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自私
“那你呢,”赫爾格問,“叫我們各回各家,你自己又怎麽不回家去?”
“我?我回什麽家。”塔賓輕輕哼了聲,“我在這城市裏居住的年頭,已經比在外面的時間長得多了。我的家不在穹頂之外,就在你腳下。”
赫爾格無話可說,沉默地跟在他身後,走了兩層之後,他忽然注意到塔賓上樓的姿勢有些不協調,仔細觀察下來發現他右腿似乎不太能使力,但之前遠遠跟在他身後的時候卻看不出來。
“你……”赫爾格欲言又止,但塔賓已看出他想問什麽。
他轉過頭來忽然将整張臉湊近,同時張大了嘴。赫爾格猛地往後一仰,但還是看了個清清楚楚——他從未見過人類身上存在如此畸形的部分,整個口腔只剩下萎縮的牙龈,好像一排被燒焦的肉鼠,在此基礎之上又安置了幾顆銀灰色的假牙,歪歪倒倒勉力站立着。
“惡……”赫爾格面目不禁扭曲。
尼祿好奇地伸出頭:“怎麽了?”
“沒什麽。”赫爾格試圖把他腦袋摁回自己背後,但尼祿已經看見了。
“被智人拔的。”塔賓因他的表情又壞笑起來,“咬斷了幾個智人的脖子而已,也算值了。不過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我就不詳細炫耀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在尼祿額頭上,将他腦袋向後一推:“別擺出這幅模樣,出城也活不了幾天的小子,我還不需要你來同情。”
尼祿不理會塔賓的調侃,邁開步子繼續跟着他上樓,可赫爾格心裏卻輕松不起來——此前一直專注于如何躲過暴徒和動亂,一門心思想要出城,經由這麽一提醒,他才想起來自己一拍腦袋要讓尼祿和自己離開,但一個智人到了野外之後該如何生存,他其實一點具體的辦法也沒有。
“不呼吸過濾之後的空氣,他真的會死嗎?”赫爾格問。
“那不然呢?”塔賓說,“你以為修建穹頂是為了什麽,美觀嗎?”
赫爾格又轉頭問尼祿:“那你平時一直吃的那些藥,就一點作用也沒有嗎?”
“當然有了,”尼祿說,“比起幾年前,我身體已經好很多了,咳嗽只是老毛病,其實也沒什麽大問題。”
“呵呵,”塔賓低聲笑起來,“騙子。”
尼祿陰翳地瞪着他,想叫他閉嘴,但赫爾格已拉住他認真問:“雨林的空氣,難道不比這滿是工業廢氣和二氧化碳的城市裏好?”
“問題是,他撐得到雨林嗎?”塔賓邊走邊說,“就算活着到了雨林,他能受得了穹頂之外巨大的晝夜溫差和極端的天氣變化嗎?他能受得了那種怎麽也祛除不幹的濕氣和吸血的蚊蜱嗎?等到你們帶出來的營養劑吃光,你能在雨林裏給他配出新的适合智人的藥物?”
“我不需要別人配藥,我自己就可以。”尼祿說。
“哦?在用木頭棚屋搭建的實驗室裏合成藥嗎?”塔賓嗤笑道,“嘿,先說好這不管我的事,我只是個殘疾的老頭子,我知道什麽。”
塔賓每一個問題發出,赫爾格的心就往下沉一分。的确,智人即使聰明絕頂,起初卻還是毫無還手之力的被雅人踩在腳下,正是因為體質過于虛弱。就算經過了幾代的改善,城市之外得世界對于他們依舊是無法預知的荒漠。
忽然,塔賓腳步一頓,說:“有個東西,倒是可以叫他活久一點。”
赫爾格一驚,忙問:“什麽?”
塔賓回過頭來,從樓梯頂俯視着他,又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遍,咧開嘴笑了:“你啊。把你給他吃,吃得骨頭渣都不剩,定能一次進補到位。”
赫爾格心頭一震,他忽然想到幾年前,正是自家哥哥給尼祿喂了不少血,才叫尼祿活到了救援隊來的那一刻。哥哥彼時已經是被實驗室抛棄的廢棄品,血液仍然有這麽大的功效,那麽同父同母又正值壯年的自己……
“你才是騙子,”尼祿打斷了他的思路,“你別聽他瞎說,獸人血肉和幾代營養劑相比,哪一個效用更好,我還沒有發言權嗎。”
赫爾格狐疑地看着他:“是這個道理吧,但不是說營養劑是便宜又能量産,才在城市裏流行起來的嗎。而且我聽說直到現在,一區裏仍有很多有錢的貴族還在供養獸人血袋,說是天然的藥材要比……”
“才不是,”尼祿快速打斷了他,一本正經道:“那是他們迷信沒文化,不懂科學。”
“一區智人……沒文化,不懂科學嗎?”赫爾格撓了撓頭,“我怎麽覺得哪兒不對。”
“沒有不對,你聽我的就對了。”尼祿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而後往上一指,“好像到了。”
塔賓朝旁讓了讓,赫爾格發現他們竟然已不知不覺走到了大樓的頂層。這裏原先的辦公室似乎沒有正常遷出,還遺留了相當完整的裝修和部分家具,不過也都落滿了灰塵。窗外釘着的木板掉落了幾塊,外頭是鐵跡斑斑的防護鋼窗,透進來絲絲星光。
塔賓推開一間玻璃門,髒兮兮的百葉沙沙搖晃,在牆邊摸索了一會兒,竟然點亮了一盞夜燈,說:“你們今晚就住這吧。”
赫爾格和尼祿走上前去,意外地發現這間屋子相較于大樓其他地方甚至稱得上整潔。原本的辦公桌被推到了牆角,桌上擺着幾個怪模怪樣的手工鐵絲娃娃,以及一個藍色塑料框的小鏡子。桌下堆着一個臉盆、一摞散頁的書籍和其他雜物,辦公桌正對着的地面上鋪着一張防潮墊,上面放着一個薄薄的床墊,床單下露出了棕榈席的邊。角落裏疊着一床被子,枕頭上面蓋着遮灰的白布。赫爾格環顧了一圈,問:“這是誰在住的?”
“沒有誰住。”塔賓說。
赫爾格正要追問,塔賓已不耐煩地改口道:“現在沒有人住了,搬走了,死了,總之就是沒人了行了吧?順便說一下,本旅店不提供早飯,明天7點……是晚上7點再下樓來找我,其他時間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赫爾格正要答應,塔賓又說:“除了這間屋子之外,不要開其他地方的燈,不要收容其他人進來,整棟樓裏你們但凡找到能用任何東西都可以随便用,不必問我。現在,你還有什麽別的問題嗎?”
“哇哦,”赫爾格舉起雙手,陰陽怪氣道:“你脾氣一直這麽壞嗎?”
“我還有問題。”尼祿舉起單只手。
“好的,那我就下樓了,晚安。”塔賓權當他是空氣,轉過身去,很快消失在了樓梯口。
塔賓溜得太快,赫爾格無奈地看向尼祿,尼祿對此處的好奇倒是暫時大于了不适應,坐到床墊上試了試說:“還行。”
“豌豆公主明天早上起來要腰痛咯。”赫爾格笑道。
尼祿沒聽懂:“誰是豌豆公主?”
赫爾格擺了擺手:“沒什麽。”
“是豌豆做的公主嗎?還是吃豌豆的公主。”尼祿還在疑惑。
“別管豌豆了,”赫爾格問,“你餓不餓?想喝水嗎?身體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剛才咳嗽是不是因為累了。”
尼祿笑起來:“你緊張什麽?”
“我怕你死路上,我到時候扛不動你了,得帶兩顆頭回家。”赫爾格沒好氣道。
尼祿笑了一會兒,靜下來,忽然說:“我想看看他。”
赫爾格頓了頓,明白過來。他猶豫片刻之後還是拉開背包,将玻璃罐子小心翼翼地捧出來,端正地擺在辦公桌上。
赫伯特的笑容亘古不變,依舊安詳。
“你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是什麽心情?”尼祿問。
“我想這個死變态智人,我一定要殺了他。”赫爾格說。
“那後來為什麽沒動手?”尼祿問。
赫爾格揚眉道:“你要聽實話嗎?”
“嗯。”尼祿說。
“怎麽能讓你那麽輕易的死,我的絕妙大計是讓你先愛上我,愛得不可自拔,然後再背叛你,把你千刀萬剮,帶回雨林做村口的裝飾品。”赫爾格說。
尼祿勾了勾嘴角:“這不是實話。”
赫爾格嘆了口氣:“好吧,實話是我決定韬光養晦,畢竟立刻殺了你既得不到真相,也帶不走我哥的屍體,等于白來一趟。”
尼祿歪了歪頭:“這也不是全部的實話。”
赫爾格白了他一眼,只得說:“同時我大概估算了一下,以我哥被抓走的時間和你這個小鬼的年紀來說,根本對不起來。你不大可能是直接殺害他的兇手,最多只算是一個有變态收集癖的怪小孩。”
尼祿看着他,問:“還有呢?”
“那你告訴我吧,”赫爾格不耐煩道,“你覺得實話是什麽?”
“如果是我,我根本不會再去分辨哪個智人有罪,而哪個智人又是無辜的,所有人都是殺害我家人的兇手。我會制造一個恐怖的滅世武器,殺光全城市,殺光全世界。”尼祿說。
“你好恐怖。”赫爾格瞪着眼。
“謝謝。”尼祿彬彬有禮地說。
“要不是你怎麽是道奇的得意學生呢,方法論可謂一脈相傳。”赫爾格不無諷刺,“所以你真的會嗎?”
“嗯,”尼祿說,“如果這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回家,能活着,能自由,那個人也必須是你,為此犧牲誰、犧牲什麽我都不在乎。就算這個故事裏未來不再有我,只要你能幸福快樂,我也樂意至極。”
赫爾格皺起眉:“要是全世界都死了,我還幸福快樂個屁。”
尼祿想了想,說:“也對,我演得還是不夠像。”
赫爾格愣了:“嗯?”
“事實的真相是,我希望我活着的時候你能始終屬于我,在我死了之後你還能永遠懷念我,無法忘卻也無法釋懷。我想做一支在你心頭紮根的雜草,怎麽拔除仍會無盡複蘇生長。因為我的存在,你将時常感到憂郁,因為我,你将難以再愛上別人,因為我,你将很難和其他任何女人男人結婚成家。然後年複一年,你對我的懷念會逐漸變成憎恨和厭煩,但即使那樣也沒關系,我會因為你的恨而永遠活在你心裏,直到世界毀滅的那一天。”
赫爾格無言地凝視着他:“只聽過世人标榜無私的愛,倒是沒怎麽聽過誰鼓吹這種極端自私的愛,你這……真的是愛嗎?你好恐怖。”
尼祿輕松道:“當然。”
赫爾格麻木地點點頭:“不過我也習慣了。”
作者有話說:
赫爾格:這孩子心理有點變态。
尼祿:別誇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