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發芽

謝青寄當着王雪新的面點開一個網站。

那網站頁面簡潔,目前只供用戶往上放圖片,産品介紹等基本展示功能。謝青寄又點開旁邊的輔助欄,上面分門別類,按照車型、價格區間、生産年份等全部排列好。

而最下面的版權标屬,寫的是謝然的一元複始有限公司。

謝青寄解釋道:“我還在學怎麽開放用戶注冊和站內短信,你們可以先把手頭的車放上去,這樣更加規範化,如果客戶要看車,先把網站鏈接給他們。你不是有很多本地二手車販群嗎?等以後功能多了,可以試着讓他們注冊用戶,把車源放上來,不過還要很久,我技術欠佳,要慢慢研究,你先用着吧。”

王雪新目瞪口呆:“你這半個月整天待在房間裏就研究這個了?”

謝青寄點了點頭,繼而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謝然,平靜道:“我給你做的,看見了嗎?”

他的眼神不帶一絲波瀾,用習以為常的口氣,輕描淡寫地揭過這半個月以來熬夜熬到眼睛發酸發澀,手指僵疼的辛苦付出。

謝然沒有像王雪新一樣新奇地湊上去研究這個由謝青寄親手一個代碼一個代碼搭建起的心血。他只是無法被謝青寄這樣直白地盯着。

他突然又一言不發地走到外面,去摸煙盒時才發現剛才抽掉的是他最後一根。

自重生以後,他的煙瘾從來沒有在此刻這樣大過。如果不在這個時候出去冷靜一下,或是靠吸煙轉移注意力,謝然不确定理智是否還能約束着他不去用力抱住謝青寄。

謝然走到門口小賣部去買煙,在外面吸完了才回來。王雪新還在對這個網站拍照發朋友圈炫耀她家謝青寄的成果以及高考成績。

謝然的态度卻截然相反。

在他臉上看不一絲驚喜,反而帶着滿身的煙味和疲憊朝謝青寄無可奈何道:“小謝,你出來一下。”

謝青寄出去了。

“你真的只能考620嗎?”謝然嚴肅地看着他。

他這個話問得很有技巧,既沒有暴露他知道自己真正實力的同時,還反将一軍,問他這個鬼分數是怎麽回事。

謝青寄突然煩躁起來。

“那按照你現在這個成績,是打算報考本地的計算機系?”

這正是他煩躁的原因。

本市出名的大學有兩所,一所名列前茅的政法大學,另一所大學排名稍差,但計算機系很不錯。

他們市就靠這兩所大學和旅游景點帶動收入。

如果按照上輩子的650倒還綽綽有餘,可這輩子他自以為是過頭,控分失敗控了個620出來,這個分數能否被成功錄取他并沒有把握。

“是,先報考再說吧,北京那邊是肯定不行……可能會複讀也說不定,這個分數太低了。”

說到最後他自己都茫然起來,難道真要跟上輩子一樣複讀嗎?

謝青寄倒不是怕再念一次高三,畢竟重來一次,他最不缺的就是時間,但是這種被命運擺弄的感覺讓他十分微妙,好像他和謝然不管再怎麽小心翼翼胸有成竹,也不可能完全掌控所有。

重生的機遇并沒有為他們帶來任何多餘常人的優待,總是在得到些什麽後,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謝然突然打斷他的走神,認真道:“你喜歡計算機嗎?你喜歡編程嗎?每天日複一日坐在電腦前敲代碼,這是你喜歡做的事情嗎?”

謝青寄語塞。

眼前這個人說對了,他都不喜歡,壓根就不知道以後要做什麽,好像只是敲了個代碼,做了個簡陋的網站,沒有人生目标的謝青寄就像抓到根救命稻草一樣。

謝然從沒有用這樣嚴肅的眼神語氣和他讨論過一件事情。

他身上隐隐發出身為哥哥的威嚴和對弟弟的關切,也許還有一點身為愛人的私心。謝然煩躁地抓抓腦袋,繼續道:“不管是考到北京讀物理,還是留在這裏讀計算機,這兩樣有一樣是你自己喜歡的嗎?你不要管別人,也不需要為任何人負責。”

這個“別人”指的是誰,二人心知肚明。

“而且你,你這次真的沒分寸……先不說去不去北京,你起碼考得高一點,選擇餘地也多一點,620是怎麽回事?”

謝然的臉色非常難看。

聽見“分寸”這個兩個字,謝青寄敏感的神經突然被挑動。

上輩子他要讀物理,被謝然一番胡攪蠻纏給改變了人生軌跡,好不容易下定決心重讀高四,結果又去考警校,好不容易考上警校,偏得謝然在他大二那段時間一走就是半年。

謝青寄那成年後短短六年的人生,好像都在被謝然裹挾着往前走,他做的每一個關鍵性決策都和謝然息息相關,都被他超乎常人的責任感所影響,從沒有考慮過自己喜歡什麽,沒有謝然他能做什麽。

甚至連同齡人的朋友,謝青寄都很少有,因為他的哥哥是做黑社會的,而他能接觸到的同齡人都是未來的警察預備役。

他唯一能說上話的人,只有上輩子的老喬和這輩子的齊明。

以及那個禍害了他兩輩子的混蛋謝然。

分寸是什麽?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他上輩子就是太有分寸,到最後才想護的人護不住,想留的感情也留不得。

謝青寄突然道:“你以為我不知道考高對我來說有多重要?”

謝然一時語塞,高考放在謝青寄這個曾經失利過一次的人身上意味着什麽,謝然怎麽可能不了解。

謝青寄比誰都想要在2013年的高考中金榜題名,彌補過去的遺憾。

“我不是故意考到620的,我沒有想要考那麽低,我知道考高了選擇也多,這些我都知道……語文丢分太多了。”

“可是你給過我選擇嗎謝然?”謝青寄冷冷地看着他,目光中帶着壓抑到極致即将噴發的危險意味,“就算我分數夠去北京,選擇留下來你會同意嗎?”

“我看你第二天就會把我綁去北京恨不得我永遠都不回來,我在那邊讀完一個學期回來還能看見你嗎,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嗎謝然?但凡你給我選擇的餘地,今天的事情就不會發生,你從來都是一個人做下所有決定。”

謝青寄還真猜對了,這是他能做出來甚至是在計劃之中的事情,否則也不會一早就把錢都給他準備好通過王雪新轉交,但他立刻心虛反駁:“不……不會的。”

謝青寄盯着謝然看,似乎在判斷話中的真僞。

“你開始像一個哥哥了。”

他有些失落,還帶着對未來一無所知的茫然。

這句話把謝然說得心中一哽,突然就難受起來,他該像哥哥的時候不像哥哥,等現在謝青寄需要他的時候,他又端起僞善的兄長做派,大言不慚地告訴謝青寄不要為任何人負責。

謝然只覺得自己卑鄙。

那一刻他覺得謝青寄這段時間被自己逼得是真沒辦法了。

謝青寄回頭往屋裏看了一眼,見王雪新還在研究他做的那個網站無暇顧及這邊,突然壓低了嗓音問謝然:“你想我考去外地嗎?”

謝青寄帶着壓迫感靠近,他長長的睫毛垂下,專注地看着謝然,又問了一遍:“你想這樣嗎?”

當然不想。

謝然在心裏給出了一個最真實的回答。

兩人那副在別人面前裝出的兄友弟恭做派,突然因為謝青寄這樣一句越界的質問再難以為繼。

謝青寄嘴唇抿着,盯着他哥看,繼而很輕地笑了一聲。

謝然心裏一涼,知道這是謝青寄發火的前兆,不懂哪句話就把他給惹毛。

只聽下一秒,謝青寄直截了當道:“我不想考去外地,我就想留在這裏,你以為我還會聽你的信你的嗎?我發現了謝然,什麽把我當成別人,什麽以後會學着當一個好爸爸好丈夫,什麽不需要為別人負責,都他媽通通放屁,我看齊明就說對了,以後你說的一個字我都不會信。”

“你看看自己嘴裏有句實話嗎?”

“什,什麽?!齊明又說什麽了,和這小子有什麽關系?怎麽哪兒都有他……這大嘴巴。”

謝然一頭霧水,然而謝青寄現在就像個在冰裏炸開的炮仗,用最冷靜的表情語氣說着最兇狠的話,噴謝然就像那天噴他爹似的,根本不給對方一句插嘴的機會。

謝青寄又回頭往屋裏看了一眼,王雪新聽見動靜擡頭,笑着朝這邊問道:“謝然,別批評你弟啊,他考得夠好了,你倆吃水果不我去攢個果盤,蘋果吃嗎?”

“不吃!”

兄弟倆異口同聲,王雪新臉皮子拉下來,嘴裏嘀嘀咕咕。

她一走,謝青寄更加肆無忌憚,謝然憑借多年來對危險的本能預判,警覺地朝後靠了靠,和謝青寄拉開一個安全距離。

謝青寄看向他的眼神,感覺下一秒就要犯錯誤。

“我那天都看見了。”

謝然一頭霧水地看着他。

謝青寄一字一句,咬牙切齒:“你帶着媽出去看病那兩天,你女朋友來家裏找你沒找到,她開車來的,你女朋友的車裏坐着她的女朋友,倆人等你的時候在接吻,被我看見了。”

“所以你當好兒子的方式,就是找個女蕾絲騙你媽嗎?”

謝然:“……”

謝青寄氣得聲音都有點抖。

“我已經知道想要什麽了,就你還不知道,咱倆到底誰沒分寸?”

謝然有句很冒犯的髒話想送給他的豬隊友張真真,此刻就在嘴邊上。

但他忍了半天,不敢當着婦女之友的面罵人,況且現在謝青寄在又委屈又生氣地瞪着他,眼睛還很紅。

——謝青寄怎麽能委屈成這樣啊。

謝然硬着頭皮,無力地狡辯:“女孩子都會這樣吧,她們不是還喜歡一起手拉手上廁所嗎?在車裏等人的時候親一下也很正……”

雖沒親眼看見,但不難想象能讓謝青寄恍然大悟被騙了,張真真親她女朋友的親法,一定是他曾經親謝青寄的親法。

謝然說不下去了。

謝青寄眼眶通紅地瞪着他,看那表情感覺他下一秒就要撲上來咬他一口,又或許會緊緊抱住他,謝然的心跳一下子就快起來,像有一百只名為謝青寄的兔子在踹他。

那一刻謝然心想,張真真這個撲街,他要買個包送她。

王雪新女士那十幾年如一日的果盤終于升級,在兄弟倆的嚴重抗議下只好遺憾将蘋果永久剔除,正端着盤子嘟嘟囔囔朝這邊走過來。

“怎麽回事嘛這是,小時候都很喜歡吃蘋果的,怎麽長大了一起變口味了。果然不管什麽東西還是小時候最可愛,都過來吃吧!”

兄弟二人迅速分開。

謝然在這一刻只感覺到命運的奇妙,這種問題王雪新上輩子壓根就不會問,她知道謝然為什麽不吃蘋果,可這輩子那些事情都沒發生,王雪新對他們突然變化的口味難以理解。

他心中豁出一道口子,對弟弟深入骨髓的愛意幾乎要噴薄而出,忍不住心想:好像一切也沒他預想的那樣糟糕?

顧忌着王雪新還在家裏,謝青寄不敢對謝然做些什麽大逆不道但又期待已久的事情。他像一個随時随地會噴發的火山,時不時噗噗往外吐兩口岩漿,又獨自平息下來,不知道哪天壓抑到極致就會爆發,看得謝然提心吊膽。

“讓開!”

謝青寄脾氣烈得很,兇巴巴地瞪了謝然一眼,把他推開,生氣地進到屋子裏去。

謝然直接被他給兇懵了,條件反射性地往旁邊挪了兩步,滿腦子都是剛才謝青寄委屈壓抑到不行,洩憤似的瞪他那一眼。

他長舒口氣,忍下心中悸動,摸着額頭時,感到了自己臉上的熱意。

謝然忍不住小聲地罵了句髒話。

手機鈴聲在這一刻響起,謝然低頭一看,是小馬。謝然并不想接小馬的電話,誰的電話他都不想接,只想停留在這一刻裏。

數秒後,謝然嘆口氣,無奈接起,讓小馬有話直說。

“然哥,你現在心情怎麽樣?”馬貝貝支支吾吾,語氣中帶着心虛忐忑。

“還不錯,但我有預感可能馬上就不好了……你要說什麽?”

謝然拿着電話回頭,小馬在那頭喋喋不休,夏日炎炎下,這一幕像他以往度過的任何一個夏天。

王雪新在屋裏吹風扇吃水果,謝青寄坐在她身邊一臉煩躁地看手機,好像在查些什麽東西,趙高趴在二人腳邊,懶散困頓地伸懶腰舒展身體。

——就差謝婵了。

看到謝然在看它,趙高打着哈欠起身,跑到謝然腳邊,親昵地蹭着他的褲腿,是上輩子鮮少存在的和平共處。

——好像真的在變好。

“喂?喂?然哥,你還在聽嗎?你被氣瘋了嗎?”

“還活着,現在什麽事都沒有我弟上大學重要,等我去公司再說。”

謝然挂斷電話,本以為自己會抓狂,可心卻在這一刻無比鎮定,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鼓起一絲久違的勇氣,開口道:“謝青寄,過來我和媽一起幫你研究怎麽報志願,不行就按你說的複讀吧。”

王雪新一拍桌子:“你瘋了?你弟考這麽高你讓他複讀?!”

謝然蹲下來抱起趙高,往屋中媽媽和弟弟坐着的沙發上走去,心想: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起碼這一刻,他是想靠近謝青寄,陪着他一起承擔這操蛋的結果。

【作家想說的話:】

艱難地爬了上來……成功發出去以後會暴躁地錘幾下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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