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 他沉默地望着我,估計是我的表情太過激動,他的眼神開始退卻,我窮追不舍:“快說嘛,到底哪裏不一樣,我想知道。”

“我不知道。”他含糊地回答:“很多都不一樣。”

我不依不饒地騎在他身上胳肢他:“不行,你至少得說出一個來,不然我……” 還沒等我痛下殺手,他一個翻身就把我壓在下面,該扒的都扒了,就連冬青送我那條手鏈也沒能逃脫噩運。

事後我猛掐他胳膊:“你明知道我病了還這樣。”

他親了親我的額頭:“發燒就是要出汗。” 說完穿上衣服去了廚房。

我在他身後小聲嘀咕:“僞君子,真色狼。”

不多久他端着碗從廚房出來:“快穿衣服。”

我在床上蠕動:“你幫我穿。”

“還想再來一次?” 他挑眉。

我趕緊自動地穿好,他在床上支了個小桌,把粥放在上面:“趁熱。”

“你喂我。” 我盯着他。

對峙半晌,他嘆口氣,拿勺子舀了一勺,吹涼後送到我嘴邊:“還真當自己老佛爺了。”

“人家病了嘛。” 我心裏竊笑,生病就是好,可以無止境地耍賴。

好容易你一口我一口地把飯吃完,時間也快到七點了,他在廚房洗碗,我把電視打開,他喜歡看新聞。

“我不明白這有什麽好看的,不就是一群衣冠禽獸麽?” 看見他從廚房出來,我說。

“你爸也是當官的,怎麽能把自己爸爸也罵進去?” 他揉揉我的頭,在我身邊坐下。

“天下烏鴉一般黑,我爸也不是什麽好官。” 我撇撇嘴,搖頭。

他摟過我:“別去恨你爸,你的生命有限,恨他的時間多一秒,愛別人的時間就少一秒。他是怎麽樣的人已經無法改變了,但是你可以改變自己,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我能做些什麽?” 我喪氣:“說到底,除去我爸的因素,我只是一個打工仔,什麽忙也幫不了。”

他笑了:“我以前也是像你這麽想,看見不公平的事就感到很憤怒,但自己只是一個渺小的平凡人,有很多無力感,所以一面痛斥着這個黑暗的社會,一面卻什麽都沒有做。”

“那是因為你做不了啊,我也做不了,這不是我們的錯。”

“傻孩子。” 他輕撫我的臉頰:“人年輕的時候都有英雄情結,以為自己能救這世界的所有人,要消滅一切不公正的事,但其實這是不可能的,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就會有不公正,只是程度不同。對于像我們這樣的普通人,注定幫不了別的很多人,但是我們可以幫助一些人,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以內。”

“子皓。”

我望着他,那些似是而非的話聽得我也似是而非:“你把我弄糊塗了。”

他笑着問我:“是不是認為你爸爸不是好官,所以痛恨着他?”

我點頭。

“那你除了痛恨他,有沒有想過自己要做些什麽來改變現狀呢?”

我沉默片刻,搖頭。

“所以,你只是一味地在憎恨,卻忘了自己也有可以做到的事。”

“……我能做些什麽?” 我猶疑地望着他。

他想了會兒,說:“我住的小區和郊外一所希望小學有聯系,經常收些舊衣服舊家電什麽的給他們送去,有時居委會會組織去那邊活動,給孩子們上上課,陪他們做做游戲什麽的,你要是願意,我可以帶你去。”

“你常去嗎?”

“有時間都會去。” 他笑了:“算是回饋社會的一種方式吧。”

我望着他很久,最後點點頭笑了。

我似乎有些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愛上他了。

人和人之間,99%以上的基因都相同,注定了人在本質上是一樣的,就如同男人都好色,女人都感性。人和人之間的區別,僅在于每一個屬性的程度不同而已,也許就是那59分和60分的差異,會讓你愛上後者而非前者。

第一次意識到我爸不是個好官,是在我十三歲的時候。

那天我去大舅的工地找表哥,他之前說可以偷帶我去酒吧,但是不準我喝酒,我心想能去看看也不錯。

表哥念的土木工程,大舅說以後要表哥接他的班。我到建築工地的時候,表哥正帶着安全頭盔從地基下面上來,問我要不要參觀工地,我因為心急想早點走,就催着表哥換了衣服離開。

在工地門口攔了出租,我們剛要上車,忽然聽見身後一聲巨響,回頭的時候,表哥剛待過的那幢搭好腳手架的樓已經轟然倒塌了,伴随着劇烈的爆炸聲和濃濃的煙灰。

片刻後大家緩過神來,開始亂成一團,我看見很多人大聲吆喝着跑來跑去,還有很吵雜的機器聲音,跟着表哥接了大舅的電話,趕緊把我塞進車裏送回家了。

我是心有餘悸的,一路上都在想,如果當時我沒有催促表哥趕快走,表哥也會被埋在下面,和那些無辜的工人一樣。回家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視,不久後新聞裏有了報導,說是因為地基下面有沼氣,加上施工不規範,所以導致了整幢樓的坍塌,目前傷亡人數還未确定。

我那個時候不知道,下面有沼氣的土地是不能建房子的,我只知道出事以後家裏的電話一直響,媽整個接到手軟,爸回來以後也是一臉疲憊,大舅還深夜跑到我家,在客廳和我爸争執些什麽。

我斷續地聽

了些只言片語,好像是大舅要我爸救他,我爸說事情太大,他也不一定能幫上忙,然後大舅說這件事我爸也有責任,是我爸托的關系讓審批文件通過的。

我聽了心裏很難受,第二天搜救工作結束,9死14傷,我爸在我心裏成了殺人兇手。我也曾怒氣沖沖地質問過此事,但是沒有人要跟我解釋,我只是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

後來大舅和安監局的某個官員被刑拘了,我在網上看新聞的評論說他們都是替死鬼小角色,幕後的老大還逍遙着呢。

我在電腦前苦笑,确實還逍遙着。

那是我人生裏第一次對生死有了思考,為什麽我和表哥活着,而那些人卻死了?

如果當時我和表哥也被埋在了下面,事件絕不會如此草草了事。

難道生命和生命的價值,竟是如此不同的麽?

從那以後,英雄父親的形象已經徹底在我心裏毀滅,我陷入了憎恨的深淵,在憎恨裏枯萎,沒有人看見,只有路子皓。

他是二十二年以來,唯一一個告訴我,除了恨,我還可以做別的事的人。

第二天,我們決定去那所希望小學,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我把家裏給的名牌手袋拿出一些到當鋪當了,用這些錢買了文具,被子,衣服。

車上路子皓問我:“現在心情怎麽樣?”

我樂:“嗯,怎麽說呢?感覺我現在有點像劫富濟貧的英雄。” 那些名牌包絕對不是用我爸的工資能買得起的,羊毛總是出在羊身上。

路子皓失笑:“你身上的英雄情結還真是挺嚴重的,不過,只要你開心,我們今天做這些事就值得了。”

“嗯,我很開心,很久都沒有這麽輕松過了。” 我看着窗外不斷向後退的風景,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前進,因為路子皓,我前面的人生又展開了一大片。

希望小學的老師接待了我們,他對路子皓已經很熟悉:“小路,今天怎麽突然來了,沒跟大家一塊兒?”

路子皓看看我:“我朋友來這邊玩幾天,我跟她說起你們學校,她說想來,所以就臨時來了,也沒提前打招呼,不好意思。”

老師笑呵呵地說:“沒關系,反正我平時都在這裏,你們随時想來都可以。” 說完他看了我一眼,我努力擠出一副正直的表情。

周末學校的孩子不多,我們把東西送了,陪孩子們玩了一會兒,路子皓顯然比我受歡迎得多,孩子們都圍着他的腿叫路叔叔。

晚飯是在學校廚房包餃子。我很奇怪路子皓平時工作那麽忙,在廚房竟然也是一把好手。他對孩子很細心,跟他們說話的時候都會蹲下來看着他們的眼睛。

我有些心痛。他那

麽喜歡孩子,可是他老婆不孕,那他該多痛苦啊。

我忽然有了種荒唐的想法,想給他生個孩子。跟着又害怕了,怕他不想要我生的小孩。我想,他應該還是想和暮婉婷生吧,雖然他們現在分房睡了,但是,如果暮婉婷治好了,他應該就會和她生小孩吧。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沉默。

路子皓察覺到異樣:“怎麽了,怎麽一句話都不說?”

我搖頭:“沒什麽。” 說到底,這條路是自己選的,無論多痛苦,多不甘,都只能自己承受。

“是不是因為我今天在老師面前說你是朋友,你生氣了?”

我失笑:“怎麽會因為那種事生氣?我跟你,本來就是見不得光的關系。”

路子皓忽然把車停在路邊,沉默。我看着窗外,鄉間小路,黑漆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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