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不說

葉開苦笑了一下,“你關心我?”

李尋歡面無表情,重複:“脫。”

葉開指尖僵硬,呆呆站在原地,半晌沒有動作。

李尋歡雖說武功被封住,可好歹行動自如。何況他也根本不怕葉開與他動武,索性上前兩步,一只手按住葉開的肩膀,一只手去解葉開的衣襟,兩人呼吸交錯,保持着一個危險交界的距離。

葉開被李尋歡按住肩膀,整個人像是被點了穴道一般動彈不得。

他垂眸,任由李尋歡褪去他的中衣,接着是雪白裏衣,葉開表情微變,最後還是沒有動作。

少年仍是長身體的時候,衣下的肌膚線條流暢,薄薄地覆蓋在骨架上。李尋歡上一世倒有過一些風流經歷,怎麽也不會是第一次看別人的身體。葉開的皮膚很白,卻不是一種純然的蒼白,令人覺得賞心悅目,又似乎暗藏力量。

李尋歡的目的不在此,側過身,少年的整個背部暴露在他眼下,同精致的鎖骨相對稱,身後有極為漂亮的蝴蝶骨。

可惜偏偏有一條長長的刀疤,自左邊的肩膀開始,一直劃到了右腰,硬生生破壞了這一道風景。

縱使是李尋歡,也忍不住在心裏倒抽一口涼氣。

畢竟當年自己如珠如寶寵着的孩子,過去全身上下幾乎沒有一點傷,完完整整的,怎麽會出現這樣一道疤?

這道疤顯然已經有了很多年了,只剩下淡淡的褐色,然而長在一大片白而光裸的肌膚上,隐隐顯出幾分猙獰。

“幾年了?”

“十年。”

葉開笑了笑,無所謂的樣子,慢吞吞地重新穿上衣服。反正已經被看光了,左右也沒什麽好遮掩的,穿衣服的幾個動作倒是做得煽情,頗有點勾引的意思。

“什麽事情的事?”李尋歡沉默片刻,仍是問了,“十年前,何時何地?”

葉開當年只是個六歲小孩,這樣橫貫背部的傷疤,李尋歡毫不懷疑,這是幾乎致命的一刀。

“十年前,你走的那天,你不在的時候。”葉開輕笑一聲,“咎由自取,沒人想要傷我。”

李尋歡皺眉:“誰做的?”

“魔教。”葉開聳聳肩,“很驚訝嗎?”

李尋歡道:“怎麽回事?”

“那日你派鐵傳甲來守着我。”說到鐵傳甲時,葉開整個人臉色忽地蒼白了不少,“當時有人說你去西郊了,也不知怎麽,我偏偏聽到了這樣一句,咳了一地血,整個人卻恍恍惚惚有了幾分清醒……”

這點清醒讓他微微睜開眼,看到了魔教衆人與鐵傳甲打鬥的大半過程。

可惜葉開根本說不出話了,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發不出聲音。那時伺候的下人和大夫都已經倉皇而逃,整間屋子只剩一片刀光劍影,兵刃交接之聲,和甜膩的血腥味。

鐵傳甲把自己的後背留給了葉開,自始至終,都沒有忘記守住葉開的承諾。二十招不到的功夫,鐵傳甲已經應接不暇,處于絕對的下風,一刀砍在身上,鮮血濺開來,甚至濺到了葉開的胳膊。

所有的一切都已經失控。

很快,鐵傳甲身受數刀。他雖然身懷金剛鐵甲的功夫,可是終究沒能把一身血肉變成鋼鐵,挨不過魔教幾位高手的聯合。

偏偏鐵傳甲大吼一聲,還要拼死一戰。這時魔教的人看準時機,結結實實的一掌飛出,正中胸膛,鐵傳甲急退兩步,人已經到了葉開床前。

葉開被鮮血燙得一瞬清醒起來。

他面前的鐵傳甲一身都是血,緊咬牙關,目眦欲裂,如山一般,鐵骨铮铮,只是顯然已經無法再戰。葉開心髒猛地一縮,眼淚不知何時已經出來。

說時遲那時快,另一人已經一刀揮來,刀不算快,卻是看準了鐵傳甲的轉身時露出的空門。

葉開不知是哪來的氣力,借着鐵傳甲往前閃躲時的一矮身,縱身一撲,竟然硬生生挨下來了這一刀。

這的确是幾乎要命的一刀,雖然魔教的人已經竭力收招,可仍是自肩膀一路掠過了後腰,加上葉開本身已經失血過多,若不是後來魔教來接人之前,早就派了精通醫術的人候着,恐怕葉開早已喪命。

而這樣一來,魔教的人再也不敢動鐵傳甲,只是為時過晚,等不到魔教救人,鐵傳甲已經先咽下了氣——那一章震碎了肺腑。

鐵傳甲仍是死了。

……

葉開說的斷斷續續,幾次恍惚,卻也把事情交代了清楚。而李尋歡從聽到鐵傳甲三字時,便一直保持着沉默。

他明白葉開說的多半屬實,當年鐵傳甲死後,李尋歡曾經親手揭開白布,看過屍體,他知道鐵傳甲的背後的确沒有受傷。

一開始是把後背留給葉開,護着小孩,最後是攻向後背的一刀被葉開擋去了。

而葉開背後這道傷疤,依李尋歡看,确為十年的舊傷。

良久,他開口:“之前為何不說?”

“我也想為自己說點好話,可一切說到底,的确是我自以為機關算盡,自作聰明。”葉開苦笑,“我也曾經想說過,但是你沒有給過我說的機會……或者,你不想聽。”

他說他可以解釋,但是他已經不相信他的解釋。

“我知道縱使是鬼門關來去了幾回,也還不了鐵傳甲的一條命。有時我想,幹脆死了就好了,欠的用命還,就算還不清,一切也都結束了。”

葉開站在李尋歡面前,忽然伸手,又攥住了李尋歡受傷的那根手指。

他低下頭,近乎虔誠地親吻了一下手指上的傷疤,輕聲道:“可是我舍不得……師父……你會原諒我的,是不是?”

舍不得死。

舍不得結束一切。

舍不得放棄眼前這個人的手。

李尋歡看着葉開,那道為鐵傳甲而受的刀疤又露出一點在他的視線中。只是差一點,這個少年就為那一刀送上了命。

葉開,從來不是一個真正的壞人,起碼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同李尋歡做對。

李尋歡忽然發現自己又看不懂了。

他從葉開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指,不回答少年的問題,輕聲道:“夜深了,去睡吧。”

***

明月高懸在草原之上,魔教挑戰兵器譜的最後一戰,剛剛結束。

這一天的比試下來,蕭別離已經覺得非常疲憊,他推着輪椅,遠遠回頭看巨大的比武場,發現江湖,似乎已經不是他呆過的江湖。

從今夜開始,武林高手從頭論起,誰也不會再忽略一個魔教的女子。她今天共與十七人交手,最後一個人走上來時,說,我等你兩個時辰。

溫侯銀戟呂鳳先,高傲無比,從來都不肯占人一分便宜。

林仙兒沒有客氣,她足足休息了兩個時辰。像呂鳳先這樣的絕頂高手,她用不着讓,因為或許一讓,死的就是她。

天全然暗下時,比武場周圍的火把熊熊燃燒。

呂鳳先一身白衣,高貴出塵,冷冷道:“時間到了。”

林仙兒說:“你等了我很久,不過放心……我也不會讓你等太久。”

所有的武林人士屏息等待這一戰,溫侯銀戟如今已經成為中原武林最後一把,亦是最有力的一把兵器。須知兵器譜上再往上數,鐵劍郭嵩陽已經提前進入英雄戰,小李飛刀十年來只聞其名無人見過,龍鳳雙環絕跡江湖,天機棒更是早已消失。

然而他們的确沒有等太久。

一炷香的時間。

林仙兒的劍已經挑開呂鳳先的手筋,溫侯銀戟無力地墜下。

燈火通明,火光照耀林仙兒的臉,她似乎原本看上去沒有那麽美,持劍傲然而立的時候,卻像是從烈焰中走出的仙子。

中原武林再也無話可講。

陸小佳打了個哈欠,他一直沒走,不過是因為阿飛也還沒走。

“她的劍比之你,如何?”

“可以一戰。”

“她的劍法勝在快而飄忽,貴在準,很擅長抓住時機。”陸小佳想了想,“她看上去很強,可是莫忘記魔教為了這一戰已經準備了很久,兵器譜上的人沒有一個是無名之輩。既然已經弄清楚了對手的武功和兵器,下足了功夫,自然在比試前就先有了三分勝機。”

阿飛江湖閱歷不如路小佳,沒有說話。

路小佳不介意,自顧自分析了起來:“他們不挑戰郭嵩陽,為何?因為郭嵩陽打得過這個女人,鐵劍不玩虛的,實實在在,這樣克魔教這種飄忽繁複的劍法。”

“如果英雄戰還是這個女人……那麽或許魔教的目地只在挑戰兵器譜,并沒有贏下英雄戰的意思。”

“因為他們贏不下。”阿飛忽然道。

“哦?你知道?”路小佳不以為然,“據我所知,魔教還有一個非常厲害的人物,他的武功,實在已經到了深不可測的地步……”

阿飛卻不關心這個,看着路小佳,抛出一個問題:“你來這裏為的是什麽?”

“啊?”路小佳好笑,“湊熱鬧呗。”

“你是殺手。”阿飛冷冷道,“英雄戰沒有錢,你惜命。”

路小佳沉默,他的确沒有想到,第一個向他抛出這個問題的人,竟然是阿飛。這次他出席英雄站,最初打的是跟郭嵩陽戰的名義……可是沒人問他作為一個殺手為什麽要找上門跟如今江湖上號稱第一的劍客過不去。

葉開一字不提。

他是否知道路小佳的此行的目地?

或許他已經猜到。

“我惜命,我只做值得的事情。”路小佳喃喃了一句,花生又已經剝開,高高抛起,最後落下。

明天就是英雄戰。

陽光之下,一切纖毫畢現,終究無處躲藏。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忘了說,關于那間漆黑的屋子,原著(《邊城浪子》)中有相關描寫,我寫的時候有參閱。

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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