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在終點等我(下)
林子樂的兩只胳膊套拉在我身體兩側,整個腦袋重重地壓在我的一邊肩膀上,我能感覺到他的下巴抵在我後肩,熱熱的,堅硬的硌着我的骨頭。
我聽到他在我耳後氣喘籲籲地說:“好累啊,累死我了。”
我僵直了身體,像是有人在我耳朵上點了一把火,耳廓瞬間滾燙,然後整個人就像是被丢進了滾滾蒸汽的火爐裏,火燒火燎的。更令我無法平靜的是,我們脖子上的肌膚有那麽一點點貼到了一起,随着他大口大口的呼吸起伏,我能清晰的感覺到有一道汗水順着我們肌膚的貼合處滑下來,一路向下,一直流到的我的鎖骨上。
我心如擂鼓,覺得有什麽東西馬上要炸掉了,手心全是汗水。周圍吵吵嚷嚷、人影攢動,攪的我腦袋嗡嗡作響。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強自鎮定,像定身魔法解除了一樣,別扭地抖了抖肩膀,似乎這樣就能把他抖落下來:“矯情什麽?才400米,姐姐我剛剛跑400米都沒喊累。”
我能感覺到我說出來的話像是飄在空中一樣虛弱無力。
林子樂像沒有聽到一樣,還緊了緊下巴,汗濕的脖子又是一擦。我也不敢動了,喉嚨發緊,又不敢咽口水,怕再動一下又要擦脖子。
“起來啦。”我說。
他不讓我逃脫,毅然不動地挂在我身上:“別動,真的累,讓我再緩緩。”
操場上人不少,除了運動員,還有一些不守紀律蹿到場地的觀衆,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這似乎是第一次和某個男生貼得這麽近,近的有些不太正常。這姿勢真的是有點暖昧了,那麽多人在旁邊走來走去的,更何況操場上、看臺上還有老師呢。可是我連把我的臉擋住的可能性都沒有,林子樂比我高,下巴抵着我肩膀的直接結果就是我必須仰起頭來配合他俯身彎曲的動作。
他原來真的像看到的一樣這麽大只,他的腦袋好重,肩膀這麽寬。他身上有熱乎乎的氣散出來,帶着風的味道,無色無味,但是我好像就是能聞的出來,這氣息和味道撓的我脖子和臉頰都熱熱癢癢的。
我腦子裏的齒輪鏽住了,完全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情況,更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只有心髒在拼命地努力地亢奮地運轉。砰、砰、砰砰,跳動的過于劇烈以至于失去了節奏。
我大氣不敢出一下,就怕自己呼吸聲太大被他聽見,被別人聽見。
天啊,他到底什麽時候才休息好?
我覺得有點暈眩,好像是過了比很久還要久的時間,林子樂終于“不累”了,他直起身體,低頭沖我笑,笑的一臉坦蕩得意。他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透,濕漉漉地貼成幾條。
好像什麽事也沒發生一樣,林子樂俯身拿過我手裏的脈動。扭開瓶蓋,水很少,他一口就喝完了。肯定不解渴,他問也不問拿過我另一只手裏我喝過一半的礦泉水,仰起頭。咕咚咕咚,喉結舞動着整齊而誘惑的節奏,我仿佛能看到清泉流過那裏,我口幹舌燥,喉嚨幹澀,感覺整個人像踩在棉花上,暈暈忽忽的。
林子樂抹了把濕漉渡的嘴巴,直視着我:“我可不認你這個姐姐。”
那一刻林子樂給了我人生前所未有的心動體驗。他大膽而張狂,在衆目睽睽之下只差沒把我抱住,他用不容拒絕的特有氣息将我牢牢裹挾。
回到觀衆席,從班主任的眼神中,我知道我和林子樂的“罪狀”已坐實,沒法改變。我也暗自慶幸了一下我的模拟考成績穩定還偶有進步。只是那麽一秒的給自己找了理由,我便沒有心情,也無暇辨析班主任的眼神到底意味着下面會對我們采取什麽樣的措施。我顧自驚措于內心的洶湧澎湃,驚措于他暧昧不清的舉動。
那個春天陽光變得異常明媚燦爛,而随後而來的焦灼夏天很快将其掩蓋。
2002年,是全國高考在7月舉行的最後一年。進入6月,像高考前的緊張氛圍一樣,天氣也向白熱化階段一刻不停的邁進。我偶爾會在桌鬥裏摸出一瓶飲料,第一次發現的時候是一瓶桃子汁,附了一張小紙條,寫着:To陳笑。
紙條上還有淺綠色的線,猜想應該是作業本上撕下來的,我沒敢明目張膽地盯着看,慌亂地把紙條揉進手心,塞進桌鬥。
我不自覺地環顧四周,班裏仍然是一片埋頭學習的太平盛世,每個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情,同桌不知道哪裏弄來的大學數學課本,一個勁兒的說微積分好簡單,那個喜形于色的表情,好像在地上撿到了鈔票一樣。
我看着那張小小的字條,一邊臉熱的能冒出蒸汽來,一邊心情無比矛盾複雜。
是“小心翼翼”男孩又出現了麽?
我都快忘記了。
我沒有擰開飲料喝,我把它塞回到桌鬥裏,一直到放學才再次拿出來。
晚上一回到家,我就翻箱倒櫃。
“幹嘛呢?”陳宜轉過頭問。
書架上一堆高一高二的課本、練習冊全被我拿下來放在了地上,我記得那封情書是被我夾在哪本書裏面的,但是具體是哪一本,怎麽也想不起來。
“你在找什麽?弄得亂七八糟的,待會兒被老媽看見又要唠叨了。”陳宜一手撐着頭,半轉過身體,側歪着看我。
“你記不記得我收到過一封情書?”我頭也沒擡的問。
才問完,就在高一英語課本裏翻到了。
因為舊書都是橫着堆放在架子上的,所以信紙被壓得特別扁平。
像打開新收到的信一樣,紙張展開,有種新鮮感,陳宜也離了椅子湊過來看。
我第一個注意到的是字體好像變了。信上的字比較圓潤,一筆一畫,非常工整。白天那張小紙條上的兩個字好像潦草很多,甚至有點張狂。我想對比一下,想起紙條被我放在桌鬥裏了。
“有人認領拉?”陳宜笑着問。
“不知道。”我皺眉。
“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我沒回答,收好信,感覺似乎和第一次讀到信時的心情不太一樣,不再如當初那般羞澀惶恐。是因為字體嗎?我想也許是快兩年時間了,人會長高,寫的字也會變化,比如變潦草了。
那還有哪裏不一樣呢?
我好像沒有第一次那麽激動了,許是看太多遍了吧,我也不知道,這封信背後的人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不真實,而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另一個男孩,那個男孩幾乎天天在我眼前晃,晃的我腦子亂亂的,晃的我心裏發慌。
我把信紙折好,塞回到書裏。攤了一地的書,我有些懊惱,随便攏了攏,一股腦地搬上書架。
坐回書桌前,我端起飲料,擰開,大口猛喝。
“你就獨食,買飲料也不說給我帶一瓶。”陳宜拿筆頭敲我面前的練習冊。
我放下桃子汁:“不是我買的,我前天不是還給你買袋貓耳朵了麽?”
“呦,是你那個不敢露臉的追求者嗎?”陳宜眼神賊兮兮的靠過來。
我臉一熱:“別鬧。”
陳宜怒到我臉上死勁兒盯着我看,嘴裏嘟嘟囔囔:“我怎麽想怎麽覺得你和林子樂運動會那天不是那麽簡單。”
“不都跟你說過了,他那是累虛脫了。”我支吾。
“他累他趴地上呀,幹嘛往你身上趴?”
“我怎麽知道,你去問他。”我假裝認真翻書,“趕快看書。”
“有貓膩。”陳宜眯起眼睛,“林子樂長的還可以,我看他對你好像有那麽多意思,要不你就從了他?”
“瞎說什麽呢,我……”我有點語塞,陳宜也沒看出來,下巴頂在胳膊上,往這邊蹭了蹭,突然轉了話題:“跟你說個事,你零花錢還有多嗎?借我點。”
“幹嘛?”我警惕地看她。
“鄒浩生日快到了,我想給他買個禮物,等下個月發錢了馬上還你。”
“要多少?”
陳宜想了想,伸出五個手指頭:“50吧。”
我皺了下眉,沒馬上回答,這可是一個月的零花錢,不是小數目。
見我有些猶豫,陳宜緩聲說:“平常我都是花他錢,生日一年就一次……”
“好。”我答應下來,“不過我有個條件,以後你和他出去,不要找我給你通風報信。”
我們家裏管的嚴,除了打電話的時候要幫着監視樓下動向,陳宜出去約會我也得幫忙看着。周末的時候,陳宜和鄒浩出去,我在家複習功課,黃女士出門回來要是看見我還在學習,就會叫我歇會,生怕我累壞了身體,但是老陳與黃女士剛好相反,他要是回來看見女兒沒在學習就會拉下臉子。
陳宜出去見鄒浩,本來就是見不得光的事,做賊心虛是必然。陳宜就讓我幫着當奸細,只要老陳突然回來,我就偷偷給鄒浩挂電話,讓陳宜趕快回家。
那時候手機才時興起來沒幾年,幾乎沒有高中生拿手機,但凡有極個別高中生拿手機的,都是偷偷摸摸買的,比如鄒浩的手機就是自己偷摸着買來的。我只能通過二樓的坐機給鄒浩打電話,和做賊一樣,輕手輕腳的,萬一碰上老陳在樓下剛好要用電話,那真是有一百張嘴也解釋不清楚。
有次就是這樣,陳宜出去約會沒多久老陳就回來了。我才拿起話筒準備通風報信,就聽見咔噠一聲,樓下老陳也拿起了聽筒。好在我還沒播出號碼,我只好捂着話筒,大氣不敢出一聲,直等到老陳打好電話,才敢悄悄放下話筒。
那次我手抖的冒出一身冷汗,也沒膽子再給陳宜通風報信了,好在陳宜回來的并不晚,以去同學家借課堂筆記本搪塞了過去,老陳不是揪住這些細節不放的人,只要看見女兒在眼皮底下學習就沒意見。
我們姐妹兩個學習成績好,威嚴甚高的老陳功不可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