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嘿嘿

夜深,黑暗入侵一切。

這間屋子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門,而這扇門已經一天一夜沒有被打開過。

窗外是什麽顏色,傅紅雪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面前只有一片黑色——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他也不知道自己已經等待了多久。

或許兩個時辰,或許兩天。

就連饑餓都已經被他暫時忘記了。

或許他會一直等下去,直到死。

吱呀一聲,門開了,一點暗淡的光線照進來。傅紅雪的眼睛是這間屋子僅有的光亮,像夜間奔走在山林間的野獸的眸。

花白鳳也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間屋子,如此陌生,而裏面充斥的絕望的氣息,又是如此熟悉。

“你來了。”

“……紅雪。”花白鳳喃喃喚了一聲,“我原本以為再也不會來到這裏。”

這間屋子的擺設同十幾年前一模一樣。傅紅雪跪在黑色的蒲團上,面前有一張高高的桌子,供奉了一個神龛,兩邊有黑色的神幔罩着。

她不用看,就明白神龛裏面有一個漆黑的鐵盒,鐵盒裏面裝滿了赤紅色的粉末。

那時花白鳳每天都在詛咒,在這間漆黑的屋子裏,在年幼的傅紅雪面前,她瘋狂地宣洩着自己的仇恨。

那是雪,紅色的雪,是用鮮血染成的!

她終于回想起來,自己曾經對面前的少年做過什麽。

而現在這個少年,正如十幾年前一樣,一聲不吭地跪在自己的面前,他的手始終沒有離開過刀柄。

花白鳳的淚已經流了下來。

她原以為自己的眼淚早已在白天羽死後流盡。

傅紅雪的目光一直停在花白鳳身上,他的臉上流露出一絲隐忍的痛苦,聲線緊繃着:“你為什麽哭?”

花白鳳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她慢慢地走了進來,走到少年面前。

“因為疼。”

她緩緩地跪了下來,從前傅紅雪總是跪在她身後,這是第一次,兩人面對面地說話。

“紅雪……我對不起你……”花白鳳伸出手,手掌顫抖着,貼上了傅紅雪的臉頰,一片冰涼,“這麽多年來,我一直想着你能想明白就好了……你要是能跟着李尋歡,重新開始就好了……”

她痛苦地搖頭,“你忘不了……你是忘不了……”

在這樣黑暗的屋子中成長,呆上三五年,又有誰忘得了?歸根結底,是她從一開始,就把仇恨和詛咒統統加諸于傅紅雪的身上,牢牢紮根。

她錯的太離譜!

傅紅雪看着花白鳳,四周仍是黑的,但這卻是他第一次這麽近地去看自己的母親。他明白她是美麗的,是仇恨讓她變成了如今的樣子。

所以複仇是他的路。

只是現在,當花白鳳的眼淚流下的時候,傅紅雪忽然感受到了一種奇異的救贖。那些複雜難解的心結,仿佛在一瞬間被輕輕巧巧的打開了。

“你不要哭。”少年說。

花白鳳一遍一遍用手指撫摸過傅紅雪的臉頰,如同天底下任何一位母親,溫柔地呵護自己的孩子。

“我們不報仇了,再也不要來這裏。”花白鳳盡量克制自己的淚水,然而洶湧的淚眼卻已經成潰堤之勢,她抽噎着,“紅雪……對不起……”

這些年來,她走出了無止境的痛苦的深淵,卻從來沒有想過,要如何去把那個少年也從複仇的痛苦中解救出來。

她并不是沒有更好的方法去處理于傅紅雪的關系,不過是她沒有盡力。

悔恨填滿了花白鳳的心。

她只能不斷地重複:“是我大錯特錯……對不起……紅雪……”

傅紅雪聽見了——母親呼喚他的聲音。

他松開那只仿佛永遠握着刀柄的手,輕輕地覆在花白鳳的手上。

他原諒她。

空中忽然傳來清冽的梅花香氣,淡淡的,像是大雪落後,梅林間的氣味。

花白鳳的眼淚落在了傅紅雪的手上。

四周景象不知何時,神鬼莫測地變化了起來。傅紅雪因為母親的眼淚而愣住,回過神來,發現兩人已經身處在一間竹屋中。

窗戶打開,清風拂過,月光在地上投出外面晃動的竹林影子。

花白鳳亦是驚訝,不過她很快明白過來,“原來那間屋子對你我而言,都是心中的一道屏障……過不去的,只是我們自己。”

傅紅雪道:“幻境。”

“最難破的,不過是心魔。”花白鳳拉緊傅紅雪的手,“如今我們都已經走了出來,紅雪,答應我,放棄報仇……好嗎?”

傅紅雪的身體有些僵硬,身在幻境之時,整個人的情緒都會受到明顯影響,一時間感性很容易打敗理性。只是現在一旦出來了,花白鳳的傷人話語,又一一重現腦海。

“你說,我不是你的兒子。”

她唯一的兒子是葉開。

“紅雪,你怎麽不是?我原以為讓你跟着李尋歡,你自然會走出仇恨……只是我錯的太厲害了……誰能取代母親呢?”

沒有人能取代母親。

“你生身父母被安置在了京城郊外,這幾年我和開兒去見過他們……你要是願意,我們馬上啓程去尋……至于我,不管你願不願意,我都會把你視作親子。”

除此之外,她再也沒有贖罪的方法。

月光清亮,少年面無表情,英俊的五官猶如冰雪塑成。

良久,他終于點了點頭,浪子永遠都無法打敗母親的眼淚。心魔都已經破解,又還有什麽,是走不出的呢?

只是,他最後還有一個要求,“辭別,和師父。”

***

何處月光不照人?

小樓月光輕盈。

既然已經達成協議,兩人之間的關系總算也緩和上了許多。

葉開遞了一件全新的外衣給李尋歡,料子似緞非緞,似麻非麻,月白色,袖口有精致卻不顯繁複的花紋。李尋歡也不挑剔,脫了滿是血的長衫,直接換了,不得不承認相當合身,芝蘭玉樹,更顯得英俊潇灑。

不過葉開卻是在李尋歡系腰帶時,臉色微變。

“手上的傷怎麽回事?”

李尋歡面不改色,随意看了看自己的手,食指的傷疤是兩人第一次重逢後,他坐在馬車裏刻木像時弄出來的,當時把孫小紅吓得不輕。

“不小心弄的。”

葉開哪裏信,見他那副不以為意的樣子,又是氣得暗自咬牙,“萬一有影響怎麽辦?”

小李飛刀若算作暗器,乃是無可争議的天下第一。發出飛刀,施力最多的,便是這根食指,因此這根手指,可算是李尋歡全身最應該保護的地方之一。

何況他一雙手極為漂亮,十指修長,指節分明,如今添上了這樣一道傷痕,如同美玉無端生瑕,讓葉開如何不氣惱?

他說着便要抓住手指細看。

李尋歡現在被封了武功,身法沒有他快,也清楚葉開只是着急,幹脆便任由他看。

兩人貼的很近,葉開低下頭,十六歲仍是長個子的時候,身高比之李尋歡還差了一點兒,于是李尋歡一垂眸,便看見了少年細長的脖頸。

葉開之前剛從外面跑回來,為李尋歡取了衣服,大概還交代了手下一些事。一進門,抹了額上的汗,幹脆脫了天青色的外衫。他穿的不多,李尋歡眼力亦是極好,看見葉開背後肩膀處有一道傷疤,離脆弱的脖子不過兩寸,消失在衣物的覆蓋下。

十年前,李尋歡可以肯定葉開背後沒有傷。

難道葉開這些年有過生死一刻的時候?

李尋歡不自覺已經皺下了眉頭。

這時葉開已經仔仔細細檢查完了李尋歡的手指,又掏出了之前那個碧玉制成的小瓶,倒出一些凝露,沿着傷口來回塗了兩遍。

“用這個,不會留疤。”

李尋歡沒注意,伸出另一只手,搭上了葉開頸邊跳動的血管,修長的手指滑過一道只露出一點的傷疤,直接問了出來:“那這裏,為什麽會有疤?”

葉開僵住。

片刻後,他故作輕松地笑了笑,“很多年了,去不掉了。”

李尋歡點了點頭,手仍是沒有離開葉開的脖子,兩根手指探入衣服領口一挑,溫熱的肌膚露出了一點,仍是疤痕。

幾乎是同時,葉開身法詭異一變,人已經在李尋歡兩個身位外。

“師父,你清楚我對你是什麽心思,別這樣。”葉開道,“沒什麽好看的。”

李尋歡的指尖,仿佛還殘留葉開溫熱的肌膚的觸感,不知不覺,這個少年已經長得這麽大了。

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少年的背後,衣物之下,必定藏着什麽秘密。

他看着葉開,低聲道:“脫了,我要看。”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标題黨→_→嘿嘿~

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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