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從良
經過黃女士的事情後,我肯定不想理林子樂,所以碰見他我都裝作不認識。但偏偏就是經常碰見他,他們班物理課代表王勝收作業的活兒那時候經常被他搶去幹。
那天林子樂抱起物理作業奔出教室,快跑到教師辦公室才剎住腳速。一邊往前走一邊探頭看進玻璃窗,發現我果然在裏面,他後退了兩步,靠着牆。
等我走出來,林子樂像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一樣,堆起笑臉叫道:“便便。”
我皺眉只瞪他一眼,與他擦肩而過。
林子樂沒追上來,我以為他會窮追不舍,還回過頭看,就見他在門口正撞見郝健德,郝健德抄起一本作業本就拍他腦門上:“你這腦袋瓜,怎麽想出來叫人便便?”
給我高興的,活該!
說起便便這個外號,我也一直有郝健德同樣的疑問,林子樂是怎麽想出來的。他說就是以前不是愛在本子上寫我的名字麽,寫着寫着就想到了。
婚後我們和好,我又有了新的外號——胸胸。
這是我們夫妻兩個床上辦事時的一點小趣味,我說你給我起的外號沒一個正經的。
他說:“外號要是正經,那就不叫外號了。況且這不算外號,這是昵稱。”林子樂說的一本正經,想到什麽,皺眉問我:“你不是也應該給我起個專屬的昵稱嗎?”
我從小到大一直叫他林子樂都叫習慣了,和好後也有叫老公,沒想過再弄個膩歪的專有稱呼什麽的,他就逼着我給他起一個,他說要甜甜的那種。
我說那要不寶貝?親愛的?他說也不是不可以,就是大家都這麽叫,太普通了,和叫老公沒什麽區別,要一個獨一無二的。可我實在想不出什麽新奇特別的,我可沒他那麽多歪腦筋。
我倆膩歪他喜歡挑逗我:“胸胸,舒服嗎?” “胸胸,你好濕啊。”熱氣夾帶着羞羞的情話引得我火燒火燎,我發現情侶之間有個獨有的愛稱還是挺重要的。我問他想聽我怎麽叫他,他想也沒想地說:“叫哥哥。”
我不同意,他就在我快受不了的時候打亂節奏,故意拖延動作。
“叫哥哥。”他頂一下。
我緊咬嘴唇。
“想不想要?”又是一次沖撞。
“嗯。”我悶叫一聲。
他停下,咬住我耳垂:“想要就叫哥哥。”
……
這簡直“喪心病狂”,他居然能在這種時候威脅我。結果,我不僅毫無尊嚴的屈服了,還連着叫了好幾聲哥哥,催化作用非常神奇。
這哥哥的稱呼第一次叫出口就批上了私密的外衣,在外人面前自然再難叫出口,所以平常時候我把哥哥演化成嘚嘚。
“嘚嘚,你喂我。”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呃……好像也沒比哥哥好多少。
那次之後,很快我就知道林子樂當了他們班的物理課代表,和我同樣震驚的還有他們班裏的同學。陳宜說大家都很詫異,但沒一個人有反對意見,包括原課代表王勝。
“王勝還有些小高興。”陳宜說:“畢竟他也是在課堂上吃過郝健德粉筆頭的人,他堂堂物理課代表被老師批評是多沒面子的事,再說課代表說白了就是個給老師打雜的,他巴不得‘退位讓賢’。沒想到林子樂接了工作還挺美,收作業收的極其認真,不交作業的還會被他訓,有幾個頑劣份子也被他整得服服帖帖。”
“郝健德是怎麽想着讓他當物理課代表的?”我還是很詫異。
“他打包票說物理成績要擠進全班前 10,40 多名的成績擠進前 10,真是吹牛不打草稿。”陳宜答。
差不多從那時候開始,我發現一件怪事,就是抱回來批改好的物理作業裏,我的本子不是在最上面就是在最下面。
我是按小組收上來的,我的作業向來在中間某個位置,再怎麽也不可能放在第一個或最後一個,但幾乎每次拿回來都會挪位。為此我特意留意了一下,收上作業的時候把自己的作業本插在正中間,結果批改完抱回來又被放到了最上面。
對于這件事,林子樂是這樣說的:“你的本子在最上面,我的本子在最下面,然後把我們班的本子落到你們班上面。”林子樂把手覆在我手上,“這樣,我們不就貼在一起了嘛。”
我媽的眼睛因為及時噴了藥水,後面好的比較快,我郁結的心情也随之慢慢消去,加上經常在郝健德辦公室碰見林子樂和我打招呼,我覺得再冷臉對他似乎顯得自己太小家子氣了。當然主要還是我踢了他一腳,我媽後來把我說了一頓,她說別人用武力我們不能也這樣,萬一受了傷家人還得擔心,而且那件事和林子樂也沒關系,是我誤會他們了。我也覺自己有點過分,再碰到林子樂就緩和了些表情,基本限于點頭之交,并不和他多說話。
我記得那天天空灰撲撲的,就是西北地區春天時候常有的天氣,下午課間休息時間,我去郝健德辦公室抱物理模拟卷子,才抱起卷子就聽到外面由遠及近的罵聲。
透過窗戶我看見白濱一改往日雷打不動的慢悠調子,揪着林子樂叫嚷:“你是瘋了麽你,打死人了怎麽辦?”
看見情況不對,郝健德一個箭步第一個跑到門口的,急問:“怎麽回事?什麽打死人?”
“這小子拿着杆子追着同學打,要不是碰巧讓我看見,還不知道鬧出什麽人命。”白濱一手按着林子樂的肩膀,一手抹了一把下巴阖。發現有血,皺了下眉,仍是習慣性的脊背挺直,扭着林子樂把他往吳芮辦公室那裏送。
“你等等。”郝健德擋住路,“先進來,到底怎麽回事?”
郝健德拖開椅子,辦公室裏還有兩位老師也圍攏過來,原來林子樂和一個男同學發生了争執,他直接從足球場上拔了标志杆就追着男生打。
有個女老師喊白濱去醫務室,白濱擺手,意思說不用。女老師比較細心,問是不是鐵器傷的,別破傷風了,白濱這才想到什麽似的皺了下眉,還是被老師勸着先去醫務室了。
林子樂站在那裏,仍然是不服氣的樣子,眼睛瞟向窗外。郝健德掏出一根煙,豎起來在桌面敲了兩下:“說說吧,為什麽打人?”
林子樂轉過頭,他的眼框什麽時候已經紅了,嘴角抽搐,小聲憋出一句話:“他罵我媽。”
我和郝健德兩人均是一滞。
林子樂是單親家庭,并沒有媽媽,但是似乎郝健德比我知道的要多,因為郝健德聽到林子樂的回答後長達三四分鐘都沒有說話,陰沉着臉,好想在思索着什麽,醞釀着什麽。
在這時間裏,林子樂泛紅的眼睛終于撐不住了,眼淚滾落下來,一滴一滴打在地上,他擡手抹了一把,眼淚馬上又掉了下來,根本止不住。
林子樂的樣子,似乎有無限大的委屈壓抑在心底。
郝健德就這麽沉默地看着他抽完一根煙,什麽也沒說,起身走了出去。
郝建德前腳走出去,後腳吳芮就趕來了,同樣的事情經過又複述了一遍,這幾分鐘的時間,突然有個老師急匆匆的沖進來大喊:“快下去攔一下郝老師!”
我跟着幾個老師身後急匆匆跑下樓,樓下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幾個男老師使勁攔着郝健德,郝健德手裏舉着不知道哪裏找過來的木棍,怒目圓睜,青筋爆凸,他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一樣對着一個完全被吓傻的學生咆哮:“你他媽的給我過來,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郝健德身型并不高,更談不上健壯,但是他怒氣沖沖的樣子着實吓人,沒想到骨子裏是這麽彪悍一個人。
很多老師學生聞聲趕過來,有人在前面推,有人在旁邊拽,還有人抱住了郝健德的腰,郝健德這才沒辦法撲過去打人。吓傻的男生完全忘記了躲避,呆呆地看着郝健德暴跳如雷。幾個老師把男生護着往回拉,男生才後知後覺的跟着往後退。
我從沒見過郝健德這麽兇神惡煞過,如果不是幾個老師把郝健德攔住,大概那個學生沒被打死也變殘廢了。與郝健德相處三年,我頭一次覺得郝缺德這個外號一點也配不上他那一刻強大的氣場。
多年後我回學校走過那間辦公室,看到兩個學生站在郝健德面前瑟瑟發抖,我很想告訴他們,你們面前的老師其實內心非常的溫暖。
被這件事情一鬧騰,我的晚自習也沒上成。回家時天有些暗了,本來春天北方的天空風沙大,天空老是灰撲撲的,這會兒更是壓抑的讓人透不過氣來。
我一步一挪走在林子樂後面,想叫他又不太敢叫,林子樂耷拉着腦袋,走的很慢。
“林子樂。”路過藥房門口,我還是叫了一聲。
林子樂遲疑地回過頭。
“你等我一下。”我說完也不等他反應,轉身鑽進藥店裏。
我早就看見林子樂胳膊肘上有塊小擦傷了,老師們也沒注意,他自己也不管,我就想着給他買片創可貼。
他看見我從藥店出來手裏拿着創可貼,他說不用。我說我都買了。我不由分說,撕開包裝紙:“貼上。”
林子樂深吸口氣,任由我拉過他胳膊,把創可貼按在上面。
“打架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別人嘴碎,是別人素質低。你打了他,反而是你吃虧,老師和家裏人還擔心你。”我擡頭看他,不知道這麽說他聽不聽得明白,黃女士被小混混打了後差不多也是這麽和我說的,我就有樣學樣教育他。
黃女士當時教育我,如果真的和人打起來,我們母女兩個都不是別人的對手,肯定後果不堪設想。黃女士還說,既然已經受了傷,白白讓老陳和陳宜擔心,沒有那個必要。這點我不是很理解,但我那幾天都沒睡好覺倒是真的,我一放學回家就先找黃女士,看到她安然無恙在家我才放心,我甚至想能不能把黃女士鎖在家裏,不出門就不會發生什麽不好的事了。
“我就是忍不住,他說誰都行,就是不能說我媽。”林子樂提到這事,眼裏還有怒火。
“我幫你罵他。”我笑着問:“他叫什麽名字?”
“李瑜,但是你怎麽罵他?”
我眨了眨眼睛,深吸一口氣,好像是在運力,然後就突然對着街上稀稀拉拉的人群大喊:“李瑜,你媽沒教你拉屎要用後面嗎?就會用嘴巴噴屎。你這個臭馬桶!爛馬桶!髒馬桶!”
路上行人聽到喊話,好奇的向這邊看過來,幾個中年人對着我皺眉瞪眼,大概是覺得哪家孩子放學不回家,滿口髒話。還有幾個結伴而行穿校服的學生奇怪的看我們。
我對着那幾個學生的方向又是一陣大喊:“李瑜,你嘴巴噴屎,你個臭馬桶!”
林子樂猶豫了一下,小聲說:“你……你的外號。”
......
我捂住臉,足足過了兩分鐘才松開手,我忘了我有個莫須有的外號,而且我從來沒說過這麽髒的髒話。
天色越發暗沉,街燈亮起,我們兩個人走在路上好一會兒沒說話。
要拐彎了,在這之前林子樂說:“上次......對不起。”
“嗯?”
“就......你媽被打,那人是我爸工友的兒子,要是我知道,肯定不能讓他。”
畢竟是馬後炮,林子樂說話聲音越來越弱。
“你別和他們一起玩我就原諒你。”我說。
“包括周鵬嗎?”林子樂小聲問。
我想了想,回答道:“周鵬不算,但是他學習差,你上課不能和他玩。不對,上課時間和誰玩都不行。”
“那好。”
林子樂給我講了他媽媽的事情,他媽媽是在他小學時跟別的男人跑的,跑走沒一個月就突發心梗去世了。那個被林子樂追打的男生不知道哪裏聽來的,拿林子樂媽媽說話,刺人傷口。
這次風波最後的處理結果還算好,因為好在事情被老師們及時制止了,男生沒受什麽皮肉傷,郝健德在校職工大會上被通報批評,這個事情算這麽收場了。
從那以後,我和林子樂變得和睦很多,他也會逗我,和我開玩笑,但不是讓我很厭惡的那種。陳宜說他好像突然“從良”了,受了刺激一樣,上課一動不動的盯着黑板,放學後都一個人坐在教室寫作業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