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投降
謝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态,很快恢複正常,踉踉跄跄地站起,險些掀翻桌子。
謝青寄上來扶住他,謝然掙紮着去摸王雪新的肩膀,他語無倫次地解釋:“媽,我喝多說錯話了,你別往心裏去。”
“沒事……”王雪新失神地坐着,叫謝青寄把謝然扶回卧室去休息。
謝青寄說好,直接把謝然抗到自己屋裏去。
謝然在這一刻徹底酒意上頭,躺在那張屬于他父母的婚床上,嘴裏嚷嚷着謝青寄的名字,發懵的時候一睜眼看見在床頭坐着的趙高,又笑着把它扯過來,揉着趙高的腦門,笑道:“是你啊小混蛋,真是好久不見。”
——都已經開始說胡話了。
趙高憤怒地弓着背,被謝然一通蹂躏,看起來想跳起來給他一爪子。謝青寄沖它噓了噓,安撫地朝它背上摸了把,小聲道:“這個醉鬼喝多了,你替我看着,不要欺負他。”
他抱起趙高,壓在謝然背上,看着貓在謝然背上團成一團,像個長毛的鎮紙。
謝青寄留戀地在謝然汗濕的額角摸了摸,又去安撫王雪新。
飯廳裏,王雪新一邊抹眼淚,一邊收拾着殘羹剩飯,蹲在地上拿抹布擦去流下的水漬,中年發福的身體顯得尤為笨拙,伸出去的雙手上布滿老繭,看上去像截幹掉的樹皮。
謝青寄走上前,把王雪新拉起來,說他來收拾。
王雪新狼狽地坐在沙發上,反複思考着謝然醉酒後說出的真心話,過不一會兒手中被塞了杯熱水,擡頭一看,小兒子在她身邊坐下。
她本來都不哭了,眼睛被熱氣一蒸,又酸澀起來,視線模糊不清地看向貼心懂事的謝青寄,懊惱道:“……我怎麽又這樣控制不住自己,明明都想着不要再管你們了,可是看着你哥那樣我就是發愁。你說你哥那個脾氣,想到什麽就立刻做什麽,怎麽到這種事情上他又不急了。”
謝青寄握着媽媽顫抖的手,知道此刻最應該說些話來安撫她的情緒,又或許像上輩子那樣什麽都不說,任由王雪新發火洩氣也不失為一種妥當的解決辦法。
可這輩子的謝青寄卻沒有那樣做。
他已經知道王雪新的心病在哪裏。
“媽,和爸離婚,不是你的錯,我們從沒有覺得被虧欠過,也沒有覺得這樣的家庭有什麽不好,但不是每個人都向往婚姻的。”
他平靜地看着王雪新,用一貫波瀾不驚的語調,說出的話卻像把開封的利刃,輕輕一揮就讓王雪新那以愛之名高高揚起的風帆四分五裂。她自己的婚姻失敗了,就把對安定生活的渴望強加到子女身上。
“媽媽,對不起,”謝青寄語氣一頓,認真地看着王雪新,“我也不會選擇婚姻,可能要讓你失望了。”
他點到為止,沒再繼續說下去,他的媽媽肩膀突然一塌,像全身都洩了氣。
王雪新怔怔地看着這個她一向最驕傲最省心的小兒子,不敢細想話裏的意思,逃避一樣倏然起身,慌亂道:“再,再說吧,我困了,明早還得起來擺攤,你也去睡吧,你哥喝多了,你別睡太死,多看着他點。”
謝青寄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頭疼地坐在沙發上。
上輩子他和謝然的關系曝光之後,王雪新的反應格外激烈,一直覺得兒子會變成同性戀的原因就出在她身上。
是她和謝文斌的“言傳身教”促使兄弟二人對婚姻充滿抗拒,在成長過程中對父愛的缺失,導致了他們對同性的興趣。
甚至還因此,當着兄弟二人的面和謝文斌大吵一架。
那時候謝青寄剛考上警校需要住校,謝婵去了外地,謝然又是個整天不着家的,謝文斌經常來看王雪新。
或許是多年的分離讓她已經能夠心态平和地審視兩人自身問題,又或許是子女都有了出路,她心中大石頭落地,對于一些事情也不再那樣計較。
夫妻二人感情逐漸回溫,偶爾天色晚了,王雪新還能留謝文斌在家裏吃頓飯。
那段時間是他們家最溫馨最平靜的時候,謝青寄周末從警校回家,謝然也會回來,一家四口坐在一起,腳邊蹲着趙高這只貓,吃飯的時候會和謝婵視頻,就好像一家人從來沒有分開過。
可後來他和謝然被發現了。
夫妻二人又在謾罵争吵中互相指摘,有次謝然也在家,謝青寄勸架的時候他就坐在沙發上,嘴裏咬着根煙,一邊笑一邊看,手上還拿着逗貓棒逗趙高玩。
連趙高這只貓都有眼色地安靜蹲在一旁,不理會謝然的逗弄,知道這個時候要乖乖的。可謝然卻煩躁地掏掏耳朵,麻木地看着父母喋喋不休的争吵。
“小謝,別勸了,勸不住的,他們要是肯聽勸還至于走到這一步?”
他拍了拍沙發,看熱鬧不嫌事大地叫謝青寄坐到他身邊去。
謝青寄一頭惱火地瞪向謝然。
“你不勸架就算了還添亂?”
謝然不在意地笑了笑,把煙一扔,腳踩上去碾滅,接着走到父母面前,平靜道:“吵夠了嗎?吵了二十年,還沒完?倆兒子都變成同性戀,你們總結出一個要承擔責任的人了嗎?吵來吵去也就那麽些事情,不就是互相推卸嗎,你們再怎麽吵,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不可能再和誰結婚,小謝也別想。看到你們的婚姻我就受夠了,還要把我的人生也變得和你們一樣嗎?媽,你罵我爸罵了一輩子,現在還想控制我的人生嗎?”
王雪新氣急攻心,扶着椅子站穩,大口喘着氣。
謝文斌面色鐵青,兜頭給了謝然一巴掌,厲聲道:“給你媽道歉!”
他從沒有發過這樣大的脾氣。
謝然被打得頭一偏,又把臉轉回來,對着謝文斌,麻木道:“你從沒有教過我這樣的事情,從沒見你給我媽真心實意道過歉,我不會。”
他無所謂地摸摸臉,對扶着媽媽的謝青寄道:“我走了,下周休息的時候我去學校接你,照顧好老媽。”
他頭也不回,疲憊地走出門,沒看到在他身後王雪新面色慘白,幾乎要站不住,她急促喘息着,被謝文斌和謝青寄扶着才勉強站好。
從這件事情以後,王雪新和謝文斌那原本快要修複的婚姻,因為他和謝然的關系而再次走向破裂。
房間中傳出聲悶響,聽起來像是謝然摔到了地上。這動靜驚得謝青寄從往事中回神。
他無奈地起身朝房間走去。
從客廳到房間只有幾步路,随着距離的縮短,謝青寄的步伐越來越慢,他低頭,被握住的門把手都已經轉動到底,只要輕輕一推就能進去,明明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謝青寄卻猶豫起來。
他緊繃的脊背又使畫面變得詭異,仿佛裏面等着他的不是謝然而是別的什麽。王雪新的房間就在他的背後,隔着一條走廊的距離,從門縫下透出微弱的暖黃色的光。
謝青寄心想:他就進去看謝然一眼,安頓好他就去睡沙發。
開門聲驚動謝然,他維持着站在牆角逗貓的姿勢,擡頭看着進來的謝青寄。
謝然一下子笑出來,像二人度過的任何一個平靜的周末,帶着滿身酒氣走過去迎面抱住謝青寄,貼着他的耳根親昵道:“怎麽才回家,等你好久了,趙高那小混蛋又咬我,你的貓你得負責。”
他醉醺醺地耍賴,舉着指頭,給謝青寄看并不存在的傷口,意思是這個時候該走流程親親他。
謝青寄一下就說不出話了。
那一瞬間他想起在很小的時候一家人去海邊。
他總是喜歡堆城堡,沙子混着水,用手拍平拍嚴實,不管他怎麽小心,底座再怎麽牢,浪打過來的時候總是輕輕一下就沒了。
此時此刻謝然的擁抱就是那陣鋪天蓋地而來沖垮一切的海浪。
他的理智克己通通遠離,反複重塑的心理防線潰不成軍,唯一能聽見的聲音就是陡然加快,震耳發聩的心跳,繼而握住謝然舉到他臉側的手,定定地看着眼前這個喝多以後再顧不上僞裝的人,在這一刻突然下定某種不為人知的決心。
謝然不滿地瞪着謝青寄,扯了兩下手,沒抽出來,不客氣道:“又不懂事了是不是?誰讓你摸我手了,讓你親我呢看不明白啊你。”
“你剛才……說你愛誰?”
謝青寄的聲音很低,還帶着幾分嘶啞。
已經斷片的人當然想不起來自己當着媽媽的面差點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話,他只是真誠又茫然地看着謝青寄,不明白道:“我說什麽了我?”
“你愛誰?”謝青寄帶着股刨根問底的倔勁看着他。
謝然最受不了的就是謝青寄這樣的眼神,他弟一這樣看他,再臭再硬的脾氣也得投降。
“當然是愛你啊,費了多大的勁才把你騙到手,可折騰死我了,哪舍得讓你受委屈,不得當成祖宗一樣供起來嗎?”
這樣近的距離早就使謝然心猿意馬,眼睛不自覺地盯着謝青寄的嘴唇,似乎下一秒就要親上去,一副什麽話都能拿來哄人的色急樣子。
謝青寄假裝看不懂他急切的意圖,繼續跟一個醉鬼較勁,認真道:“明天醒了還算數嗎?媽反對的時候,你是不是會毫不猶豫把我推走……”
“你總是這樣一個人作出決定。”
他出神地看着謝然,低聲道:“我的貓我負責,你的人你也肯負責嗎?”
謝然開始聽不懂他說話了。
謝青寄喃喃自語道:“我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卑鄙。”
謝然急了。
“祖宗,求你了,別吊我胃口了,你往學校一住就是一個禮拜,我等的都急死了。”
擺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起,謝青寄扭頭一看,來電顯示提示着“張真真”三個大字。
他叫謝然站牆角罰站,反思一下到底要不要負責,謝然為了性生活順利,忍辱負重地答應了。
謝青寄從容不迫地接起電話。
張真真在那頭大大咧咧,憑借着他們偉大的革命友誼提醒謝然:“我想了想,還是得給你打個招呼,你媽之前好像來過我家,可能已經知道什麽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啊,喂,喂?”
“我是他弟弟。”
謝青寄靠在桌子上,倚着,手往上面一撐,看見罰站的謝然也十分不老實,用腳把趙高撥來撥去。趙高見撐腰的終于遠離謝然那個惡霸,當即悲憤地跑過去,躲在謝青寄身後沖謝然憤怒地嚎叫!
“啊?是你啊哈哈!你哥呢?”
“他喝多了,在躺着休息。”
“那你挺高興吧,我聽出來了哈哈,不打擾你們了,再見!”
張真真十分有眼色地挂了電話。
謝然醉着,恍惚間聽到張真真的聲音,問謝青寄誰打來的。
“你女朋友,說要跟你分手。”
謝青寄面不改色地撒謊。
謝然茫然一瞬,不可思議道:“分手?這妞兒在說什麽,還當真了她,哈哈,笑死我了,她的包沒有了。你把電話給我,她好嚣張啊!”
謝然踉踉跄跄地朝謝青寄走過去,要去拿手機,整個人往前一撲,跌到弟弟的懷裏。
謝青寄一把攥住他伸向手機的手,二人離得很近,近到謝青寄只要一低頭,就能吻到謝然,他們小腹貼着,謝青寄攬着哥哥的後背,整個人突然散發出下定決心後,不顧一切都要得到的侵略性。
他盯着謝然。
“你女朋友都要跟你分手了,你怎麽還這麽高興?”
謝青寄想算賬,謝然則出神地看着弟弟的漂亮眼睛。
他沒有解釋,而是行動遲緩地眨了下眼睛。謝青寄也沒有再問,屋子裏只開着一盞小床頭燈,昏黃的燈管被靠在桌前的謝青寄遮去大半。
謝青寄突然笑了笑,繼而平靜命令。
“謝然,過來親我。”
他的襯衣衣扣一直扣到最頂端,緊緊卡着喉結,顯得無端禁欲又正派,可他看向謝然的眼神,攬着謝然時的克制力道,他手臂上的溫度,以及此時此刻這種看似平靜,卻帶着強勢命令的語調,都是謝然最熟悉的,這令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情。
——他的弟弟現在非常想和他做愛。
剛才還處于下風的人瞬間猖狂起來,誰叫謝青寄現在“有求于人”。
謝然盯着謝青寄的眼睛卻不采取行動,兄弟二人就在這一派暧昧的氣氛中膠着着。
謝然發出一聲輕笑。
他站直,越過謝青寄,一把抱起趙高,三兩步走到門口把它往外一丢,接着鎖上卧室的門,隐約還能聽見趙高憤怒的撓門聲。
接着謝然自言自語:“家長過性生活的時候不能讓小朋友看見。”
他走到桌邊,站在謝青寄面前,抓住他的衣領扯向自己,謝然眼中帶着點嚣張不屑,将謝青寄一拽,二人鼻尖只隔着幾根手指的距離,同時看向對方的嘴唇。
“謝青寄……”
謝然挑釁道:“我說你剛才,是跟誰狂呢?”
他抓着人要吻,卻不真的親上去,鼻尖親昵地抵着,謝然的呼吸近在咫尺。
謝青寄不回答,定定地看着他,隐忍道:“你別招我。”
“誰招你了,我問你話呢,問你在跟誰狂。”
謝然尚不知大禍臨頭,還空出一只手,拍了拍弟弟的臉,故意笑着看向他。
親吻像羽毛一樣不斷落在謝青寄的嘴角,下巴,可就是不親他的嘴。謝然感受着手掌撫摸的軀體在他惡劣的挑逗下變得緊繃。
謝青寄抓着他腰的手背青筋環繞,摟着謝然往前一帶,氣息粗重地貼上去。
——他真的快忍不住了。
遲到了近兩年的親吻眼見要在這時發生,謝青寄屏住呼吸,既不甘願謝然的醉酒糊塗,可又垂涎于這近在咫尺的人,他知道自己馬上就要失而複得了——然而這一刻,王雪新的聲音卻從門外傳來,她聽起來憂心忡忡,隔着門叮囑道:“小謝,你哥喝多了,你晚上別睡太死,我怕他把自己給嗆着。”
二人維持着貼在一起的姿勢,謝然渾身的皮一緊,頭一偏,錯開謝青寄吻過來的動作,警惕地看向門口。
謝青寄攬住謝然的腰,無奈揚聲回應:“知道了媽,你去睡吧。”
王雪新抱着趙高走了。
謝然緊張兮兮,眼睛轉來轉去,突然一把捂住弟弟的嘴,湊近了,小聲而又認真道:“小謝,我怎麽好像聽見媽在說話,她,她是不是給我們托夢呢?太吓人了,我要萎了操。”
謝青寄:“……”
他喉結滾動,忍無可忍,一把抓開謝然的手,不由分說地吻住自己的混蛋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