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美秀博物館
洛伊七點就來了電話。
陸安迪睡得迷迷糊糊, 看了一眼時間,嘴裏咕哝,“不是說好九點的嗎……”昨晚睡得晚, 整理筆記到差不多淩晨三點,這會才睡了四個小時, 眼睛真是睜不開 , “你幾點到,我可以再睡一小會兒嗎……”
“我已經在你樓下了。”那聲音帶着晨光一樣的清冷柔和。
已經來了?
陸安迪按住腦袋, 你足足早到了兩個小時啊,大少爺!
“我帶了早餐來。”
他淡淡說,“我有鑰匙,你再不起來, 我就上去叫你。”
陸安迪連滾帶爬起來。
十分鐘內洗漱穿戴完畢 , 跑下樓一看,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
她以為他最多帶個便當, 但眼前碗碗碟碟還有雅致的花瓶、茶壺、毛巾各種什物鋪滿整整一桌, 有這麽鋪張的……早餐?
“這是……”
“全日本最有名的早餐——瓢亭朝食,想着帶你去吃也要花時間,不如在這裏吃了。”
他看着她新鮮素淨的臉, 發邊帶着濕潤的水汽, 眼睛卻帶一點可愛的惺忪,“你昨晚睡得很晚?”
“嗯,想着差不多要離開京都了,就收拾了一下東西。”
洛伊看了周圍一眼,确實是收拾過了, 連燒水的風爐都收了起來——她大概以為他跟她在這裏喝茶只是為了工作,現在工作完了, 不再用的工具順便打個包。
他皺了皺眉,想解釋一下,其實他只是喜歡在這裏喝茶的感覺,但看到陸安迪看着一桌子食物的新奇雀躍,又不忍心打斷她的食欲,嘆了一口氣,替她倒了一杯昆布梅茶:“開吃之前先來一杯,暖胃醒神。”
他特地将早餐帶來這裏,只是覺得這裏的氣氛更溫馨,更随意。
“這個是水煮油菜苔,裹芝麻醬,味道很清新,試一個。”
“這只看起來半生半熟的溏心蛋,就是有名的瓢亭玉子,據說已經有四百多年歷史。”
“這個是山椒葉魚壽司……嗯,今天的魚還不錯,可惜山椒稍重了些。”
“如果吃得不太慣,冷熱不要交叉吃,這碗鹌鹑粥火候不錯,趁熱先吃一點。”
陸安迪在他的指導下一個個品嘗,簡直應接不暇:“你怎麽懂得這麽多?”
他對食物要求一向不低,但樣樣都懂,就過分了。
洛伊挑了挑眉,“其實我廚藝不錯的。”
這是實話,Raymond還想過跟他打賭,賭他一定喜歡會陸安迪,輸的人做一個月晚飯。
當然他沒有接受,他沒那麽無聊。
喜歡這種事情,怎麽能用來賭呢?
陸安迪卻純粹被“廚藝不錯”這句話驚到,“啊”了一聲,感嘆有錢人的情趣無法揣度。
這一頓早餐就吃了一個小時,好飽,好滿足。
最後來再一杯大麥茶,有助消化。
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于是說:“都吃好了,那我把東西收掉啦。”
人家提着一個箱子般的食盒進來,還獨自上了一桌菜,本就是個矜貴的人,怎麽好意思還讓他動手。
洛伊卻說:“不用麻煩,我。”
拍拍手掌,一個和服小姐姐走進院來,彎腰鞠躬:“お客様、お食事は終わりましたか?”(客人用完餐了嗎?)
陸安迪真是驚呆了。
……
……
從京都到美秀博物館有一個半小時車程,上了車,洛伊說:“路上你可以先睡一會,等下要在山上走幾公裏。”他很體貼,“到了我會叫你。”
陸安迪确實睡不夠,吃了那麽飽的早餐腦袋也有點缺氧,也就沒客氣。不過她本來是想抱着個抱枕閉目養養神的,但睡意上來,腦袋歪了幾歪,就靠到了洛伊身上。
這不是她第一次在他身邊睡着了。
洛伊移了移位置,與她貼得更近。
出了市區,空氣愈加清涼,側頭看了看她的臉,又替她蓋上自己的風衣。
一個小時後,汽車駛入滋賀縣,琵琶湖沿岸風景美不勝收,陸安迪卻睡得正香甜,呼吸均勻起伏,洛伊沒有忍心叫醒她。
再過二十分鐘,進入信樂町山區,車道兩旁山岚飄搖,群山青翠郁蔥,宛如遠離人間。
他側過身想搖搖她的肩膀,但因為他的這個動作,她的腦袋突然失去重心依靠,像莖上不堪負荷的果子一樣往前掉去。
幸虧他眼疾手快,伸手托住了她的下巴。
她的臉在他手心裏還像小狗一樣滾了幾滾,讓他泛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原來她的臉這麽小,放在掌心,只有盈盈不及一握?
陸安迪就在這樣的姿勢中醒來。
真是又親密,又尴尬。尴尬的是如果不是人家托住,她的頭都不知滾哪去了。
洛伊倒是淡定,看着她窘迫羞恥的眼神,淡淡說:“你如果再不醒,就要流口水了。”
陸安迪轉而被這毒舌氣到。
她整了整頭發,別過臉去。
洛伊嘆了一口氣:“你亂看什麽呢,前面就是‘桃花源’入口,錯過可沒有了。”
桃花源?
陸安迪轉過臉,眼前一片茂密的櫻林撲面而來。
雖然是櫻花含苞未放的一月,柔和的粉色含羞微澀地凝聚在枝頭,但可以想見花開之時,必定是滿目爛漫,如詩似織。
等到四月離枝,殘櫻飛舞,落英缤紛,又是另外一種景象。
櫻林的盡頭,是穿山隧道的入口。
隧道由有金屬光澤的材料包裹,每一塊都有微小變化的弧度,光線的顏色會随着周遭的景物變化,視線随着弧度逐漸深入。當你以為已經到達最深處的時候,眼前卻驀然一亮,博物館入口突然出現在前方,時隐時現,猶抱琵琶半遮面。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缤紛。漁人甚異之,複前行,欲窮其林。」
「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
你向着心中的桃源蜿蜒前行,離開隧道口的時候,終于豁然開朗,那幢光亮的建築完全呈現在你前面,你卻發現,面前還有一道連接兩個山谷的橋!
一道120米的橋,橫跨深谷。
沒有橋墩,羽翼般的後張拉索,巨大的懸挑飛縱于深谷之間,連接着博物館入口的廣場。
從廣場的臺階拾級而上,穿過入口,後面才是真正的桃源。
貝聿銘以“桃花源”為意像設計了這座充滿靈性的博物館,出于當地自然保護區的要求,建築主體有四分之三體積必須埋在地面之下,地面上露出的不過是它的屋頂與天窗,向南北兩翼綿綿舒展,蔚藍色玻璃立面随着山巒群峰宛然起伏,與周圍濃密的植被融為一體。
走在其中,仿佛漫步桃源仙境。
玻璃、石材、鋼架、幾何形體與山色空靈,就像呼吸般自然。
陸安迪感動得幾乎流下眼淚。
“我去過蘇州博物館,那裏的灰瓦白牆給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我覺得它也很美,但總有一點遺憾,就是那點遺憾讓我無法感受完美,而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什麽。”她揉了揉眼睛,“但今天來到這裏,我終于知道了。”
“哦,是什麽?”
“蘇博太厚重,美秀更輕靈。你看,這裏的屋頂那麽輕,體量也拿捏得極好,随着山林的曲線起伏,仿佛一種自然的律動。”陸安迪說,“不過,也許是因為我從小在深山長大,比起江南水鄉,這裏讓我覺得更親近。”
“不,是因為你的眼光變得敏銳了。”
這是誇獎。
陸安迪仰起臉:“我想随意地走,可以嗎?”
“當然可以啊,我今天就是來陪你,你願意走,願意坐,願意發呆都可以。”
他連腳步都放慢了,真的是在陪她。
陸安迪忽然感慨:“你以前可不是這樣要求我的。”
以前在GH的時候,畫圖、總結、歸納,高強度集中的訓練才是他的風格。但這次出來之後,他真的變了。
“因為以前你是坐在辦公室紙上談,但當你身在其境,沒什麽比真實的體驗更重要。一切學習,都是為了讓你洞察其中的邏輯。”
為什麽能産生這種體驗的邏輯。
陸安迪仔細地思考這句話:“我明白了。”
對一個建築師來說,空間與尺度只是最基本的要求,邏輯與思辨才是最核心的能力。洛伊一直在用一種十分負責的方法訓練她,沉浸式體驗,親身指導,不計成本。
她很自然地猜測:“你一定來過這裏很多次。”
“是啊,很多次。”陸安迪在速寫,洛伊看着她筆下越來越有靈性的溪水、密林、霧氣、宛如呼吸的建築,她的風格更放得開了,林木盡染,蒼翠郁蔥,留白之處卻引人深思,那是枯山水帶來的影響,他忽然有些感嘆,“其實我有些羨慕你,因為在來過很多次後,我的體驗會與你很不一樣。”
“什麽不一樣?”
“比起建築本身,會更多地考慮實現過程中的艱辛。信樂町群山長久以來被視為聖地,而美秀博物館是這山上唯一的建築,它的擁有者,是神/慈/秀/明/會的創始人、當時東洋紡織株式會社的繼承人小山美秀子,日本最有富有的女人之一,有着數十萬信衆追随。不是極有能力和背景的建築師,根本無法跟這樣的委托人打交道。”
陸安迪好奇地擡起臉。
“首先,如何在公衆、委托人和自身審美之間找到平衡點,講好一個大家都樂意接受的好故事,比如桃花源。其次,建築師能夠自己選擇的地點不多,但如果有可能,一定要争取這個權利。只有十分有說服力的建築師,才可以考慮繞一條很遠的路,修一個隧道,造一座橋作為鋪墊。如果這座橋的難度特別高,你還要找到一個非常合适的合作夥伴……考慮周詳種種後,你最終還要解決一個最核心的問題——如何讓你的委托人欣然接受以倍數增加的造價?”
作為世界上最成功的華裔建築師,貝聿銘是解決所有這些問題的大師。
陸安迪想了想:“所以,這是你要離開GH的原因嗎?”
這個問題,相當敏銳,還有些敏感。
但洛伊還是回答了她:“不是唯一的原因,但确是很重要的原因,我遲早會再有自己的工作室。”GH畢竟是個高度商業運作的公司,确實不适合他個人發揮,他也從未想過長久待在GH。
陸安迪終于說出那句話:“我還沒有謝謝你……幫了楊蓉。”
不管怎麽樣,他确實是幫了。
洛伊愕了一下,看着她,然後嘴角浮現出一抹極淺的微笑:“那天是我生日,你帶着禮物來求我,我不忍心拒絕。”
那夜色中的藍芙蓉,和那晚不經意的沖動,都還在他心底。
四周很靜,兩人坐在山邊,眼前山岚突然一陣飄搖。
陸安迪不知道怎麽接話,但幸好,洛伊的電話響了。
四周太靜,她還能聽到聲音,“Roy,你們在信樂町?”電話裏頭是很久不見的Raymond,他的語氣跟平常有些不一樣,“有個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洛伊說:“你等等。”
陸安迪起身:“我去那邊走走。”
她看了一會風景,回來的時候,洛伊還低着頭,似乎在想着什麽。
陸安迪有些擔心:“是不是有緊要的事情?”
洛伊擡起眼眸,一瞬間,陸安迪看到了他眼中的冷。那是一種讓人深入骨髓的冷意,她認識洛伊那麽久,即使是從前最覺得他難相處的時刻,也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冷。
但這種冷閃瞬即逝,對上她關心的目光,他的眼波慢慢恢複了那種柔和:“沒有,我們繼續逛。”
一直往後走去,還有一個足以容納三萬人的巨大廣場,廣場有一座可容納五千人的聖所,設計者是當年曾經設計紐約雙子塔的山崎實。這座聖堂也叫“明主堂”,以世界救/世/教創始人崗田茂吉命名,而貝聿銘設計的鐘樓“天使之樂”,就在廣場的一側。
這是一個以三味線的“撥子”為造型的建築,高60米,頂部有50口金鐘。據說鐘樓揭幕之時,前來參加儀式的一萬五千名信/徒将它視為神聖之地,必須脫了鞋才能進入,與他們進入廟宇的程序毫無二致。
“天使之樂”就像一個簡約而精致的雕塑,聳立在廣場一側,如果不是親眼所見,陸安迪很難将它與貝聿銘那些大型公建的手筆聯系在一起。但正是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小型建築,貝聿銘折服了小山美秀子,也成為美秀博物館這樣的作品得以面世的起源。
陸安迪相信洛伊特地将她帶到這裏,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他們已經走了很久,夕陽西斜,鐘樓在鋪滿意大利大理石的廣場投下極長的陰影。
他們該回去了。
“如果你喜歡京都,可以多住一段時間。”寂寂群山在暮色中漸漸清冷,洛伊的目光中又出現了那種冷意,“我會先回歐洲,處理一些事情。”
他要處理的事情,可能并不适合帶着陸安迪。
陸安迪卻搖了搖頭:“我不想待在京都。”
京都雖好,但如果沒有了洛伊,也不會再有每日射箭、喝茶的感悟,甚至枯山水與坪庭的感覺都不可再得,大德寺一行,既是頓悟也是華彩,在京都再住多久都不會再現。
她不會太貪心,如此已經足夠了。
洛伊并不意外:“既然這樣,德法意英,你最想去哪裏?”
陸安迪想了想:“法國吧,我想去看看盧浮宮。”
洛伊說:“想去看畫?”
陸安迪在斜陽餘晖中最後一次回望那座天使之樂:“不,我想去看看那個金字塔,到底是因為什麽,才能最終成為被世人普遍接受的建築。”
即使是最偉大的建築師,也無法讓每一件作品都被世人稱頌,盧浮宮的金字塔曾經是最受争議的一件作品,但時間卻證明了它的價值。
到底要一個什麽樣的建築師,才能同時做出□□博物館、美秀博物館和盧浮宮金字塔這樣的作品?
這個念頭一直在她腦海裏。
“當你開始這麽想的時候,就離真正的建築師有些近了,看看盧浮宮能不能給你想要的答案……然後你會按照我的安排,走一圈法國。”
洛伊的目光掠過那間山崎實設計的聖堂,“我之所沒有帶你進去看這間聖堂,是因為比起法國教堂,這裏真的不值一提。”
這句話,讓陸安迪想到了他畫過的那幅以飛扶壁為肋骨的機械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