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月城憐司的刀尖沖着灰發男人的心口而去,但勝山傳心畢竟是專業的格鬥家,他有所察覺,當即往側方一偏,并向後橫掃出拳,拳風淩厲。
刀捅歪了,刺入“單挑”的背部肌肉,月城憐司不敢松手。
拳套、虐殺。
是的,他已經确定這家夥就是單挑了。
背部重重撞上實木桌,月城憐司微不可查地皺眉,依舊死死握着刀。
他看不見自己的表情,但勝山傳心看得分明。
這小子雖然沒有章法,但眼神狠厲——
來真的,這家夥是認認真真地想要殺了自己!
勝山傳心猙笑一聲,活動手腕,刀傷不僅起不到拖累作用,反而激起他骨子裏的暴虐。
虐殺女童雖然叫他覺得有趣,但一次次把不肯放棄的對手釘死在地上——
這才是歡呼迎接他的血腥勝利!是身于羅馬鬥獸場,被萬衆矚目!
灰發男人瞳孔緊縮,不斷調整呼吸,血液加速流動。
見單挑陡然興奮起來,月城憐司逼迫自己冷靜,他沒有任何武力優勢,所以絕對、絕對不可以松開刀柄!
他甚至不敢确認椋的狀态,生怕單挑的注意力再次轉回女孩身上。
月城憐司眼神暗下。
只要他能堅持到警察來——
“公平決鬥,原本你應該放下武器,不過、”勝山傳心嗤笑了一聲。
青年全身上下找不出幾塊像樣的肌肉。
勝山傳心傲慢地宣布:“我允許你打破規則。”
灰發男人高高在上的審判語氣,叫月城憐司驀地燃起怒火。
“決定規則的人從不是你。”月城憐司抹掉嘴邊溢出的血。
……
斷斷續續壓抑的悶哼,血混雜髒器碎塊被嘔出,粘稠的血漿砸上地板。
一滴、兩滴——
椋驚醒了。
少女睜開翠綠的瞳孔,她目睹青年的白襯衫染了大片血紅,血腥味濃郁到令人生理不适,争先恐後鑽入她的呼吸道。
血凝固了,硬邦邦地凝結在青年身上,化作一層脆弱的铠甲,不堪一擊。
椋死死咬住嘴裏的布條,眼淚大顆大顆順面龐滑下。
少女無聲悲鳴,單挑逼迫她直視罪惡,青年卻教會她殘酷的善良。
她的世界是一塊鏡子,被單挑高高舉起、狠狠砸下。
青年用鮮血淋漓的雙手一塊一塊将它們拼湊回去,直到鏡子裏重新映出天空的顏色。
椋從來不知道,冷色調的瞳孔也可以這麽溫暖。
“這家夥冷漠、自我。”她想起爸爸對着月城憐司的照片評判。
不是的!
椋執拗地回應青年安撫她的視線。
他怎麽會是冷漠的人呢!
“你在分心?”勝山傳心拎起青年的領口,将人拖拽到跟前,“怎麽,這就不行了嗎?站起來!”
肋骨斷了幾根,兩根?三根?手好像也用不上力了……
三分鐘二十九秒,警察差不多該到了吧。
月城憐司想起安室透問他要不要學格鬥,當時他拒絕了。
他應該答應的。
勝山傳心見青年脫力的模樣,忽然失去了興趣。
“你的意志力僅止于此嗎,真無趣。”
勝山傳心松手,青年沒有任何抵抗,仰面倒在地板上,像石頭扔入沼澤,沒有聲響。
灰發男人跨坐在青年身上,高高舉起拳頭。
這個方向,對準的是他的太陽穴——
月城憐司手指微動,刀還在他手上。
說實話,他的手指早就沒有知覺了,完全憑本能不肯松手罷了。
他艱澀地控制手指,調轉刀尖,簡單的動作此刻無比困難。
勝山傳心厭惡青年無法反抗的脆弱姿态,這只會叫他生出濃濃的淩虐欲。
月城憐司聽到椋在哭。
破碎的,泣不成聲的嗚咽。
不、別哭,他多想站起來抹掉女孩臉上的淚珠。
但他眼前模糊一片。
再等等、
月城憐司在內心告訴自己,再等等,單挑還沒有完全放棄警戒。
月城憐司聽到有腳步聲落在廚房。
他聽錯了嗎?
勝山傳心被青年的眼神惹怒了,即使他擊敗了對方,即使狼狽躺在地上的人不是自己。
青年刺骨的眼神卻叫他覺得……将被挂上絞刑架的人是自己。
怎麽可能!
勝山傳心冷笑一聲,朝着青年的太陽穴重重揮下拳頭。
這個世界的規則只有一個,弱肉強食。
是現在!
砰!
長柄刀猛地刺穿單挑的心髒。從後心到前胸。
“我說過,制定規則的人從不是你。”月城憐司嘶啞地說。
回答他的不是單挑,而是半空淅淅瀝瀝灑下來的血。
月城憐司愣愣地頓住,意識到剛才的聲音不是他的錯覺。
有第四人在場,并且對單挑開了槍,就在長刀沒入的後一秒。
穿過冒着白煙的槍口,透過單挑眉心的空洞,安室透看到青年迷茫的神情。
他第一次痛恨自己過強的信息接受和分析能力。
角度怪異的手臂,骨折。
沒有焦距的眼神,視網膜脫落。
近在咫尺的槍響卻沒有反應,耳膜破裂。
槍口不受掌控地偏移,對準死去的屍體,安室透食指死死壓在扳機上。
他竭盡全力控制自己不要繼續開槍,那只會讓他像個瘋子。
他一直都知道青年的瞳孔是藍色,無機質的淺藍色。
安室透一步步走過去,望進青年的瞳孔。
塵埃落定、驚訝、欣喜——什麽都有,獨獨沒有為自己的遭遇難過。
為什麽總是這樣?
安室透想問問他。
如果不會死,那麽也感受不到疼痛嗎?
明明是酒精消毒都要躲的人,為什麽總是站在最前面?
你把所有人帶到陽光下,那自己呢?
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收回了槍。
安室透一腳踹掉灰發男人,力道之大,男人的胸口登時凹陷下去。
但無濟于事,他來晚了。
重影和模糊中,月城憐司看到一片金色靠近。
“安室先生?”
音節吐字怪異,而青年毫無所覺。
“是我。”
安室透輕聲說道。
青年耳朵上的耳釘被血浸紅,血幹透變得暗黑,沒了光澤。
安室透從未如此清醒地意識到,他的保護不過是感動自己的笑話。
“我們回去。”壓抑着聲音,他知道青年聽不見。
然而不等他檢查青年的傷勢,警笛聲清晰落入他耳中,安室透的動作頓了頓。
隐約聽到警笛,月城憐司眨了眨眼。
“是陣平。”
“不是。”安室透忽略他的話,小心翼翼托起青年的脖頸。
讀懂男人的肢體語言,月城憐司對他難得任性的反應笑了,拉扯嘴角卻牽動臉上的傷勢。
他小小地吸了一口氣。
“安室先生該走了。”
他重複道。
安室透垂眸望着青年執着的瞳孔,他不明白。
明明有無數種可能,松田陣平是無數分之一,卻在青年口中成了唯一。
“為什麽是陣平?”他破天荒開口。
刺耳的剎車聲,警車在門口停下。
車門重重開合。
月城憐司聽不清他說了什麽,卻能感受到抗拒。
因為陣平說過會第一個到,所以一定是陣平。
月城憐司在心裏回答,但他無法向安室透說明。
腎上腺素漸漸褪去,痛覺一點一點回潮,将他整個人沒入其中,漫過口鼻。
安室透眼睜睜看着他清澈的藍瞳蒙上層層水霧。
如果有人必須去面對,青年不希望那個人是松田陣平。
如果真相注定揭開,青年希望松田陣平最後一個知曉。
——安室透忽然讀懂了對方的想法。
然後他再沒堅持的理由。
他松開了手。
玄關的門被大力踹開,腳步聲急躁無序。
安室透想,月城憐司是對的,總該有人站在陽光下,毫無陰霾。
只是這個人不是自己,也不可能是對方。
外面被警察包圍。
只有當青年的眼神漫無焦距,安室透才敢長久地注視他。
最終,安室透起身躲入卧室。
松田陣平進門,青年躺在血泊中,呼吸微弱。
那一剎,昏暗的天幕自上而下墜落。
每個人都有必須面對的苦難,松田陣平想。
而他的苦難與幸福都來自青年。
他能接受苦難降臨在自己身上,卻無法接受輪到青年踏入泥淖。
松田陣平無比自私。
而自私的猶大從不被允許。
松田陣平甚至沒注意到左膝跪下的印記,與上一個重疊。
他将青年的頭托起,生命太輕了。
輕到他托不住。
“我、咳咳、沒事。”月城憐司磕磕絆絆地說。
他知道松田陣平會來的。
男人白色的襯衫被他的血蹭紅,髒了。
耳朵貼在掌心,他感知到男人躍動的脈搏,和他的心跳。
他活着。
終于,在松田陣平懷裏,月城憐司徹底寧靜下來,一切知覺回籠。
遲到的淚水湧出,打濕松田陣平的襯衫。
月城憐司丢臉地埋在他的小腹,不肯擡頭。
因為真的很疼啊,他最怕疼了。
松田陣平想撩開青年的頭發,卻被對方躲過。
淚珠一顆一顆砸入他的掌心,滾燙地像紅鐵,給流過的地方打上烙印。
他用力呵護的人,被歹徒輕易擊碎。
松田陣平掃過平安無事的椋,停在勝山傳心身上。
椋被他的怒意吓到,忍不住縮了縮腳趾。
随後的女警察幫椋解開繩子,她想摸摸小女孩的頭發,卻被躲過。
椋徑直走到松田陣平跟前,親眼見到青年起伏的胸膛,她終于安心了。
驟然松懈,椋暈了過去,被女警抱着離開案發現場。
松田陣平環視四周,他看到穿透單挑胸口的刀,也看到了擊穿眉心的子彈,和掉落在地的彈殼。
情緒拒絕思考,但本能告訴他,刀是青年捅的,那子彈呢?
警用槍型HKP7射出的子彈。
他不是第一個趕到的人,有誰在他之前救下青年,卻又倉促離開。
瞬間,無數線索彙攏,那晚青年的局促,以及更早船上的請求——
“是景光、還是零?”
嘴唇貼上懷中人的耳朵,松田陣平的聲音穩穩傳入月城憐司大腦。
他想要一個答案。
月城憐司費力地舉起手,揪住他胸口的衣服支撐起來。
他努力探身,在男人耳邊輕輕說:“是陣平。”
平民不能持槍,安室透的子彈會引來警方的調查。
但幸好是HKP7是警用配槍,松田陣平腰間也有一把。
“第一個找到我的人是陣平。”
不能是安室透。
“開槍救下我的人也是陣平。”
這顆子彈只能從警察的槍裏射出去,而不是卧底。
所以沒有別人,只能是我,即使我沒有做到。
松田陣平眼前湧上陣陣黑潮。
他聽懂了,卻更意味着悲哀。
一牆之隔,安室透緩緩地将後腦抵上冰涼的牆壁,他摘下耳機。
手指用力,耳機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他的ptsd痊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