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改變

謝婵的八卦還是沒能瞞過小區中的大爺大嬸們。

白天小的上學,大的上班,老的沒事做就湊在一起打麻将。謝婵和唐思博吵架的消息,王雪新還是從牌桌上聽來的。

有位阿姨笑着調侃:“小年輕之間吵吵架都很正常的啦,就是你們家老三怎麽還動上手了,十七八歲的男孩子就是容易沖動。”

“是呀,那天聽李姐說,你兒子一腳踹得人都差點沒站起來,沒走幾步就吐血啦!這還好人家沒報警……”

王雪新本來沒放在心上,心想吵架就吵架,這群八婆難不成還想看她笑話?!一聽謝青寄居然動手了,這才意識到不對勁。

她家謝青寄的脾氣她是知道的,不要說打架,長到十八歲,連句髒話都沒從他嘴裏聽到過。

這下連打牌的心思都沒有了,王雪新魂不守舍地回家,還是坐不住,直接殺到學校裏去,把上自習的謝青寄給叫了出來,問他謝婵和唐思博是怎麽回事,謝婵是不是受欺負了。

謝青寄答應過謝婵不告訴他媽,當即眼皮子一垂,盯着鞋面,不管王雪新怎麽問,都以“不知道”、“不清楚”、“也許吧”來回答,把王雪新給氣了個半死,從學校出來,又給謝然打電話。

謝然當時正在外地忙着收一批水泡車,和王雪新挂了電話後立刻替小馬買機票讓他過來盯着,自己則坐當天的航班趕回。

王雪新雖沒有從謝然嘴裏聽到始末,但十分滿意他的态度,自個琢磨了半天,總覺得這其中有誤會,還是得面對面坐下來說清楚才好。

她假裝不知道二人吵架的事情,給謝婵打了個電話,故作輕松道:“婵婵,這個周末回家吃飯吧,把小唐也給叫上啊……好長時間沒見他了,一定要來呀。”

“媽,其實……算了,我盡量吧。”

謝婵在電話那頭的語氣聽起來有些疲憊。

只是王雪新這個做母親的一向沒什麽分寸感,總是用一腔熱情給兒女創造負擔。謝然被她安排着相親,謝婵又在她的“一番美意”下不敢坦白已經和男朋友分手的事實。

謝然一出航站樓,連家都沒回,立刻去謝婵的公司宿舍。

他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緊緊閉着的門,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突然開始感到懼怕,他要和謝婵說些什麽?謝婵會怪他捅破這層窗戶紙嗎?

整個人又像是回到聽聞謝婵死訊的那一刻,那種在一瞬間全身血液都被抽離,痛徹心扉的絕望。

他給謝婵打電話,一直無人接聽,但打到第三遍的時候,謝然卻隔着門,隐約聽到了裏面傳來的彩鈴聲。

謝然喉結一滾,站在原地靜了很久,現在是下班時間,宿舍樓裏人來人往,他們奇怪地看着這個身形高挑,但滿臉無助悔恨的男人。

“姐……謝婵……我走了,周末記得回家吃飯。”

他隔着門,苦澀地喊着姐姐,得不到謝婵的回應,謝然滿臉落寞地走了。

周末的時候王雪新做了一桌好菜,她滿心期待着謝婵能夠把唐思博給帶回來,兩人一起好好解決問題,要是今天能在飯桌上把婚事定下就更好了。

謝婵嫁人,謝然結婚,再過兩個月謝青寄考到北京的學校去,王雪新覺得自己這輩子就圓滿了。

到時候她把店鋪一關,存款分成四份,三個孩子每個人一份,剩下的那份她自己拿去旅游,這從和丈夫離異後一刻不停,未曾喘息的辛勞人生終于有了一絲盼頭。

門口傳來響動,王雪新期盼地看着,然而回來的人卻是謝然,王雪新失落地低下頭,心想女兒怎麽還不回來。

謝然心不在焉,沒有察覺到弟弟的欲言又止。

半個小時後,謝婵回來了。

謝然和謝青寄一起看向她,王雪新從沙發上彈起,期待地看着謝婵身後,看了幾眼卻還是空無一人。

“小唐呢……沒跟着你一起回來?”

謝婵搖頭,她垂下的長發擋住僅僅幾天不見就變尖的下巴,繼而一擡頭,把王雪新都給看愣了。

謝婵雖然在單親家庭,可從來都沒受過委屈,是被媽媽和兩個弟弟一起,富養着給寵大的,不要說突然暴瘦成一張紙片,平時有個頭疼腦熱,都要王雪新操心好半天。

王雪新明白了什麽。她摘下圍裙,心疼地摟住謝婵,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哽咽道:“怎麽了這是,受什麽委屈了,怎麽瘦成這樣,前兩天回家還好好的…”

她說了幾句就有些說不下去,嘴唇控制不住地顫抖,艱澀地吞咽口水,摸着謝婵的臉小聲道:“不回來就不回來吧,你自己回來媽也高興,我不問了,過來吃飯吧。”

謝青寄道:“媽,先讓姐坐下吧。”

謝然低着頭,從頭到尾都沒有吭聲,五指攥緊站在原地,被謝青寄一扯,挨着他坐下。

在王雪新看不見的角度,謝青寄突然用力握了一下謝然的手。

他的拇指放在謝然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一下。

謝然看了謝青寄一眼,對方又克制地把手挪開,神情正常,令他不明白謝青寄這是什麽意思。

他們都以為謝婵會哭,結果并沒有,反倒把頭一擡,笑着給王雪新擦眼淚,哄她勸她,用一種輕松愉快的語氣解釋道:“媽,我挺好的,跟他分手有段時間了,之前一直沒想好怎麽跟你說。”

王雪新也不敢多問:“怎麽好好的,突然就……你是不是受什麽委屈了,瘦成這樣。”

“真沒受委屈,哎,本來想找個借口糊弄你的,但是一看見你哭,我就有點不忍心。別哭了媽媽。”

謝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停頓很久,眼中帶着一股不得不面對現實的無奈,坦誠道,“他是個雙性戀。”

王雪新一愣,茫然道:“雙性戀?什麽意思?”

“就是他以前跟男人在一起過。”謝婵跨出那一步,從說出雙性戀這三個字開始,心中的石頭就落地,砸碎了自身的枷鎖,“而且他還知情不報,你說這怎麽行啊,所以我就跟他分手了,你不許去找別人麻煩。”

謝婵下意識看了眼謝然,不打算讓母親知道那段早已過去的往事。

一聽是謝婵主動分手,謝然才松了口氣,他攥着的拳頭慢慢放開,但下一秒,王雪新的一句話又讓他有些承受不住。

只見王雪新緊咬牙關,兩道粗黑的眉毛幾乎要豎起,她心疼地攥住女兒的手,一字一句道:“看不出來這個姓唐的居然,喜歡過男的……同性戀真惡心,真惡心!真是理解不了好好的女人不喜歡跟男人亂搞,真惡心。”

聽着媽媽因出于對女兒的維護,下意識發出的謾罵,謝青寄眉頭皺起。他忍住看一眼謝然的沖動,只用餘光察覺身邊坐着的人,那仰着的頭又低了下去。

王雪新一連三句“惡心”,把謝然的臉色都說白了。

謝婵一怔,敏感地察覺到謝然的情緒,心中閃過一絲微妙。

謝青寄卻在這時朝她看了過來。

謝婵眼睛慌亂地眨了幾下,和弟弟錯開目光。

王雪新嘴裏還在罵同性戀,謝婵卻突然道:“媽……別罵了。”

她甚至還沒想清楚心中這股奇怪的感覺從何而來,只是下意識覺得不能任由母親這樣罵下去。

謝婵神色緩了緩,忍不住糾正:“……媽,別這樣說,雙性戀是很常見的事情,沒什麽惡心的,個人選擇而已,他也沒有做過對不起我的事情,只是一些行為我不能接受,以後也沒辦法在一起了。”

“哦,難道只有劈腿亂搞才叫對不起你嗎?那他喜歡過男的,一開始怎麽不告訴你啊?這不是騙人嗎,現在生不生孩子這事結婚前都要說清楚,怎麽他喜歡過男人這種事就能隐瞞呢?看樣子還不止喜歡過一個吧。”

王雪新一眼看穿事情的本質,嘆口氣,繼而久久不曾出聲,況且她也壓根理解不了雙性戀的存在。

這聲複雜的嘆息讓姐弟三人都陷入沉默,誰都預想不到一向最心軟,最沒主見,最逆來順受的謝婵居然會做出這樣一個決定。

王雪新突然道:“謝然,帶你弟出去逛逛,我跟你姐有話要說。”

謝然沉默着起身往外走,謝青寄也一言不發地跟上去,二人站在院中,誰都沒有走遠,隔着窗戶看謝婵笑着安撫王雪新的情緒。

顧不得謝青寄還在身邊,謝然把手插兜裏去摸煙,這才發現打火機沒帶,他的情緒開始有些焦慮不安,腦中反複都是那天去到謝婵宿舍吃的閉門羹。

慣于悶不吭聲的謝青寄突然開口:“剛才媽的話,你別忘心裏去。”

謝然站在花壇上,謝青寄插兜站着,他仰着頭,像小時候那樣安靜地看着謝然,讓他別往心裏去的,是母親那句脫口而出的“惡心。”

“知道。”謝然笑了笑,和謝青寄錯開目光,“她一老太太也不懂這些,又不是專門在罵我,誰會和她生氣啊,你也……聽聽就算了。”

謝青寄沒有吭聲。

“是我把事情搞砸了,我不應該告訴謝婵的。”

謝青寄回頭看他,發現謝然的懊惱悔色,反問他為什麽會這樣想。他語氣平靜,不起一絲波瀾,明明是一句言簡意赅的反問,可謝然卻莫名其妙地被安撫住了。這一刻他必須要承認,眼前站着的這個不止是和他有血緣關系,跟他和謝婵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弟。

還是他上輩子愛了幾年,到現在也割舍不下的人。

他本能地向謝青寄靠近,忍不住傾聽他的一言一行。

謝青寄一問他就想回答,謝青寄一招手他就想過去。

想起謝婵剛才的強顏歡笑,謝然十分挫敗,面對重生後至關重要的節點,他好像又做了錯誤選擇。這種郁結的情緒他找不到人可以纾解,身邊只有一個和他一樣重生,但始終和他不清不楚着的謝青寄。

他好像陷入了某種情緒的怪圈裏。

漫長的幾分鐘過去,謝青寄耐心地等着,謝然在反複糾結猶豫中終于選擇向身邊唯一一個洞悉兩輩子事情的人妥協。二人并肩坐着,謝然難堪地承認道:“那天我去她公司宿舍找她,她沒給我開門,但是我知道她在裏面。”

謝青寄突然明白了謝然的難以啓齒,他們肩膀挨着肩膀,靠着那一小塊緊貼的布料隔絕着身體傳來的熱意。

謝然十分郁悶。

“姐姐和他在家門口吵架的時候,其實我也在。姐說她有些不知道要怎麽面對你,她被這種情緒折磨,還說有點讨厭這樣的自己,我想她不是怪你,只是需要些時間。”

謝然一怔。

他的姐姐非但不怪他,還反倒讨厭起當下這種無法面對弟弟的複雜情感。

謝青寄語氣一頓,給了他緩和消化的時間,繼而緩緩道:“你好像總是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

謝然深吸口氣,要笑不笑地狼狽扯了扯嘴角,端出一副兄友弟恭的做派來,使勁拍了拍謝青寄的肩膀,故作輕松道:“那你現在是在安慰我嗎?”

謝青寄的頭低了下去,可他的手卻擡起來,以一個自然垂放的姿勢落在謝然手邊,這樣即使王雪新從屋裏隔着窗戶偶然回頭,看到窗外發生的一切,也只會以為兄弟倆是在坐着說話。

他低頭看着二人踩在地上的鞋,小時候也總是用這樣的角度去看,期盼着鞋碼追上謝然的那天,就意味着自己長大了。

“不算吧,畢竟我什麽都不知道,也安慰不了你,只是會忍不住想,如果我再多做一些,等回頭真有什麽事情發生的時候,你的壓力會不會小一點。”

二人小拇指緊挨着,謝然臉上裝出的笑容再難以為繼,謝青寄的這句話簡直要讓他失控,只感覺自己真的快要逞強假裝不下去了。

他的理智與情感狠狠撕扯,可王雪新就在對面屋裏坐着,甚至就在幾分鐘前,還脫口而出一句惡心。

她在謝然的注視下起身往外走,有所動作的一瞬間連帶着找回謝然險些丢失的理智。

謝然的神态又恢複正常。

“我看外面起風了,我出去走走,你們進去陪謝婵說說話吧,我不找他……就自己轉轉,”王雪新苦笑道,“有些話她跟我說不出來,跟你們應該可以。”

二人聽到她這樣保證,知道這是不會去沖動鬧事的意思,只叮囑王雪新注意安全。

謝青寄走在前面,謝然看着他的背影,後知後覺地猜測謝青寄剛才三番兩次的親密舉動,是否在暗示他不要害怕。

謝婵笑着看走過來的弟弟們,朝謝青寄叮囑道:“小謝,我突然想吃小區門口蔡阿姨家的糖包,你去給我買一點吧。”

謝青寄了然,知道她這是有話要對謝然說的意思,聽話地出門,卻又不聽話地悄悄走回來,在門外站着。

謝青寄靜靜地靠着牆壁,心中說不出的苦澀煩悶,天氣開始變熱,還有不到兩個月就要高考,雖還沒想好讀什麽,可他是不想考去外地的。

他知道謝然的心病是王雪新,可他不知道要怎樣讓王雪新接受這段不倫的關系。剛才媽媽那樣評價同性戀,謝然的反應讓他心裏很不好受,更何況二人中間還橫着一個半真半假的張真真,謝青寄有些不相信二人是真的男女朋友。

似乎今天過後,他和謝然的處境因為唐思博的事情将變得更加艱難,但一些事情又好像确實在改變,比如方才謝然說的那些話,放在以前,嘴強牙硬的謝然根本不會在他面前暴露一絲一毫的軟弱。

謝青寄摸着脖子間的硬幣吊墜,茫然地看着逐漸變黑的天色。

他聽見謝婵用一貫輕柔的語調,低聲道:“然然……最近半年,你是不是過得很辛苦啊,其實那天你來找我的時候,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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