為什麽?”
“怎麽說呢?” 我不打算全部說實話:“我家境挺好的,所以我一旦有什麽成績,就容易被別人誤會是用錢買來的。”
“那你父母怎麽舍得讓你來做這麽辛苦的工作?”
“他們自然舍不得,是我自己執意要做的。我想離開父母的身邊,一個人生活。”
路子皓沉默了,我見他不再說話,自己又不知道要找什麽話題,也就沒再開口。他把我送到樓下,堅持要背我到家,我擺擺手說:“真的不用了。”
“我背你那麽久,難道最後要讓你爬樓梯自己回家麽?”
我讪讪地笑笑:“也是,那就麻煩你了。”
“應該的。” 他背我到家,背我進門,把我放到床上,在我身邊坐下:“這幾天就在家養着吧,好了再來上班。”
我點點頭,他又問:“你自己一個人,
腳傷了又不能做飯,吃飯怎麽辦?”
“我可以叫外賣。”
“嗯。” 他點點頭:“如果有什麽困難可以打電話給我,我會盡力幫你的。”
“沒事,你不用擔心,我室友會幫忙照顧我的。”
“室友?這是幾居室?”
“兩居,室友住大卧,我住小卧。”
他環視了我的房間一圈,我心都揪到了嗓子眼兒,就像自己的隐私被偷窺了一樣,早知道就該把那些毛絨玩具和模型收起來,完了,他現在一定覺得我很幼稚。
“大概有十五平米,一個人住還是夠了。” 說話間,他視線落到房間的角落,那裏亂七八糟地堆了一堆包裹,有的拆開了有的沒拆開:“那是你父母寄給你的東西?”
我一驚:“你怎麽知道?”
“看到那個包包了嗎?” 他指着一個歪在外面的手袋:“Gi的,因為我老婆也很喜歡,所以我認得。我看你不像是那種會買奢侈品的人,多半是你父母寄給你的。”
我笑:“對啊,因為我沒什麽錢,我一個月工資多少你也知道,有錢的是我父母。”
“他們也是愛你才會給你寄東西,要是看到你就這麽随便把禮物扔在地上,會難過的。”
“我又不需要他們給我這些。” 我有點不高興。他不明白,我要的不是父母的錢,他們給我寄再多的禮物我也不會開心。
他笑了:“果然還是小孩子。” 在我還沒來得及還嘴的時候,他就已經站起身,沖我微笑:“我先走了。”
“哦。” 我擺擺手:“老大再見。”
他走以後,我望着牆角那堆包裹發呆。為什麽要那樣說我是小孩子?我這麽做錯了麽?我想不出答案,但我瘸着腿把包裹一件一件地都收了起來,放進了衣櫃。
第二天晚上,小組全員都來看我,給我帶了好多水果,路子皓也來了。
我受寵若驚:“不就是扭了個腳麽?不用這麽大陣仗吧。”
陳旭東做蘭花指狀推了齊晖的頭一下:“本小組唯一的女性,本部門僅有的稀缺資源就被這不争氣的死小子給弄殘了,當然得大家來賠禮道歉才有誠意嘛。”
齊晖望着我,又絮絮叨叨地跟我說起對不起來,我也只能反
複說沒事沒事,只是意外,你不要自責。
屋子本來不大,人一多愈發擁擠,路子皓就倚在門口看我們說話。
我說:“不好意思,大家來連水都沒得喝,我沒有買一次性紙杯。”
齊晖坐我旁邊,從果籃裏摸出個蘋果,再掏出小刀:“沒事,我給你削蘋果吃。”
我無語,完全是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再看他削出來的蘋果跟狗啃似的,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搶過他的小刀和被糟踐了一半的蘋果,罵道:“你豬啊你。”
全場哄笑,齊晖漲紅了臉,撓了撓後腦勺:“我……我……”
我利索地削完,皮都不帶斷的,然後遞給他:“喏,給你。”
齊晖又把它推了回來:“……本來就是讓你吃的。”
我恍然大悟:“哦,是哦。”
“你豬啊你。” 陳旭東捏着嗓子細聲細氣地學我剛才的話罵我,我一回頭,立馬要崩潰了,他竟然拿着我的高達模型在玩弄人家的手腳,頓時爆吼:“陳旭東把你的豬手從我的模型上拿開!”
陳旭東渾身過電一樣地立正站好,機械地把模型放了回去:“宋顏美眉,沒想到你的本态竟然是這樣滴恐怖……”
“我……那是我花了好長時間才組裝好的,不是怕你笨手笨腳地弄壞了嘛。”
“看不出宋顏美眉原來不喜歡美少女,喜歡肛蛋啊。” 陳旭東看着我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難道不是蘿莉,是禦姐?”
我無語,然後大家就這樣貧來貧去,最後在我床上打起撲克來,鬧到九點多才散。路子皓走在最後一個,臨走時他望了望那個被我清理幹淨了的牆角,然後沖我笑了笑,意義不明。
我想他是高興了吧,因為我聽了他的話。我喜歡他,所以我想讓他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