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是命

“恭迎太後。”衆人起身叩拜。

奉天殿中僅惠帝和太子封湛, 仍端坐席上。

惠帝作為國君,典禮上不向蕭太後起身行禮,也符合規制。

但太子封湛這……

“放肆。”蕭太後面上已見風霜,但仍背脊筆直, 可見上位者的氣勢猶在。

而直至蕭太後踏入殿內, 殿中尤立着幾名異類。

秦煙依然是單手扣住阿嫣脖頸的姿勢, 眼神淩厲地看着阿嫣,原本準備擰斷阿嫣纖細脖子的動作,被太後的突然到來打斷。

帝師遺山皺眉,轉頭看向邁入殿中已停步的蕭太後, 道:

“太後。”

蕭太後颔首,

“遺山大師。”

秦煙鳳眸中的戾氣仍未斂下,緩緩側頭看向立在不遠處的蕭太後。

此時的殿末, 一位曾經執政多年, 到如今餘威尚在的太後, 同一位出身顯貴, 正得聖上和太子看重的新封郡主,兩人皆目光淩厲,視線在空中交彙。

奉天殿內宮樂已停,鴉雀無聲,緊張的氣氛蔓延開來。跪伏在地的衆人, 有的竟在這種氛圍的威壓之下,身體微微發抖,背上沁出了細汗。

上首的惠帝同太子封湛,皆目光微涼地望向殿門方向。

封湛手指微微屈起, 有節奏地輕扣食案。叩擊聲傳至近處, 跪地行禮的宋執耳尖微動, 他當即明白,自己要随時準備接收殿下的指示,以助昭仁郡主。

終于陸續有人忍不住偷偷擡頭,窺向殿末。

但,他們看到了什麽?

……!

這一瞧可不得了。

昭仁郡主這是連太後都不放在眼裏……?

對上久居高位的蕭太後,昭仁郡主的氣場竟然絲毫未被壓制。

一位是扶植太子的蕭太後,另一位是如今得太子極為看重的昭仁郡主,兩人皆以懾人的氣勢僵持着,誰也沒打算退讓半分。

而端坐上首的太子封湛僅是冷眼旁觀,毫無幹涉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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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山目露憂色,走近一步,在秦煙身邊壓着嗓子道:

“小煙煙,先息息火,此地不是處理這個人的好地方。”

秦煙眸眼微眯,回頭看向已漲紅了臉的阿嫣,微微阖眼,複又睜開,神色依舊冰冷,扣住阿嫣的五指慢慢松開,任身前失力的阿嫣摔在了地上。

阿嫣癱軟在地上之後,不待平複懼意,仍以坐着的姿勢,奮力憋着一口氣,雙腿不斷後蹬,盡量遠離面前正居高臨下看着她的煞神秦煙。

她竟敢真在殿上動手……

惠帝此時開口:

“請太後上座。”

惠帝這是要将方才的事揭過去,給秦煙解圍。

但蕭太後面上依然嚴肅冷凝,并未移步。

“大殿之上如此放肆,置皇室尊嚴于何地?”蕭太後聲音冷厲,對秦煙在殿上嚣張的行為極為不滿。

秦煙垂手,聞言轉身,直視蕭太後,目光中竟升起了嗜血的寒光。

皇室……

好一個皇室……

秦煙此刻心中強壓着這些年對“皇室”二字的怒意。

當初如若不是懷疑母親墜崖的幕後黑手同皇室相關,會置鎮國公府忠孝兩難全,影響西北邊事。母親這麽多年也不會獨自流離在外,有家歸不得……

呵,皇室……

殿內上首又傳來一道沉穩的女聲,

“昭仁郡主方才多飲了兩杯,這是酒意上來了,來人,扶昭仁郡主歸座。”

太後沒讓起身,衆人此時還在行跪拜大禮,但這個聲音……

像是來自高臺上的皇後……

竟是皇後!

安顏夕震驚地擡頭,不可置信地望向此刻已直立起上身的那位後宮之主。

皇後怎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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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太後未讓衆人起身,這個下馬威,不知是做給昭仁郡主秦煙看的,又或是禦座上的聖上……

太子封湛冷聲開口:

“請太後入座。”

蕭太後聞言,這才将視線從秦煙臉上移開,望向此刻目光亦是泛着冷意的太子封湛。

太子……

很好。

蕭太後将目光收回,再度看了一眼至今神色未變的秦煙,向殿中道:

“免禮。”

而後有緩步走上前去。

同秦煙錯身而過的時候,二人眼中均迸出冷光。

禮部命宮樂奏起。

衆人這才擦着額上的冷汗,顫顫巍巍地起身歸座。

秦煙連繼續看畫的敷衍都不願再做,大步回座,命宮人滿上酒,端起酒盞,仰起修長的脖頸,一飲而盡。

惠帝開口:

“今日在殿上表演才藝者,都有賞。”

殿上衆人陸續歸座。

上首的太子封湛看着秦煙的反常,招來宋執交代了一句,宋執看向趁着沒人注意,正縮手縮腳走向殿外的阿嫣。

宋執當即快步跟了上去。

宋執在殿外同一對錦衣男女擦身而過,宋執疑惑地回頭,益州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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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就座後,惠帝命人為蕭太後滿上酒,惠帝攜後妃敬蕭太後。

飲畢,蕭太後看向神色冷淡的太子封湛,封湛亦朝蕭太後淡淡投來一眼,封湛颔首,然後仰頭飲盡自己杯中的酒,未發一言,将視線移回席間。

殿外宮人唱道:

“益州王,益州王妃到。”

衆人皆看向殿門,一對年紀約二十七八的年輕夫婦并肩進殿。

益州王夫婦入殿後向上首俯身叩拜:

“臣(臣婦)拜見陛下萬歲,皇後千歲,太後千歲,太子殿下千歲。”

惠帝眯眼看着下方的那對男女,未開口。

氣氛微凝。

蕭太後不悅地擰眉,明眼人都知道益州同太後的關系,聖上這是不給她臉面。

蕭太後向下方道:

“免禮,平身。”

“來人,看座。”蕭太後向宮人吩咐。

“謝太後,謝陛下。”益州王夫婦由宮人領着上前。

益州王和益州王妃入座後,宮人仍是照着之前給諸位王侯的規矩,分別端上兩只花色不同的酒壺,給二人食案上的酒杯滿上。

許是晚到,已得到了殿上的消息,夫婦二人面上神色自若,雙手舉杯,起身向上首道,

“臣(臣婦),謝陛下賜酒,恭祝陛下萬壽無疆。”

然後二人将杯中的酒仰頭飲盡。

惠帝心中不豫,他不顧了蕭太後的意思,安排了寧王進宮,蕭太後随後就帶着益州王給他下臉子。

“嗯。”惠帝面上不算好看,吩咐禮部繼續安排席間節目。

席上衆人竊竊私語:

“益州王看起來眼生,是不常進京吧。”

“這有什麽好奇怪的,已故的老益州王,是太後的摯友,除了一年一次的例行上京述職,益州王都留在封地,見不到人的。”

“益州王,可是大夏唯一的異姓王,全得蕭太後庇佑。今日壽宴上,竟敢明目張膽地遲到,該不會是也是從蕭太後那兒過來的吧,看聖上面色不好,估計不太高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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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身着舞服的宮女們步入殿中,蕭太後卻突然出聲。

“本宮來遲,聽說今日殿上有世家小姐與青年才俊的才藝表演,本宮錯過了,甚是遺憾。方才可有何人撫琴?”

安文京,心中一聲不好,剛轉頭,卻見身旁的安顏夕已起身步入殿中,向上方行禮:

“民女是大學士府安顏夕,回太後娘娘的話,是民女撫琴。”

蕭太後笑道:

“好。”

蕭太後側頭看向禦座另一邊的太子封湛:

“太子琴藝精湛,那就讓太子同安小姐共同合奏一曲,《鳳求凰》吧。”

安顏夕眸中掩不住的亮光,太後果然沒有騙她,得太後相助,太子妃的位置,只能是她的。

太子封湛狹長的眸眼危險地眯起,目光銳利地看向蕭太後。

席間衆人:

“《鳳求凰》?可是求偶曲啊……”

“太後這是要撮合安大小姐同太子殿下?”

“聖上不是在給太子殿下和昭仁郡主牽線嗎?難道聖上同太後是意見不合?”

“太子殿下得蕭太後扶植,同太後關系親厚,太子殿下應不會拒絕吧。”

“這有什麽好拒絕的,昭仁郡主同安大小姐都是大美人,收入府中便是,太子殿下終究不會只娶一人。”

“這倒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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衆人都将目光投向上首的太子。

太子封湛冷聲開口:

“孤沒有興趣。”

這話一出,席上諸人皆是一驚。

太子竟拒絕了太後!

蕭太後面上不好看,殿內氣氛突然有些低沉。

“雲朝,你去。可不要讓你皇祖母失望。”

是皇後,今日的第二次出言。而這兩次,都拂了蕭太後的臉面,這,倒有意思了。

封雲朝起身,

“父皇,兒臣不才,獻醜了,恭祝父皇萬壽無疆。”

惠帝笑着稱好,那便是允了皇後的提議。

安顏夕面上瞬間失了血色,心中升起苦意。

封雲朝走到殿中,在宮人已準備好的一張琴前入座,對着還愣在原處的安顏夕淺笑道:

“顏夕,開始吧。”

安顏夕白着臉回神,神思恍惚地在另一張琴前坐下。

宮樂停,悠揚的兩琴合奏在殿內響起。

蕭太心中愠怒,面上微繃,連表面的平和都沒心情再維持。

她久不出宮門,沒想到,這一個二個都反了天了。

聖上是如此,皇後如此,竟連太子都不把她放在眼裏。

蕭太後側眸看向太子封湛,太子?就為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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衆人又開始興奮地竊竊私語。

“今日這宴上好戲真多,我等可是大飽眼福啊!”

“就是就是……”

“皇後才回宮,就敢屢次出言違逆太後的意思……”

“看來太子妃的人選,陛下和皇後中意昭仁郡主,太後中意安大小姐,不過太子殿下可不像能被他人左右的樣子……”

“安大小姐怎麽能同昭仁郡主比,昭仁郡主真非常人也……”

“昭仁郡主居然是遺山大師的弟子,永定侯府那位阿嫣居然是個冒牌貨……”

“那個阿嫣四處信口胡言不說,好像居然還偷拿了昭仁郡主的畫,啧啧,昭仁郡主方才是差點将阿嫣擰死在當場吧……”

“遺山大師呵斥那個假徒弟阿嫣,可是半分臉面都沒給她留,哎,可憐一個小姑娘,面皮也薄……”

“哎……這回永定侯府的臉是丢大了……”

“不知謝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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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我什麽?”是才視察完防務,步入殿內的謝長淵。

他剛經過殿末的幾個席位時,便聽見了幾人的議論。

方才激動地讨論的幾人沒注意經過他們身後的人,突然聽見背後的聲音,他們都吓地一激靈。

謝長淵多多少少聽見了一些,此時目光冰寒,開口冷厲:

“把你們剛才說的話,給我再說一遍。”

那幾人面色驚慌,他們本不該在禦宴上議論皇室,但壓不住他們實在太過興奮,今日多少出大戲啊,以他們的修為,也忍不住不開口。

幾人面面相觑,終于,在謝長淵刀子似的目光中,一個微胖的公子顫顫巍巍地起身,向謝長淵行了一禮,小聲開口,将方才殿內發生的事簡單地講述了一遍。

謝長淵雙眸倏地一眯。

他聽到了什麽?

秦煙是帝師遺山的弟子!

遺山大師根本不承認有阿嫣這個徒弟!

阿嫣偷了秦煙的畫!

秦煙在殿上對阿嫣動手了!

……

謝長淵心中不斷重複這幾句話,已無心理會身旁那人還在絮絮說什麽。

那個胖小子不停飄着周圍,壓着聲兒,卻還是越說越激動,越說越興奮,直到謝長淵擡手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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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長淵此刻心中巨震,神思恍惚地走向他的席位。

秦煙是帝師遺山的弟子,而阿嫣不是?

阿嫣偷拿了秦煙的畫……

那他當初在梅山萬雪齋看見的那些讓他驚豔的畫作,和畫上那些令他大為欣賞的疏狂字跡……

是秦煙的!

此刻,謝長淵腦中的一些線索突然串聯。

七夕在千水湖畫舫上,封玉瑤寶貝的那把折扇,扇面上的畫和題字……

在西郊獵場,太子營帳的書案上,自己看到的那張箋紙上的字跡……

以及昨日在宮中,二皇子封羨手中那把山景折扇和上方的字……

皆是出自秦煙!

本應讓他一眼欣賞,刻在心中的人,是他曾經名正言順的未婚妻,秦煙!

呵呵……

難怪,難怪阿嫣自下了梅山,到上京之後,便鮮少作畫,就算偶爾提筆,也絕不題字。

自己之前還以為阿嫣是被上京城中的新鮮玩意兒迷了眼,才……

呵……呵……

自己就是一個傻子,可笑的傻子……

謝長淵苦笑着入席,接過宮人給他滿上的酒,仰頭一飲而盡。

“給我滿上。”謝長淵嗓音微啞,吩咐宮人。

謝長淵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不知是不是飲酒過多的緣故,謝長淵此刻眼眶通紅,終于,還是望向了斜對面的席位……

此刻的謝長淵已全然忘卻了殿上已不見人影的,如今已被聖上賜婚給他的未婚妻,阿嫣……

但,謝世子啊,一步錯,步步錯。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作者有話說:

今天一更,慢慢存點稿,然後就是固定時間一更,然後就是偶爾加更……很好,四舍五入,離日萬也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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