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分手
王雪新打電話讓謝婵回家吃飯,可過了八點,她人還沒到家。
母子二人都有些坐不住,給謝婵打電話,卻是無人接聽。謝青寄穿上外套,說他出去看看,剛走到巷口,就聽見兩個熟悉的聲音在争執。
只見謝婵和唐思博一前一後,一個态度堅決,一個苦苦地糾纏保證。
唐思博看起來十分委屈,不顧騎着自行車路過的叔叔嬸嬸怪異的打量,哀求道:“我都已經跟你解釋過了,我和謝然……真的就沒有什麽啊!他高中畢業以後就沒有再聯系了,我從頭到尾沒有騙過你啊!你問什麽,我都跟你坦白了,我不明白是哪裏出錯了!”
謝婵十分冷靜,扯開唐思博拉着自己的手,低聲道:“明明已經說的很清楚,不是因為謝然,你卻還只提他,所以你現在是要把過錯都歸結到和我弟弟的那段往事上,讓我弟來承擔責任嗎?”
唐思博痛苦地抱住謝婵,不顧對方的拒絕,試着讓雙方都冷靜一點,可謝婵力氣小掙紮不開,被這樣從後一抱,反倒害怕起來。
他動口不動手的時候謝青寄站着沒動,一旦唐思博不顧謝婵意願去抱她,謝青寄就忍不住了。
他臉色陰沉地上前,一把扯開謝婵護在自己身後。
唐思博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就被謝青寄當胸一腳踹得橫着摔了出去,稀裏嘩啦撞到路邊擺着的一排空酒瓶。二樓一個老太聽見動靜,悄悄從陽臺後面冒出腦袋,假裝要收衣服,實則八卦地窺探着這裏發生的一切。
謝青寄面色陰寒,手臂肌肉緊繃,單手一提就将常年坐辦公室的唐思博輕松拎起。
他冷聲道:“我姐不要你碰,聽不明白嗎?”
那一腳踹得唐思博胸口發悶,腥甜氣不斷上湧,眼見謝青寄還要再打,一旁的謝婵上來阻止道:“小謝,算了,真的算了,都結束了。”
她看着唐思博,眼中痛苦分毫不加遮掩:“你快走吧,我真的不想看見你了……”
唐思博一愣,或許是想起上次謝青寄過生日時那莫名其妙的敵意,又或許是這一拳打出了他的火氣,這個在讀書時期就受盡欺負的窩囊老實人突然硬氣一把,從謝青寄的鐵拳下搶出他那被抓到變形的衣領。
謝青寄不客氣地讓他滾。
臉上的眼鏡早就不翼而飛,他看謝青寄的臉是模糊的,看謝婵的臉也是模糊的,接着平白無故想起那日謝青寄給他的難堪。
一絲屈辱湧上心頭,唐思博一字一句,語氣生硬卻肯定地重申:“我從頭到尾,沒有做過對不起你姐姐的事情。”
謝青寄不客氣地反唇相譏:“從你決定隐瞞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對不起我姐了。”
唐思博面色發灰,固執地昂着頭,壓根不肯承認他的隐瞞有任何不對,他最後看了眼謝婵,轉身走了。
謝婵松口氣,精疲力竭地靠在牆上,擡頭一看,見那二樓的阿姨居然還在看熱鬧,勉強沖她笑了笑,交待道:“晚上好李阿姨,吃飯了嗎?跟我男朋友吵兩句架,您別跟我媽說啦,怕她擔心。”
李阿姨笑呵呵地點着頭,轉身回屋。
謝婵見她這個反應,沖弟弟苦笑:“完了,明天整個小區都要知道了。”
謝青寄擡頭看着她,以為謝婵會哭,結果并沒有。
她只是怔怔地靠着牆,仿佛被抽去渾身的力氣,再難以為繼,得扶着什麽東西站着。他一言不發地上前,把姐姐摟進懷裏,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道:“你們分手了?”
謝婵疲憊地嘆口氣,交待道:“不要告訴媽媽,也先……不要告訴謝然。”
她是在旅行結束的最後一天,和唐思博挑明的。
返程那天雲南下了大雨,所有的飛機都晚點停飛,他們滞留在機場內,周邊是來來往往的行人,唐思博去為她買熱咖啡。
謝婵看着他把錢交給收銀臺的男服務生,出于禮貌沖對方微笑,那一刻突然扪心自問:她對這個人的信任已經出現了裂痕,受得了未來充滿猜忌的婚姻生活嗎?
在這趟旅途中,謝婵曾無數次暗示對方,高中時和弟弟關系怎樣,在她之前的交往對象是否還有聯系,可唐思博卻只字不提,她只從對方的反應中體會出了躲避。
唐思博把咖啡遞給謝婵,謝婵卻沒有接。
她直直地看着眼前這個人。
唐思博一愣,臉上有些不安。
“我都知道了,你和謝然的過去,是我弟弟親口對我坦白的。”
唐思博吓了一跳,謝婵暗示時他心存僥幸,等她把話一挑明,他又開始害怕。
幾乎是不假思索,又把謝婵已經知道的事實重新複述一遍,他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翻來覆去地講自己不是因為弟弟才喜歡上姐姐,仿佛只要澄清這一點,就能撇清曾交往過男友的事實。
謝婵看着這樣語無倫次的他,突然覺得這個人有點可憐。
“那我問你,即使你跟我在一起,不是因為我的弟弟,那你會注意到我,也确實有這樣的原因,對嗎?”
唐思博啞口無言。
謝婵眼中并無意外神色,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她嘆口氣,問了第二個,也是最介懷的問題:“即使沒有發生過實質性的關系,但是你在我弟弟之後确實還對另外一位同性産生過喜歡的情緒,并且選擇了對我隐瞞,是嗎?”
唐思博再無話可說,他眼中露出和謝文斌如出一轍的懦弱,翻來覆去地道歉。
候機大廳中廣播響起,提醒旅客航班恢複可以登機,謝婵失望地看着他,一個人拉着行李箱,脊背挺直着走了。
一下飛機,謝婵就從家中搬去公司宿舍,獨自熬過了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的兩周,反複思量後,平靜地向唐思博提出分手。
唐思博當然不願意,苦苦哀求謝婵再給他一次機會,直至今天,還追着謝婵來到了這裏,被她的弟弟看見。
謝青寄把外套一脫,搭在謝婵瘦弱窄小的肩膀上。
“你也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原來你們都知道,我是不是太小題大做了?可我真的不太能接受啊,難道非得是他劈腿或是真的做出些什麽,我分手才顯得合理嗎?哎,我怎麽跟媽交待啊。”
謝婵勉強笑了笑,這個問題在過去的兩周內她曾無數次問自己,到底是選擇繼續走下去,還是就此停止。
謝青寄突然道:“你生謝然的氣了嗎?”
“當然不是,”謝婵想也不想,立刻否認,她有些難過道,“我只是還沒想好怎樣告訴他,而且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這種感覺不好受,我有點讨厭這樣的自己。”
謝青寄沒有吭聲。
上輩子的謝婵死在他大四的時候。
她懷着孕,死的時候一屍兩命。這是她第二個孩子,謝青寄只知道她和唐思博大吵一架後失足摔下樓梯,可為什麽吵架,他卻一無所知。
人拉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不行了,肚子裏的孩子也沒能保住。
謝婵死後頭幾個月裏,謝然的精神狀态很不好,經常在睡覺的時候說夢話,可到了白天卻又若無其事。他睡得很死,連謝青寄抱着他都不知道,因為只有在被抱着時謝然才不會說胡話。
謝然在最後的那段時間裏好像封閉了自己,他的感知出現了問題,別人對他好他感受不到,別人罵他他也不在乎。
他在睡夢中,開始不斷喊出一個又一個名字。
最開始是喊小馬,後來媽媽、姐姐、甚至連老任的名字都在他嘴裏出現,謝青寄一開始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重生後他才想明白。
——謝然為自己在生命中每個至關重要的節點,曾做出的選擇而深深後悔着。
直到有一天,他從謝然的嘴裏聽見了姐夫唐思博的名字,家政阿姨又從沙發縫隙中找到一張照片,交給了自己。
照片上的人他非常熟悉,一個是跟他同床共枕的混蛋謝然,一個是親姐姐的丈夫唐思博。
唐思博看向謝然時的笑容和眼神,是只有在對着姐姐謝婵時才會有的。
他一直都知道姐夫的下半張臉和自己很像,王雪新還曾經調侃過,他們姐弟三個人要是和唐思博蒙着眼睛坐在一起可以玩連連看。
想到這些年的糾纏,想到被迫改變的人生,有可能都是因為這個人,那一刻謝青寄連殺了謝然的心都有了。
他有太多的話要問謝然。
即便如此,他依然顧忌着謝然的精神狀況,為他打聽着靠譜的心理醫生,就打算謝然精神狀态好一點後再找他攤牌,只要他否認,他就會選擇相信。
可他的質問壓根就沒有機會問出口,他像等來王雪新和謝婵的死訊一樣,到最後也等來了謝然的。
重生前的他對三人的過往一無所知,那時的他想質問謝然,當初糾纏他到底有沒有唐思博的緣故,又想問他憑什麽就留下他一個人。難道這場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中,只有他一人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嗎?
謝然承受不住親人相繼離世的痛苦,可那也是他的媽媽姐姐,他也就只剩下謝然這一個親人了,謝然臨死前,哪怕有一瞬間想起過他嗎?
謝青寄摟着謝婵往家裏走,突然想到那天請齊明喝飲料時的插曲。
當時二人正在等他家的司機。
齊明一手按手機,一手去彈煙灰,哼笑一聲:“老謝,你怎麽天天這麽多心事啊,你真的只有十八歲嗎?要我說不聽話的按住操一頓就老實了,就得把人給操服氣,讓他沒精力作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幹什麽,你這個年紀就知道以後想要什麽了?小時候的生日願望不是一年一變嘛,實現不了,下一年就換一個呗。這個人不聽話,再換一個嘛,那麽死心眼幹什麽。”
……可謝青寄六歲以後,就只許過一次願望。
他茫然地回答齊明,更像是說服自己放棄那些不切實際的奢求與幻想。
“……許願是真的可以實現的,我的生日願望已經實現了,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想讓所有人都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