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二天鬧鐘響.我迷迷糊糊從床上醒來,耷拉着拖鞋去衛生間,中途遇到冬青從小屋出來,西裝領帶穿戴整齊,手上拎着公事包,我一愣:“你要去上班?” 昨天半夜才睡,又喝了那麽多酒,我以為他會在家休整一天。

冬青只略微點了一下頭,就要往門口走,我跑過去:“那個,我今天要上班,所以你可以在家休息。” 這樣他看不見我,也不會心煩。

他只淡淡地說:“我不是為了避開你才出去。” 說着拉開門走了。

不是為了避開我,那就真的是為了工作咯。

我忽然間意識到,其實冬青跟我,有一些相似之處,這是我在以前都忽略了的事。

我跟他同樣屬于沒有必要工作的類型,他名下有多少資産我并不清楚,但拿我自己舉例,我手上有的,是我的工資卡和兩張信用卡,工資卡每月5號會有固定的薪水入賬,信用卡一張額度一萬,另一張額度五萬,這些就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打工者所擁有的東西。

但是私底下,在我媽手上,有幾張銀行卡是給我開的戶,上面存了多少錢我不清楚,我爸各處的房産,有部分是寫的我的名字,我名下還有一家大型保險公司的股份……這些林林種種的暗資産加起來,我一輩子不工作也夠了。以此推斷,冬青的情況應該跟我差不多,他名下肯定也有房産和股份,他也可以不用辛苦工作,就像陳林和白曉言一樣,對花家裏的錢感到無所謂。

可是他沒有,他對工作的态度很認真,平時從不請假,除了因為我的事,有時他會把做不完的工作帶回家,因為他想陪我。

不知為什麽,我忽然很想知道,他認真工作的理由。

雖然他一直陪在我身邊,但我覺得,我似乎并不了解他。

下班時,冬青果然沒有來接我,就像他今天早上沒有準備早餐一樣。

打了個車回家,他還沒回來,我叫了外賣,一個人坐在餐桌旁邊,吃了幾口覺得沒意思,就放了筷子。

拿起手邊的錢包,打開,透明的夾層裏放着路子皓送我那個護身符,我一直沒舍得扔掉。

那個時候,總想着至少有個什麽東西可以紀念他,現在,應該已經不用了吧。

我起身,到廚房擰開天燃氣,掏出那張護身符放在爐竈上,火舌瞬間吞沒了符紙,連同我對路子皓最後一點眷戀。他已經向前看了,我不能還繼續停留在原地抛錨。

回到客廳,我拿起手機,給冬青打了個電話,想問他什麽時候回來。電話通了,但是一直沒有人接,我有點猶豫要不要再打第二遍,怕他是故意不接我電話。

咬了咬牙,還是撥了過去,電話響了

兩聲之後,被他挂了。我握着手機的手僵住,随後又自嘲地笑了。我怎麽能奢望他在一天之內就消氣呢?其實我應該比誰都更能體會冬青的痛苦才對啊……

既然他不肯接我電話,我只好給他發了條短信:少喝點酒,早點回家。

我虧欠了他那麽多,至少,要讓他消氣才行。

他沒有回我,但我覺得他應該看到了。

晚上十一點多,他開門回來,我迎上去:“冬青,我們談談好嗎?”

他沒理我,徑直擦過我身邊朝小屋去了,飄來一陣酒氣,我跟過去,他把門一關,發出砰的一聲。

我愣了愣,跟着輕輕敲了敲他門,屋裏沒有回應,我沉默了會兒:“對不起,我不該瞞着你去見他。我也不要你原諒我,只希望你少喝點酒,這樣對身體不好。”

他哐地拉開門,沉着臉:“你想談?可以,我們就來談談你什麽時候可以徹底忘記那個人,怎麽樣才能徹底忘記那個人?!”

我看着他說不出話,他苦笑搖頭:“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覺得我已經盡力了。” 說完他關上了門,我在門口呆立了半天,然後默默回了卧室。忘記一個人的方法,在哪本書上有教?

至于冬青,我想我還是別再逼他,給他點時間和空間,讓他整理好自己的感覺。

此後我跟冬青的關系,演變得十分詭異。我們之間幾乎沒有了交談,他不主動跟我說話,我也盡量不打擾他,偶爾我問他個什麽事,他都以最簡短的句子回答,只是他每晚不再去喝酒,這讓我感到安心。

有時候晚上他會到我的卧室,從身後抱住我,開始親吻我的耳垂和後頸,我知道這是他想要我的信號,我都很配合,他也不再像那天那麽粗暴,只是做-愛之後,他還是會回他的小屋。

直到有個周六下午,他敲響了我的房門,我說:“進來吧。”

他推開虛掩的門,面無表情地看着我:“我爸今晚過來。”

我一愣,伯父應該不知道我們現在分床睡的事:“那……你想讓我怎麽做?”

對于我們的關系,我把決定權交給了冬青,如果他最終決定分手,我會同意。

他轉身走了,不一會兒又抱着枕頭被子回來,把它們扔到寬大的雙人床上。我勾了勾嘴角,他不想讓伯父知道我們之間出了問題。

他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晚上伯父來,給我們帶了大包小包的東西,他說這次上京是來開會,順便看看我們。

他參觀完房間之後,冬青開車載我們去酒店吃飯,一路上我都主動挽着他的手臂,裝作感情很好的樣子。

席間伯父對我說:“顏顏,以後我們就

是一家人了,要是冬青欺負你的話,你一定告訴我,我替你教訓他。”

一家人麽?我呵呵地笑:“伯父你放心,冬青不會欺負我的。”

冬青看了我一眼,喝了口茶,沒有說話。

吃完飯伯父回賓館住,離開會的地方近。冬青載我回家,這是那件事以來,第一次兩個人這麽近地相處。我問冬青:“這樣好嗎?你爸說我們以後是一家人。”

冬青沉默了會兒:“不知道。”

我咬了下嘴唇:“你說,等你想清楚之前,我都必須留在這裏。你說要想清楚的事,是什麽?”

他打了下方向盤,把車子停在路邊,車窗打開,夜風灌進來,吹動他的額發,眼神顯得迷茫。

望着窗外半晌,他說:“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繼續下去。”

“我沒有信心可以讓你忘了那個人,我也沒辦法忍受你一直想着他。”

“所以……” 我艱難地說:“你想要跟我分手嗎?”

他回過頭望着我:“那你呢,你想分手嗎?”

我搖搖頭:“不想。” 我已經習慣了他的存在,也不想再花力氣去重新認識一個人。

他愣了愣,良久後,他問:“你不想跟我分手,是因為你愛我嗎?”

我嗫嚅了下嘴唇,說不出話,他看了我很久,終于扭過頭去,沉默。

“宋顏……我們分手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着窗外,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感覺自己眼裏突然有淚。

之後我們再沒有說過一句話。

我感覺我的心被絞得血肉模糊。

到家後,他徑直去了卧室,我感到腿軟,在客廳沙發坐着,耳朵聽見他拿行李箱的聲音。

不一會兒他拖着箱子出來了:“房子給你,我去酒店住,剩下的東西過段時間我會找人來搬走。”

我慢慢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望着他,我想挽留,可是話滾到嘴邊,卻出不了口。我拿什麽立場挽留他?求他再給我一段時間,讓我徹底忘了路子皓,然後學着愛上他?可是,可是我連這點都不敢保證,不敢再輕易許諾,給他希望了,我怕我會再次傷害他……

他望着我半晌,輕輕說了句:“保重。” 然後轉身開門走了。

門關上的一剎那,忍了很久的眼淚終于蜂湧而出,蹲在地上,我感覺自己崩潰了,好像有個什麽支柱,從此碎掉了一樣。

我不知道那天我哭了多久,第二天是在客廳地板上醒過來。

回到卧室打開衣櫃,我伸手去摸蠶絲被的後面,空了。那枚來不及送給我的鑽戒,以後我也沒有機會戴了。

原來,他是真的就這麽走了,就這麽退出了我的生命,從此不在我左右。

我不知道以後的路,我一個人要怎麽走。

人是很奇怪的動物。

自以為聰明。

砍伐森林,把沃土變成房屋,然後努力地宣傳綠色、節能、環保。

改造基因,和優勝劣汰的達爾文進化論做鬥争,然後給自身埋下定時炸彈似的基因隐患。

年輕時努力地掙錢,然後年老時,用掙來的錢治病。

似乎很多的人,都抓不住生命的重點。

對那些來得太容易的東西,總學不會珍惜,比如時間、比如健康、比如空氣。

我們衡量事物價值的依據,并不是它們本身,而是為了得到它們,我們要花多大的力氣。

試問誰又會去緊張,賴以生存的空氣會在第二天沒有呢?因為一定會有的嘛。

所以就算人人都知道失去後才會懂得珍惜這句話,依然還有不少人在不斷地錯過彼此。

我們并不聰明,我們只是下了樹的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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