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會心一擊

他會每天到這裏來?

聽到這句話, 陸安迪內心并不是毫無波瀾。

但再大的浪,都已在心裏翻滾過,此刻坐在這安靜的庭院中, 看日光沒出天井,流水如絲如縷, 青苔在郁翠中閃着微光, 又覺終歸淡然。

過去她一心想要無欲則剛,但剛則易折。

其實簡簡單單地喝幾杯茶, 不也是一件自然美好之事嗎。

所以她說:“好。”

看着洛伊睫毛底下泛起的霧氣,陸安迪沖了一小杯蜂蜜檸檬水:“茶太好,我不忍心叫你在品嘗到它之前吃東西,你現在……感覺還好嗎?”

“還好。”他接過遞來的杯子, 低頭喝了。

再擡起眼眸, 那種溫柔的眼波凝視了她一陣,“我要走了。”

三杯已過, 他不走, 就得睡在這裏了。

陸安迪有些不放心,“我送你出去。”

洛伊點了點頭。

兩人漫步而出,一路默默無語。

陸安迪悄悄加快腳步, 跟上他的步伐。

不能并肩同行, 又怎麽能算同道之人?

雖然她現在離他很遠,但她可以一直努力。

洛伊想的卻是另外一回事,上車的時候,他忽然動了一個念頭:把那座町屋買下來。

以後想來喝茶的時候 ,就方便了。

……

……

陸安迪依然過着三點一線的生活。

只是射箭的時候, 洛伊會來弓道場,射完箭後, 洛伊會跟着來町屋喝茶。

洛伊去弓道場從來不射箭,而是指導她射箭。

他們仍然會有很親密的姿勢,但陸安迪知道,這真的只是姿勢。

因為沒人會在親密的時候說話還像打機鋒。

“當你閉着眼睛走向懸崖時,會聽到風的聲響嗎?”

她閉着眼睛回答,“沒有風聲,我只感覺到空氣的流動。”

那是箭道上吹入的微風。

他的聲音像在夢中,使她想起鳳凰谷的山岚與飛鷹,她也曾在那裏投入過他的懷抱。

“現在,你知道标靶在哪裏了嗎?”

她屏息一些感官 ,又調動另外一些感官:“沒有标靶,我只能感覺到箭尖運動的距離與方向。”

“很好,你可以射了。”

她睜開眼睛,看到箭已穩穩落在标靶上,不禁發出感嘆:“我已經入道了嗎?”

“沒有。”他在身後淡淡說,“當我握着你的腰,你也不會心猿意馬魂游九天的時候,你就可以入道了。”

……

不過這樣的話,已經不能再亂她的心了。

射箭确實修心養性,至少在射箭的那一刻 ,可以身在紅塵中,心在紅塵外。

……

洛伊依然每天到町屋喝三杯茶,在可能醉倒之前離開,陸安迪還記得要替他射出的那一箭,但洛伊再也沒有提過。

他在等什麽?

洛伊來京都,絕對不會是來喝茶和教人射箭,他沒那麽閑。

直到有一天,陸安迪指着快要空掉的茶葉罐,告訴他:“喝完這一次,就只剩最後三杯了。”她認真地說,“不過,我想那應該是最好的三杯。”

洛伊挑起眉:“哦,為什麽?”

“因為明天是十五。這裏的水質會随月亮的潮汐漲落變化,明天該是最完滿的時刻。”

這不是陸安迪信口胡說,而是她跟母親沖茶多年積累的經驗。她在坪庭的那株南天竹後發現了一小窪水 ,水位每天都會升高一點點,明天就會升到一個小小的洞口,從那裏流入一條細小的水道,重新進入新的循環。

然後她懂了,那窪水,就是月相。

不得不承認,日本人的匠心,對細節的追求,對精神的洞察幽微,确實令人嘆為觀止。

“那明天我們不在這裏喝茶了,我帶你到另外一個地方。”洛伊的眼眸亮了一下,“那裏有人替我們沖茶。”

陸安迪好奇:“在哪裏?”

“大德寺。”洛伊擡頭,看向天井外露出一角的灰檐翠柏,“一休大師八十歲後坐禪的地方。”

第二天,他們一起去大德寺,同行還有一個翻譯。

走入大德寺深處,游人隔絕,四周枝葉葳蕤,苔痕青墨 ,一條曲徑通向幽深的禪房。

但禪房之外,卻是一片白沙,茫茫如雪,陸安迪經過這片枯山水時,忍不住停了一下。

主人被稱為內藤先生 ,是一位穿着黑衣和服的老者,眉目清瞿,聲音卻異常蒼勁沉雅,氣質與她那位弓道老師頗有相似之處 。坐在內藤先生旁邊的少女,也是一身黑色和服,卻梳着俏麗的丸子頭。

少女的面前,擺着茶道茶具。

同來的翻譯自然而然地坐到陸安迪身後,因為洛伊與她,才是這裏真正的客人。

但當洛伊開口用日語與內藤先生交談的時候,陸安迪才知道,帶一個翻譯來,純粹只是為了照顧不懂日語的自己。

主客間一問一答,仿佛相談甚歡,陸安迪完全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少女那雙美麗明亮的大眼睛,卻帶着一絲好奇,一眨不眨看着洛伊。

是了,只要是個女人,誰又能忍住不看他呢。

身邊的陸安迪卻有些跑神。

其時正當正午,陽光照着禪房外的那片白沙,微光如塵,宛如滄海。沙海東西兩邊各立着一塊白石,極簡,也極致。

陸安迪就看着這兩塊石頭。

他們聊了一陣,茶道程式開始,她才收回心神。

早就聽說日本茶道儀式嚴格,程序繁瑣,賓客之間都有既定的禮儀,這裏顯然進行了簡省,至少他們不用鞠躬,不必跪坐,洛伊的腰一直很直。

像他那樣的人,無論在哪裏都不會跪着吧。

但簡省的只是喝茶的人,不是沖茶的人,和服少女起身,鄭重地拜過秋花、字畫、器具,才重新坐下來,取出腰間一塊紅色小巾,開始拭擦茶具。

擦完茶碗、茶杓、茶筅各種器具,收起方巾,才開始投茶、注水、調膏、擊拂、點打……每個程序一絲不茍,極盡儀式之美。

最後少女左掌托起茶碗,右手輕輕旋轉,将茶碗正面花紋旋轉到客人面前,輕撫碗身,這是敬客。

第一杯奉給洛伊。

再從潔器開始,各種儀式重複一次,第二杯奉給陸安迪。

全程人聲寂靜,仿佛默片,入口滿腔苦寂,就像亭外的枯山水。

再看白沙與孤石,只覺一種空寂散淡充塞心靈,就在那一瞬間,她體會到了‘侘寂’。

一種似乎是殘缺,又似乎是完滿的空。

有些悵然,又有些歡喜。

人生如白駒過隙,如夢幻泡影,如朝露疾電,似乎只有那樣的空,才能容納那無形之大的孤獨與寂寞,讓心靈得到浮游天地的自由……

再回過神來,卻看到面前的老者正在對她微笑。

內藤先生不知道說了一句什麽,身後的翻譯對她說:“陸小姐,內藤先生請你沏茶。”

然後捧出一個木盒,放在她面前。

那是她和洛伊在町屋裏用的茶具,還有一個漆器小罐,盛着最後三杯茶的茶葉。陸安迪看向身邊的洛伊,洛伊對她點了點頭。

那是“按你的意思來就好”的意思。

陸安迪開始沏茶。

日本茶道的美,在于形式之美,器具之美,流程之美。但陸安迪要沏的,卻不是茶道,而是茶。

茶就是茶,去其形式,還其本心。

心是飲者的心。

只是當她從釜中取水的時候,不經意對上和服少女那雙美麗的大眼睛,卻很意外地,看出了一種對手的意味。

于是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就是洛伊射出的那支箭。

兩分鐘後,第一杯茶移到內藤先生前面。

第二杯給洛伊。

內藤先生喝得很慢,閉上眼睛感覺一陣,仿佛漫長的時間過去,才放下茶杯:“聽說你在GH公司的時候,是穆先生和洛先生的助手?”

雖然驚訝,但陸安迪的回答帶着對長者的恭敬:“是。”

“前幾天我在香港和穆先生喝茶,茶也很好,是從深山晨霧中一枝一芽采來,穆先生還特別提到,那是你留給他的茶葉。”

洛伊挑了挑眉,臉上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驚訝。

真是沒想到啊。

沒想到陸安迪會将那種“陸羽遺香”留給穆棱,沒想到他會用來招待內藤,更沒想到穆棱會在內藤面前提起陸安迪。

內藤先生将他的驚訝盡收眼底,卻對陸安迪微笑:“你覺得穆先生更好,還是洛先生更好?”

此言一出,連洛伊都無法保持緘默,出言提醒:“內藤先生,陸小姐現在是我的助手。”

你這樣問,是什麽意思?

陸安迪卻很淡定,眉端目正:“此時此刻,我覺得身邊的洛先生最好。”

內藤先生微笑:“為什麽?”

她的目光掠過這位老者:“先生可以告訴我,外面這座枯山水的庭院叫什麽名字嗎?”

“沒有名字。或者你也可以理解為,‘随心随意’。”

沒有名字?

這倒也很合适。

陸安迪說:“我初來日本時,在龍安寺看到有名的枯山水‘石庭’,有人說,石庭的神奇之處,在于庭中十五塊石頭,無論從哪一個方向與角度看,都只能看到十四塊,這是一種均衡之美。我想了很久,為什麽一定是十四,十五難道就不均衡嗎?後來我常來大德寺,又看了這裏的枯山水很久,每日思考的問題就是,為什麽剛好是這樣,而不是那樣?”

“直到剛才經過這個沒有名字的庭院,我不知為什麽心有所動,在喝下那杯侘寂之茶時,我忽然明白了,無論是一,是二,還是十四,如果你看到的那一剎是極好的,那一剎就是極好的。”

“而當你不再看它的時候,無論是一,二,十四,還是十五,那都是經驗,不是體驗。”

“雖然我不知道您問更好的是什麽,但此刻當下,我平靜愉悅,而洛先生就在我身邊,自然是最好的。”

就算種種周折,種種防備,都不能抹殺相處時的感覺。

既然如此,為什麽不能坦然承認。

雖然她沒有去看洛伊,但她知道洛伊想要什麽。

在町屋喝茶時,洛伊也問過同樣的問題,那句話可能是無心之問,卻不是無意義之句。

內藤微微沉吟,陸安迪倒了第二杯茶。

洛伊作了一個“請”的手勢。

老者閉上眼睛,仿佛感受天地禪機,睜眼依然看着陸安迪:“你知道這些茶葉來自哪裏嗎?”

“不知道。”陸安迪恭恭敬敬地回答,“我沒有問過洛先生,因為我覺得,茶就是茶,意義太多,反而易失本真之美。”

內藤先生嘆息一聲,掂起茶杯:“這是徑山之茶啊……”

……

……

出了大德寺,兩人默默走回町屋。只是這一次 ,陸安迪走得更快。

洛伊陪她走到門口:“不請我進去坐坐麽?”

陸安迪說:“茶也喝完了,箭也射完了,如果沒有什麽事,我想歇一歇。”

洛伊完全聽懂了她的弦外之音:“抱歉,沒有提前告訴你。”

“不用抱歉,如果能幫上你一點點忙,我很高興,不過我真的覺得有些累。”

她來到京都,被安排在大德寺旁邊,去學習弓道,住在與大德寺有同一水源的町屋,每天為他沖三杯茶……所有一切,都是為了這短短的二十分鐘,能不累嗎。

這麽高難度的較量,難道他沒想過她有可能搞砸嗎?

人家可聰明着,安排得妥妥帖帖!

看他此刻眼神清明 ,沒一點醉茶的樣子,明明那碗抹茶又苦又濃,分量不輕,陸安迪都懷疑他使了什麽魔法。

“如果你喜歡射箭,我可以繼續陪你射箭,如果你覺得悶,我帶你到美秀博物館走一走?”洛伊依然保持着溫柔,““那也是貝聿銘的經典之作,你會喜歡。”

這算是……道歉?

陸安迪瞪了他半晌,終是敵不過那使人淪陷的目光,還有那張俊美無匹的臉,扭了扭頭,問:“徑山到底是哪裏?”

“杭州徑山寺,禪宗茶道發源的地方,日本茶道就是從那裏學過來的。”

陸安迪想起和服少女那眼神:“我沒有給祖國丢臉吧?”

“沒有。”洛伊說,“內藤的家族是日本抹茶道中的一個流派,所以他有一個習慣,凡是抹茶以外的茶,如果他覺得不是足夠好,就絕對不會再喝第二杯。”

“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會醉茶?”

如果這個也騙,真的沒法忍。

“當然是真的啊。”他很認真地說,“但并不是每個人沖的茶,都會讓我醉。”

這是實話,有了那種黑科技,想不想醉,完全看人。

……

陸安迪覺得自己已經完敗,都不想再跟他計較了。

“我不想射箭。”

洛伊說:“那我明天九點來接你。”

“……你不用等一等嗎?”

“等什麽?”

陸安迪想了想,其實她也不知道等什麽,“等內藤先生的反應?”

洛伊笑了笑,那種平素的冷傲又回到他眉宇間:“我從來不等別人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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