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落腳
此話一出,赫爾格精神為之一振,他震驚的表情一閃而逝卻難以掩飾,被老獸人看在眼中,他“咯咯”笑道:“我能看出,別人未必能看出,但我能看出,別人未必也就看不出。”
赫爾格聽懂了他的繞口令,忙幾步回到井梯邊爬上去,叫道:“尼祿。”
尼祿站離地洞門口沒幾步,見他冒頭,立刻貼過來問:“怎麽了?”
赫爾格表情實屬一言難盡:“沒事,你先下來吧。”
尼祿雖面露不解,但也并無懷疑。他點點頭,剛爬下梯子,赫爾格便輕聲說:“他知道你是智人了。”
尼祿眼睛擴大了一瞬,手立刻放到槍托上,老獸人在昏黃的燈光下朝二人招招手:“進來的時候幫我把門關上。”
赫爾格将頭頂的鐵門阖上,眼睛慢慢适應了這光線,更加細致地打量了一下地下室內部的一番天地。這裏頭暗無天日,沒有一處天窗,只有一個爬滿灰塵的通風口,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陳年的潮腐氣味。眼見之處的絕大部分家具風格都千奇百怪,估計全是回收來的,但各類生活設施一應俱全——爐竈、沙發,以及無數撿來的椅子、邊櫃、小幾和電器。
“自己找地方坐,”因為沒有牙齒,老獸人說起話來總帶着奇特的口音,他懶洋洋地問:“喝茶嗎?”
赫爾格搖了搖頭,尼祿卻說:“給我來一杯吧。”
老獸人伸手從櫃子下面掏出一個銅杯,對着燈光看了看,而後抓了一把茶渣撒進去,熱水的蒸汽中,他輕描淡寫的問:“一區智人?”
尼祿解下圍巾和帽子,說:“尼祿·厄爾森。”
“哦,”老獸人只擡眼瞄了一下,說:“我叫塔賓,街上的人都叫我雜貨商。”
尼祿接過茶水,皺着眉頭看了一眼,嘴唇湊到杯沿,總歸還是喝不下去,只裝模作樣地吹了兩口就放下了。
“你都賣些什麽?”尼祿問,“吃的,喝的?還是武器?”
“什麽都有,”塔賓說,“東西,消息,還有人。産品豐富、服務到位。”
尼祿微笑了一下,問:“這麽說來,關于我們的消息和行蹤,你也有可能會賣給別人嗎?”
“如果價錢合适的話。”塔賓直言不諱道,“不過,有誰在追你們嗎?”
尼祿搖了搖頭,老獸人聳肩道:“那又為什麽會有人開高價買你的行蹤呢。”
赫爾格聽了半天兩人打機鋒,忍不住道:“我能直接問了嗎?”
塔賓聳了聳肩。
赫爾格問:“為什麽幫我們?”
“幫你?”塔賓似乎覺得可笑至極,只是他一笑起來,那幹癟的嘴巴平添陰森,“你從哪裏判斷出我在幫你們?”
“‘這裏有個智人!’你只要這樣喊一嗓子,我們立刻會被和平廣場上的所有人團團圍住。”赫爾格說,“這種情況之下,你要敲詐我們多少都不過分,為何要費這麽多事将我們帶離人群,直到一個安全的地方才揭穿我們。”
“你搞錯了,我不是在幫你們,只是在篩選客戶。”塔賓冷冷道,“智人也好、獸人也罷,這些标簽對我而言根本沒有意義。我不是因為你是獸人而幫你,也沒必要因為他是智人而恨他,我只是覺得對比起外面那些愣頭青,你倆也許更有支付能力。同時,你們的處境也讓你們更沒有選擇的餘地,正适合我好好的敲詐一筆。”
他這樣說,赫爾格反而放心了不少,他點點頭坐下來,直截了當道:“既然如此,那麽我們需要一些方便攜帶的食物,還需要飲用水,還需要防曬防風的衣服帽子,哦對了,還需要呼吸面具,可以過濾空氣的那種。最好還能有一些藥品,用于外傷包紮的,以及武器和彈藥,就配這把槍的子彈……”
“等等等等……”塔賓忙打斷他,“你把我這當什麽地方。”
“雜貨鋪啊,你不是說你什麽都有嗎?”赫爾格說,“我這才剛開了個頭呢。我們還需要一個本地向導,我看你就不錯,你不是說這裏你熟嗎?正好幫我們指明最佳的出城路線。哦對了,最好還能有輛車什麽的。”
塔賓越聽表情越是扭曲:“你以為你們是在幹什麽,是逃命來的還是旅行去的?”
“差不多吧,”赫爾格無所謂道,“至于價格呢,你随便開,反正我們身上沒有錢,目前只有點首飾,都是值錢的好東西。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肯定可以找到不錯的銷路,換個不錯的價錢。要是你支持賒賬的話,這家夥還有不少電子貨幣,能網絡恢複了之後可以轉給你。”
塔賓徹底無語了,赫爾格自顧自拉開黑包,取出一小盒珠寶首飾,遞出來說:“你看着挑吧。”
塔賓只晃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別着急年輕人,且不論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有幾個人識貨,放眼下城又有誰會買,你要求的那些東西,不是一日半會兒就能找齊的。首先,交通工具你可以不用想了,向導什麽的,我這把老骨頭也不願意幹。至于食物和水,大概沒有問題,防風隔熱服努努力也能找到,雖然我不知道那些玩意兒對這個智人能有多大用處。”
“只是……”塔賓忽然欲言又止了起來。
赫爾格一揚眉:“怎麽?”
“你們打算要在城外呆多久?”塔賓問,“暫時避避風頭的話,少帶些東西更不容易被盯上。在十區你們尚且如此格格不入,到了貧民窟只會更惹眼。”
“呆多久?”赫爾格眨了眨眼,“我們要去雨林的,我要回家的。”
塔賓聞言明顯呆了一下,而後瞳孔放大,從頭至尾都淡定非常的他此刻是結結實實地震驚了:“雨林?你說,你要走回到……雨林去?”
“對啊,回家。”赫爾格理所當然道,“看你的樣子應該也不是在城市內出生的吧,你沒想過回家去嗎?”
“回……家?”塔賓像是無法消化這個信息,反反複複地琢磨這幾個字,“你要回雨林去?一個人?走着回去?在這個節骨眼上?”
赫爾格被問得莫名其妙:“怎麽了,而且不是我一個人,是我們倆。”
“他也去?”塔賓許是過于驚訝,尾音都劈開了,他問尼祿:“你一個智人跑到雨林去幹什麽?”
“見家長。”良久沒開口的尼祿語出驚人,“你問這麽多幹什麽,沒見過腦子不好的智人發瘋嗎?”
“我……你們……”塔賓一時之間竟然語塞了,“見過瘋的,沒見過這麽瘋的。你這樣純血智人,出了穹頂就是死,別說雨林了,連垃圾場都翻不過去。”
“誰說的,以前也不是沒出去過,”尼祿說,“這不現在還好好活着呢嗎,小題大做。”
塔賓空洞幹癟的嘴巴張張合合,發出某種類似壞掉風箱的“呼呼”聲響,赫爾格皺着眉頭瞪着他,不知他是在哭還是在笑。塔賓站起來,高大的身形遮住了背後的燈光,巨大的陰影投射在牆面上,把赫爾格和尼祿二人都籠罩住。
他走到赫爾格面前,低下頭,伸出手在赫爾格的盒子裏翻找出一個紅寶石的挂墜,說:“這個就歸我當定金了。”
然後他又拿起一只銀色的戒圈說:“這個是住宿費。”
“住宿費?”赫爾格擡眼看他。
“不然你們今夜還有其他的去處?”塔賓反問。
“沒有,只是……”赫爾格環顧一圈這個大型垃圾桶內部,并不覺得還有什麽其他能住人的地方。
塔賓把兩支飾品随手揣進兜裏,回身道:“跟上。”
這次赫爾格和尼祿跟上得很果斷,随着塔賓前進了幾步,他們才發現在這堆到天花板的無數紙箱和電器之間,竟然還有一條剛夠一人通過的窄道。塔賓略一錯身便鑽了進去,赫爾格緊随其後,剛一擡頭,新長出來的獸角就碰到了不知什麽東西,一個罐子“當啷”地一聲砸在他頭頂。
“哎喲!”赫爾格下意識擡起手,胳膊又撞翻了一摞書,最頂上的雜志稀裏嘩啦地山體滑坡,赫爾格手忙腳亂地去接。
塔賓陰沉着臉回過頭來,赫爾格讪笑道:“太黑了。”
塔賓嘆了口氣,說:“別管了,放那吧。”
赫爾格将雜志報紙胡亂攏了攏,腹诽這都是什麽年代的古董了還留着,随手找了個空隙一塞。幾秒之後,身後的尼祿沒留神又踩滑了個什麽,一腦門撞在赫爾格背心。赫爾格被頂得猝不及防朝前一趴,條件反射地往兩側一抓,搖搖晃晃的雜物高牆頓時松動,一大堆東西眼看就要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所幸塔賓眼明手快地一左一右迅速扶住,才免于三人被活埋于此的下場。
“你們倆夠了沒!”塔賓忍無可忍。
“太黑了。”尼祿有樣學樣。
塔賓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壓抑自己的怒火,最終于鬥篷裏翻翻找找,掏出一個小東西丢給赫爾格,說:“別再亂碰了!”
赫爾格拿在手裏鼓搗了半天,終于打開開關,一道微弱的射光從這個迷你手電裏發出,但照亮腳下的路也算夠用了。
這間地下室的另一頭,竟然連入了背後大樓的內部,從打掃用的樓梯間走上來,塔賓十分熟練地打開防火門,三人就此步入一間寬闊空蕩的大廳。
這裏大概曾經是個什麽辦公樓或營業廳,但業已荒廢多年,所有門窗都被封死,地板上蒙着厚絨絨的一層灰。天花板開裂,燈管被一條電線吊着勉強垂着,赫爾格歪頭躲過,問:“我們就住這裏?看起來也不比樓下好啊。”
“閉嘴。”塔賓說。
“這老頭脾氣還挺大。”赫爾格回頭小聲對尼祿嘟囔了一句,尼祿剛想開口,忽然嗆了灰,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咳得太過厲害,回音于空曠的大樓內格外響亮,赫爾格連忙給他順背,又在兜裏翻了半天的藥,塔賓也只得停下腳步等他倆,表情已是極度的不耐煩。
“就你這身體,還想去穹頂外面呢。”塔賓冷嘲熱諷道,“還是別做夢了,玩夠了就回一區吧,混亂結束之後,你們各回各家才是最聰明的選擇。”
赫爾格總算翻出一個呼吸噴霧,打開蓋子遞給尼祿,塔賓雙手抱胸,繼續道:“到了我這把年紀就知道,什麽一時的情情愛愛,都不如活着更重要。”
尼祿臉漲得通紅,總算停下了咳嗽,他啞着嗓子說:“要是沒了情情愛愛就活不下去呢?”
塔賓當即冷笑一聲,随後表情又顯出一瞬間的空白。
“當然了,也總是有這樣想的傻子。”他翻了半個白眼,似乎有些無可奈何,又似乎對這事實充滿了厭倦。
作者有話說:
尼祿:我有錢。
赫爾格:有但不完全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