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是啊
謝然有了擴大公司規模後的想法後,第一個找的不是別人,正是老喬。
他上輩子和老喬搭過夥,知道這個人是有真本事的,就是太倒黴。
如今老喬今非昔比,謝然要見他,還得在外面等上一會兒。
他坐在隔間,聽見老喬站在辦公室裏訓人,裏面傳出陣陣悶響,像是棍棒打在肉上的聲音。門口陪着的小弟沖謝然做了個抱歉的表情,謝然笑了笑,沒吭聲。
片刻後,門打開,從裏面走出來兩個人,手裏還提着一個,死狗一般拖拽出門,一人跟在後面,拿抹布擦去地板上的零星血跡。
老喬一臉暴躁,咬着煙走出,接過小弟給的濕紙巾擦手。
“誰找我?”
小弟一指,老喬順着回頭,看見了沙發上等着的謝然。
“謝然!”他把煙吐出,沖着謝然狂奔而去,把人拉辦公室裏,用力一笑,倆眼睛就擠在一起,絲毫不掩飾看見老熟人的激動和期盼。
謝然看見對方這樣的表情,那股陌生感才逐漸散去。他上下打量老喬,摟着他的肩膀調侃道:“看不出來,現在很有手段啊,喬哥。”
老喬被他臊得滿臉通紅,叫謝然說人話,一聽他是來談正經事的,幹脆直接開車到謝然的公司去把小馬接上,三人一起去到一家私房菜館。
離公司還有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老喬主動給小馬打電話,讓他準備下樓。
謝然驚訝地聽着老喬用熟稔的口氣跟小馬說話,或許是想到了同一件事情,挂斷電話後氣氛突然變得尴尬,謝然笑道:“我還以為你會一直恨小馬。”
老喬不在意地搖搖頭。
“一開始有點,後來自己也幹了這行以後才發現有的事情真的是身不由己,而且他對小喬很好。你們賣出第一輛二手車以後,小馬拿着錢給小喬買了臺電腦,說這樣她就可以跟她媽視頻了。”
謝然臉上露出幾分意外。
老喬笑着調侃:“怎麽樣,也有你謝然不知道的事情吧?”
“就這樣吧,有些事情我盡量不去想,而且小馬人不壞。”他語氣輕松,看起來是真的不介意了。謝然沒有再追問,老喬提起小馬時的表情總是讓他有種無法描述的古怪感,他越是說不在意,謝然就越覺得他在意。
那件事在老喬心裏永遠過不去。
二人接上小馬,坐下來一起商量公司的事情。他們在財務金融方面沒有絲毫的經驗,都有拉老喬入股的意思。
老喬看過謝青寄做出的簡陋網站,第一句話就是:“這個項目得投不少錢,以你們現在的規模肯定做不起來,公司就這麽多錢,還是先穩妥點開4S店吧。再說了,你弟他不是專業的,這個得交給專業人士,你養得起一個團隊嗎?”
謝然有些失望,卻還是不死心,老喬又給謝然指了幾條路子,讓他去想辦法拉投資。
臨近尾聲時三人喝得都有些多,王雪新電話打過來的時候謝然喝的眼睛都直了,還在說胡話,一個勁兒說煩。
老喬喝懵了,臉擱在桌子上,下意識道:“你煩什麽煩,都自己當老板了,我還他媽給黑社會打工呢,我這輩子最讨厭的就是黑社會,老婆回來我怎麽交待啊,算了……可能也不回來了,國外的月亮圓啊。”
桌上的手機還在震動着,王雪新遲遲不肯挂電話,謝然直愣愣地瞧着,盯着屏幕亮起又滅。
小馬打個酒嗝,跟老喬解釋道:“謝然最近……最近日子過得不痛快,老太太天天催命似的催他回家。”
謝然發愁地盯着桌上不斷振動的手機。
他前些日子還膽氣十足,狂得不行,說該來的都來吧,他一點都不害怕,結果看見來電顯示上老娘的名字就頭疼,讓小馬替他接,說他膀胱好痛他要上廁所。
小馬聽見王雪新的名字,全身一抖,搖頭道:“我怕阿姨罵我,你自己接吧。”
老喬可笑道:“怎麽了這是,你媽打的有什麽不敢接?”
“他最近跟女朋友分手,阿姨天天催他去相親,而且他兒子高考落榜了要重讀。”
謝然:“……”
老喬露出感同身受的表情,拍着大腿附和:“我知道!小喬不好好學習,考試不及格的時候也給我愁得不行,不過我們家是女孩兒,我對她要求不高,養她一輩子也沒關系,最好不要嫁人!你們家那是男孩兒,落榜确實挺要命。”
謝然:“……”
他聽着有點不對勁,然而喝高了腦子不清醒,也顧不上反駁,直接伸手就把電話給挂了,稀裏糊塗地被老喬叫來的代駕扶上車時,嘴裏還在念叨他好煩,不想回家,害怕看見他媽。
他和老喬頭頂着頭坐在後座,像兩個支在一起的火把。
老喬問他:“自己親媽有什麽好怕的。”
謝然發着呆道:“……怕跟她吵架,怕讓她失望,怕一不小心說禿嚕嘴。”
老喬說他想老婆,謝然說他也想老婆,下車時已經徹底醉了,連站都站不穩。
謝青寄過來開門,一看謝然這副喝多的鬼樣子就把臉拉下來,一言不發地從他們手中把謝然給接過去,半抱半摟地攬着他。
謝然嚷嚷道:“走慢點,我頭暈!”
他喝醉的時候總是把頭往謝青寄脖子那塊紮。
謝青寄冷着臉,耳朵卻紅了,不客氣道:“活該。”
他轉頭,囑咐老喬和小馬路上注意安全。謝然還在梗着脖子和他拌嘴,謝青寄看起來十分想把謝然丢出去,然而手卻摟得死緊,就怕地上不平把他哥給摔了,跌跌撞撞地往屋裏走。
老喬看着二人這副樣子,迷迷瞪瞪地看着小馬,勾肩搭背,絮絮叨叨。
“好熟悉的一幕,以前我喝多回家,我老婆就是這樣罵我,一邊罵我,一邊照顧我。”
小馬沒聽出哪裏不對,跟着點點頭:“确實,以前我爸還活着的時候,我媽也會這樣罵他。”
謝青寄聽到了,神色有些微妙,假裝沒聽到,扶着謝然進門。王雪新迎面走來,埋怨道:“怎麽喝成這樣了!”
她愁眉不展地看着謝然,只以為他是因為張真真的事情借酒消愁,跟着謝青寄一起把他扶到沙發上去,趙高聞見謝然一身酒味,嫌棄地跑回謝青寄的房間。
王雪新打給謝然的電話沒人接,不知道他今晚在外面吃,做好的飯也不敢收起來。
謝然吐完漱過口,感覺肚子裏有些空,往桌前一坐,拾起筷子吃冷掉的飯,謝青寄坐在他身邊不放心地看着,怕謝然吃到一半一腦袋紮盤子裏。
“我去給你熱熱。”
王雪新看見兒子吃冷飯有些坐不住,擡腳要往廚房走,謝然卻把她一拉。
“沒事,我就湊合吃兩口。”
王雪新欲言又止。
這些日子她從街坊四鄰口中聽到不少傳言,說謝然的女朋友張真真也是個……那三個字在王雪新嘴裏有些難以啓齒,她壓根就不相信張真真看起來那麽一個正常的女孩子會喜歡同性。
在王雪新的觀念中,會喜歡上同性是一件非常難以理解的事情。
她在一天下午找到了張家,出來的時候臉色慘白。
張真真和謝然只是逢場作戲,演給對方父母看的,對彼此心中只有純潔的革命友誼。可王雪新對此一無所知,還以為謝然最近唉聲嘆氣是為此受了刺激。
這一刻她心中只剩下愧疚自責,畢竟是她一直讓謝然去相親,如果不是她一直催促,根本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王雪新坐到謝然身邊,攬着他的肩膀,安慰道:“沒事,別難過。你來,以前你馬阿姨給媽發過很多女孩子的照片,我找找聊天記錄。”
謝然和謝青寄一起,莫名其妙地看着想一出是一出的王雪新。謝青寄無奈道:“媽……你別管了。”
王雪新不聽勸,帶着上了年紀的人特有的固執,一個想法一旦形成,就很難被改變說服,特別是在子女的問題上,總是毫無界限感和分寸感,急于做些什麽,證明着些什麽。
王雪新這個人不服老。
謝然被她強迫着看向手機,一張張女孩子的照片在他面前劃過,他根本就毫無興趣。
這些人很好,樣貌出衆,家世良好,謝然自認為配自己實在可惜,不管哪一個嫁給他都是他走了大運,可他都不喜歡,都不想要。
他最喜歡最想要的此刻就在旁邊坐着,謝然想去拉他的手不能拉,想去擁抱他不能抱,他什麽都不能做,還要違心地撒謊,眼睜睜地和他保持着距離,就是因為他不想讓王雪新失望,不想讓自己的媽媽再經歷上一世的痛苦。
……可他自己的痛苦呢?
這一刻謝然難得生出一股逆反心理,看着喋喋不休的王雪新,把對方手機一奪,扔在了沙發上。
王雪新和謝青寄都直接愣了。
謝青寄二話不說直接起身,架着謝然回屋。
謝然滿身酒氣,帶着股蠻勁兒掙紮,他眉頭難受地皺着,奪手機的時候失手打翻水杯,白開水順着桌子淅淅瀝瀝地流了一地,室內鴉雀無聲。
王雪新看着這樣反常的謝然大氣都不敢出,就怕脾氣上來母子倆重蹈覆轍,她再說出些什麽讓謝然生氣的話。
滿室只餘滴滴答答,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音。
“我不想相親,我也不想結婚,我早就知道張真真喜歡女的,她要喜歡男的我還不跟她在一起呢。你別怪她,我倆商量好的。”
謝然推開謝青寄,橫起來的時候還真沒人能治得住他,接着一拳錘在桌子上,碗盤颠了颠,他雙眼通紅,幾乎是咬着自己的牙根。
“我怎麽跟我爸一樣窩囊,還不如學他去出家。我當和尚算了,和尚都比我活得痛快。”
“想愛的人我不能愛, 不能愛就算了,那我不結婚,我就想一個人,跟你們一直生活在一起,我也不想你考去外地,我想謝婵幸福,我想,我想你跟爸複婚,我想你高興,我沒辦法結婚,我,我……”
他語無倫次地說着,帶着醉酒的人特有的委屈和不管不顧,自重生後壓抑多日的情緒開閘放水般宣洩而出。
王雪新已經懵了。
“然然你在說什麽……什麽出家……”
就在謝青寄要上前捂住他哥的嘴防止他胡言亂語的時候,謝然突然又洩氣一般,我我我了半天,沒敢我出個一二三來,窩囊地坐在椅子上,拿一只手捂住臉。
王雪新喉嚨幹澀,想咽口唾沫緩緩都不行,她眼神慌亂,無助地看着謝然,突然有些害怕,敏感的神經被再次挑動。
“你,你愛誰啊?你,你……你為什麽會沒辦法結婚?”
謝然怔怔地盯住桌面,餘光看見王雪新慌亂的表情。她求救似的看向謝青寄,又期盼地看着謝然,想求他別說出那個答案。
片刻後,謝然徹底平靜下來。
“哈哈,怎麽了媽?”他醉醺醺地站起,差點摔倒,踉跄地扶住王雪新的肩膀,反問道:“你以為我不能結婚,是因為我也是個同性戀嗎?”
“我當然不是啊!”
他保持着一種平靜理智到詭異的狀态,直着眼睛發着懵,又做回椅子上,他轉頭扶着謝青寄的肩膀。那一刻謝青寄提心吊膽,以為謝然要吻上來,都做好摁着謝然脖子把他摁暈的準備,他知道現在不是跟王雪新坦白的時候。
誰知謝然只是扶着他,固執較真地盯着謝青寄的眼睛看。
他小聲喃喃自語:“……那我為什麽不能結婚,為什麽啊小謝。”
謝青寄背後的汗出了一身,他站起來,要把謝然抗回屋子裏,不能再讓他這樣說下去。
謝然拉着謝青寄的胳膊,不讓他動,轉頭跟王雪新一本正經地分析。
“我不能結婚,因為我要做生意,我沒有精力結婚,沒有時間交女朋友,所以我,我……我不結婚。”
聽見是這樣的理由,王雪新松了口氣,又重新煥發鬥志,不死心道:“那你總要結婚,怎麽可能一個人過一輩子,我,你姐,小謝,我們能陪你一輩子嗎?我也只是想讓你身邊有人陪着,張真真的事情你跟我說,我會理解的,謝然,你是為我去相親的嗎?”
謝青寄面色一變,阻止道:“媽,別說了。”
這話趕話的一幕很像某些場景的開頭,如果放在上輩子,王雪新和謝然會在這樣的對話中變成兩座噴發的火山,整個家都是他們的戰場。
這一刻王雪新的面容,在謝然心裏突然和她同謝文斌吵架時的樣子重合在一起,充斥着他童年的争吵再次浮現,他明明都給母親臺階下了,她怎麽就是不下?謝然快要喘不上氣來。
可他不敢爆發,已經做錯過事情,已經嘗到代價,更不敢再沖王雪新口不擇言地發脾氣,他只是頹然地坐在椅子上,低聲難堪地承認道:“——是啊。”
“就是為你去相的親啊。”
看着兒子郁郁不得志的樣子,王雪新雙眼睜大,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耳光,徹底說不出話。
她看起來一下子就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