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行賞

一曲終了, 禦座上的惠帝撫掌稱好,

“都有賞。”

“太後可還滿意?”惠帝笑着問向蕭太後。

蕭太後眸中沒有一絲溫度,肅着臉不言語。這位曾經獨掌朝政的太後,今日在這殿上簡直是威嚴掃地, 卻礙于顏面, 發作不得。

殿內喜慶的宮樂奏起, 禮部尚書安世鳳得聖上示意,雙手呈着一個檀木托盤,走至殿前。

安世鳳将托盤遞給一旁的宮人,取過盤中的銀冊, 當場宣讀聖上對今日宴席上諸人的賞賜, 以及補上本應于秋狝大典夜宴的恩賞。

銀冊之上的名單及賞賜內容,在今日宴席之前, 禮部就已拟好, 呈遞聖上過目。

宣讀結束, 得賞賜的諸人叩謝隆恩。

“好, 好,好,平身。”惠帝面上挂着愉悅的笑容。

多年來,朝堂上被蕭太後壓制的局面,在今日, 似乎有微妙的轉變。

惠帝繼續開口:

“依照往年的慣例,秋狝大典上表現突出的勇士,可向朕請賞,只要不過于出格, 朕一律應允。”

禮部尚書安世鳳又取過另一冊子, 展開, 宣讀其上列出的十名勇士的姓名。

讓人倍感意外的是,此名單上,是以兵部尚書賀府的嫡長子賀霄為首。

而這位賀府大公子,在座誰人不知,是京中有名的游手好閑的花花公子,也就在戶部挂個閑職,賀大公子竟然是韬光養晦嗎?

又令衆人大為不解的是,此名單上,居然有永定侯的庶長子謝照,也是如今的明威将軍。

衆人又開始抑不住的竊竊私語。

“永定侯這個見不得光的庶子謝照居然能在陛下壽宴的賞賜名單上?”

“禮部定的名單,肯定得提前交給聖上過目吧,怎麽沒被剔出去?”

“謝侯那事,可是皇室之恥啊……”

“我聽說啊,謝照如今入了南衙龍武軍,還位列兩位副統領之一,那就是太子都不介意謝照了出身了。”

……

“這樣看來,那謝照是借了太子的勢,聖上給的是太子的面子……”

“應該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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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單上的軍士陸續上殿。

照着名單的順序,第一位賀霄上前一步,單膝跪地,抱拳道:

“陛下,微臣自請前往朔北戍邊。”

賀霄說完這話,心中像是落下一塊大石,終于還是走到這一步……原本,是想請旨賜婚的,顏夕……本也未嘗不可搏一搏,但如今……

席間衆人皆是驚異。

“哪個世家貴公子不是更樂于在京中享樂,就算是想要晉升,也不必像寒門子弟那般冒着生命和殘疾的危險,去往戰場。”

“更何況,如今邊事已太平,也很難通過戍邊立軍功。”

“聽說,賀大公子,不是才同右相的嫡次女定親嗎?”

“聖上要是應允了,那秦賀兩府的婚事,是拖着不舉行?還是倉促完婚,讓秦二小姐守活寡呢?”

“你看右相和秦夫人的臉色是不是很難看?”

而秦念聞言卻是心中暗喜,婚事是否會有變數?

兵部尚書賀嚴明眉頭一動,他只知道近日賀霄在準備回兵部,但并不知道賀霄會請旨去往往邊塞。

也好,總好過沒日沒夜的在上京城的煙花柳地厮混強,也徹底絕了賀霄對安家那位的不切實際的癡念。

哼,男兒當建功立業,若還像之前那般,整日死乞白賴地倒貼那一心只在太子身上的安大小姐,自己也真是白生了這麽一窩囊廢兒子。

禦座上的惠帝道:

“好,有志氣,朕準了,賀尚書安排下去。”

“臣領命。”賀嚴明起身行禮道。

賀霄深吸一口氣,俯身叩拜,

“微臣,謝過陛下。”

得陛下恩賜去往朔北,同自行走兵部的流程去朔北,兩者意義大不相同,賀霄将會被兵部安排一個不會太低的實職,那麽,能立功晉升的機會就更大,也會更快。

右相秦文正和宋眉卻是面如死灰,念念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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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的軍士請賞多是未超出能力範圍的職位,或是金銀錢財又或是京中的宅子,惠帝都一一應允。

直到第十位謝照。

謝照單膝跪地,背脊挺直,聲音朗朗,出言卻震驚了整個大殿:

“微臣懇請陛下恩準,允微臣從颍川謝氏革譜,出族。微臣的子孫後代将永遠從謝氏削譜,生時,不入祠堂,死後亦不葬入宗族墓地。”

“請陛下準允!”謝照轉為俯身叩拜,一個響頭,硬生生磕在了地上。

此言一出,衆人驚異。

永定侯謝安雙目圓睜,當即站了起來。

原本在一杯接一杯灌着酒的謝長淵,也掀眸望向此刻殿中跪伏的那道倔強固執又大逆不道的身影。

謝箐也是神色大變,哥哥,這是……

席間衆人又開始了嗡嗡的議論:

“今日這殿上的好戲,是一出接一出啊,真是大飽眼福……”

“只聽過犯了重罪,或是犯了族規被逐出家門的,哪有自請出族,還向聖上請旨的?”

“謝照如今可是正四品明威将軍,龍武軍副統領,前途不可限量,謝氏怎麽可能讓他出族。”

“那就難怪要向聖上請旨了,這是想讨封禦旨,壓着謝氏放人啊。”

“但這就讓永定侯爺臉上挂不住了,你看謝侯爺的表情,那定是不知道謝照今日會來這麽一出了。”

有個略微年長者嘆了一聲,插言道:

“這一代的年輕人啊,還真是不得了,狠人輩出。太子殿下是一個,昭仁郡主是一個,沒想到那出身見不得光的謝侯的庶子都能有那般破釜沉舟的魄力,也難怪今日蕭太後會屢次如不了意了,不得不服老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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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座之上的惠帝眯眼看着仍跪伏在地的那位謝安的庶子,再看謝安此刻面上震驚又焦急的神态,都極大地取悅了惠帝。

今日論功行賞,的确是顧忌到太子在用謝照,故而沒讓禮部勾掉謝照的名字,沒想到卻給了他這麽一個驚喜。

謝安當初為了同皇室結親,藏着掖着的寶貝兒子謝照,今日在禦殿之上,當衆請旨出族,是要同謝安,同謝氏,同永定侯府,劃清界限,也是在向皇室投誠。

以謝照的出身,就算太子大公無私地用他,他也會極大地受掣肘。謝照倒是有些膽識,有些魄力,也算他識時務。

謝安幾步跨入殿中,當即跪拜,

“陛下……”卻被惠帝笑着打斷。

“犒賞勇士,朕,不能食言。明日,謝将軍就會接到那道讓你脫族的聖旨。”

“微臣,謝過陛下。”謝照再行叩拜。

謝安心中一震,面色大變,擡頭看向禦座,又轉頭看向已起身的謝照。

謝安一口氣提不上來,梗在胸中,喉中泛起一絲腥甜,竟當場暈了過去。

席上都有些騷動,但謝安的三位子女,永定侯府世子謝長淵冷眼飲酒,謝照淡然地朝地上掃了一眼,而謝箐作勢起身,卻也在謝照警告的眼神中,又緩緩坐下。

聖上命人将謝侯扶下去,送到太醫院。

席間又是一片嘩然,若不是節奏喜慶的宮樂依然響徹殿內,今日這宴席倒真沒有尋常壽宴的氛圍,狀況百出。

一場宴席,有人歡喜有人憂,但還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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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往年的萬壽節慶的流程,聖上賞賜之後,心血來潮,搞不好就會賜婚。

這不,惠帝才飲了下一杯酒,擱下杯盞,笑着開口:

“聽說關內侯府,左右相府,和賀府這幾日都定了親事?”

關內侯和左相面上都是微不可查的一僵。

他們就是猜測到萬壽節聖上會來賜婚這一出,但無一不是為皇室利益,拉攏朝臣,或是以姻親拆散派系。故他們趕在萬壽節之前為适齡兒女定下婚事。

右相秦文正和兵部尚書賀嚴明面上卻是都有些不好看,兩家的婚事是迫不得已,彼此對對方都不中意,說是喜事,倒無喜色。

惠帝再度開口:

“朕很是羨慕啊,朕也想兒孫繞膝,享享天倫之樂。是不是啊,皇後。”

惠帝轉頭看向眸中略有憂色的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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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明白聖上想要給太子賜婚昭仁郡主秦煙,這應該是八九不離十的事,但今日蕭太後也在場,太後會不會作妖,有沒有變數……

蕭太後眉頭微斂,太子是她一手扶植,想要繞過她給太子定親,聖上可不要那麽天真。當初是她自己卸了權勢,如今也能再要回來。

端王府幾人心中一緊,端王一子兩女,除已在幽州嫁人的長女外,今日到宴上的,還有适婚的端王府世子封肅北,和次女封靈。

陛下擅長權術,搞不好命他們帶家眷進京,就是以聯姻之由,讓他們的子女留京為質。

才被召進京的益州王夫婦倒是心寬,益州王沒有側妃,王宮中只益州王妃一人,他們這些年有個心病,就是沒有子女。而益州王的王妹,也早已嫁人。

若是益州王室還有适齡議親的人,也只有那位……不過那人已失蹤了好幾年,況且沒多少人知道她的存在……

鎮國公府諸人面上也是不算好,皇室很可能會讓沈辭尚公主,但寒門中人想同皇室結親以謀高升,但流水的帝王,鐵打的世家,已有王爵的人,多是求穩,不願同皇室結親。當初沈時岩和沈時英是僥幸,但如今……

煙煙和太子,也讓他們很是擔憂……

關內侯僅一位獨女,他和左相,冒着讓陛下不喜的風險,在這個節骨眼上,提前将兩家的親事定了,倒是讓他們此刻可以喘口氣。

永定侯府方才遭遇了謝照那遭,謝侯已下席被送去了太醫院,謝箐知道自己身份的尴尬,宴上賜婚應該沒她的事,她只擔憂的一直看着哥哥謝照,哥哥以後沒有家族照拂,萬一仕途不順,行事将會更加艱難。

謝照如今是不關己,聖上大張旗鼓地召諸王侯進京,今日壽宴,重頭戲應該是對秋狝遇刺之事的處理,就算是賜婚,也應該是主要針對那幾家在封地的王侯,沒自己的事。

而謝長淵心中突然被狠狠揪起,停杯,望向對面的秦煙,他此刻居然不為自己的婚事擔憂。

聖上,會不會為太子和秦煙賜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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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煙面上不見變化,旁人能想到的,她又怎麽想不到。

此刻秦煙心中對皇室的怒意還未平複,若是皇室還要給她賜婚,她有的是辦法讓那婚事成不了。

無人能左右她的事。

秦煙閉目仰頭飲下一杯酒,睜眼,眸中盡是冷意。

若皇室強塞給她一個未婚夫,她就讓那人永遠在這世間消失。

大可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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