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沈融冬同綠竹回到寝宮, 已然是掌燈時分。
暮色籠罩着栖霜宮,沈融冬方踏進去,便瞧見了在光禿禿的前院裏,伫立着的一道身影。
“太子妃您看, 那是…”綠竹有些害怕, 往她的身後縮了縮。
那道聲音應聲而動, 轉過身來, 綠竹看清他的臉, 松了口氣:“崔侍衛,為何要在栖霜宮裏, 這般吓唬人?”
“殿下命屬下在栖霜宮裏守着, 直到太子妃歸來。”
“本宮不會做些傻事,”沈融冬徑直越過他, 側臉問, “所以殿下讓你看守着本宮,也大可不必。”
“就是,”綠竹幫着打圓場,“天色也已經晚了, 現下既然太子妃歸來了,那麽崔侍衛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崔進置若罔聞,迎過來道:“太子妃是去做什麽了?今日突然讓劉裁備了馬車,若是要與那些您救過的波斯人打交道, 那麽到時候若是讓殿下給知道了,那麽他定然不會高興,殿下不喜歡您與外男交道。”
沈融冬倉皇一笑, 對着崔進道:“崔進, 本宮記得昨日殿下有說過, 要帶着本宮去诏獄內看望沈小将軍,對吧?”
崔進一愣,繼而道:“說過是說過,可是現下殿下為了災民們在汴京城內的收容問題,還在與陛下商議,而陛下最近事多,想必也是需要太子殿下在身側的陪伴,怕是一時片刻也不能夠回來,太子妃當時說不需要,可是現在竟然一時變了主意,屬下惶恐,太子妃不若待到明日太子殿下下朝歸來,再同他親自商議此事,現下天色已晚,太子妃還是快些歇息吧。”
“本宮還未說出本宮的意圖,崔侍衛便惶恐着,要将本宮給推去歇息了,”沈融冬笑吟吟道,“那麽本宮若是偏偏不聽崔侍衛的話,執意着,現下就要崔侍衛的陪同,去那诏獄中陪本宮看望沈小将軍呢?”
崔進更是一臉為難道:“太子妃若是要執意為難,那麽屬下只有以性命相陪。”
太子殿下讓他在這裏守着的時候,的确也是說了,若是太子妃随時想起來了,要去诏獄裏看望沈小将軍的話,那麽便讓他陪同着一起。
可是他無端想着,太子妃這般提起,定然是沒什麽好事。
沈融冬讓綠竹先回宮裏,自身換了一身輕便的服裝,同着崔進一道來到诏獄。
诏獄一向是由陛下親手下旨收容的罪犯,一般都是重臣,沒有想到,沈溫不過是在大街上來了那麽一出,竟然便成了衆矢之的,被關押在了這重重的诏獄中。
內獄的大牢雖然看着不窮迫潦倒,可是濕氣深重,如同有鬼魅環繞在周身,踏進去,便是心寒膽顫。
沈融冬走着,聽見崔進在耳邊說:“其實有殿下作保,青荷在兵部侍郎的府中暫時無事,沈小将軍在诏獄中,也會無事,太子妃,您不用過多的擔心。”
“是嗎?”沈融冬不輕不重應聲,“不見得。”
他們方走到诏獄的門口,沈融冬立刻呈上備好了的銀兩,塞給看守的人。
“太子妃,您這是…”
崔進笑道:“太子妃,您的銀子收起來吧,诏獄是什麽地方,這裏不是外面府衙裏的大牢。”
“我想同沈小将軍單獨說說話,”沈融冬神色未動,“你們離開會。”
見她執拗,看守的人銀兩沒敢收,拱了手,接着他們都離開了。
沈融冬來時提着食盒,崔進想過要替她分擔,沈融冬拒絕了,而是徑自來到了沈溫的牢房外,将食盒打開,一層一層的食物端出,擺放在地面,看着沈溫背對着他們,蜷在牢房角落裏的身影,酸澀着道:“阿兄,都是你愛吃的,冬兒來看你了。”
沈溫聽着她說話,也沒有絲毫的動靜。
“去寺廟裏的日子很好,荀太醫說我的身體好上了許多,只是日後莫要再憂心便好,”沈融冬笑着道,“回來的時候,阿爹教給我的波斯語派上用場了,還有多虧了阿兄,若不是你平日裏回來用波斯語同着我對話,那麽我定然不會将波斯話說得那般熟練,也幫不上那幫那些波斯人,說起來,命裏的一切都有注定,他們說了,相當感激我呢。”
沈溫一直沒說話,直到沈融冬的絮絮叨叨熄下,取而代之的是小段的哽咽,他方動了動唇:“知道了,我沒事,冬兒,你不用擔心的,青荷她…我沒能保護好,阿兄愧對于你。”
沈融冬發覺沈溫始終在牢獄裏背過身,連臉面都不願意露出來讓她見上一面,心裏極度不是滋味。
她垂下眼,看着沈溫的背影道:“阿兄,你若是不想轉過身來的話,那麽也沒事,我将吃的都留在這兒,阿兄,你要記得吃,別将自己當成個鐵人。”
沈溫聲音沒起伏:“現在沒胃口,待會兒再吃。”
沈融冬彎唇,又聽見他說:“我這邊你不用擔心,到時候多去看看青荷,她一人在趙府裏,肯定是會擔驚受怕。”
“青荷無事的,”崔進道,“沈小将軍大可放心。”
“我在和我的妹妹說話,”沈溫冷嗤了一聲,“何時在同太子身邊的一條狗說話了?”
崔進哽住,低下頭,再無話語。
沈融冬見狀,只有又同沈溫說了一會兒話,道過別,同崔進離開诏獄。
崔進與她同踏出去,窺着太子妃的側臉,安撫道:“太子妃莫要擔心,沈小将軍沒事的。”
沈融冬躊躇了一會兒,向着崔進道:“崔侍衛,方才是我阿兄氣性大,因此若是在言語上有什麽得罪,還望崔侍衛莫要放在心上。”
崔進不以為意:“屬下當然知道,沈小将軍的脾氣本就不太好,若是換成了屬下,那麽屬下定然罵得比沈小将軍還要兇。”
沈融冬抿唇,笑着道:“謝謝你,崔侍衛。”
不過她将自己的心給沉了下去,沈溫在牢房中不願意面對她,定然是臉上身上受了什麽刑,不願意讓她見着,這樣一看,便是崔進再替晏君懷說好話,力保青荷與沈溫無事,也如同她一直的想法一般,根本不見得。
或許是她臉上的想法太過明顯,崔進猜測着道:“太子妃,這诏獄中向來關押的都是朝廷重臣,陛下親自下令,将沈小将軍關押在這處,定然是不會為了讓他受刑,若是诏獄中有人存了私心,在诏獄裏動用私刑,太子殿下一旦得知,定會立馬派人懲治。”
“太子殿下若是想要裝作不知道,那麽同他說了,也無多大用處,”沈融冬淡淡示意,“不過還是多謝你,崔侍衛。”
崔進送着太子妃回了栖霜宮,看着她進了栖霜宮內,被綠竹迎着進了內殿,放下心,原本腳步已經踏出了宮外。
可是時辰過了不到一會兒,崔進行走在路上,心裏倏然一沉,太子妃同他道別時的神情,笑着的神情,似乎也是看着有些不同尋常。
崔進心中一沉,頓時輕車熟路,輕手輕腳來到栖霜宮的側門外。
如他所預料的那般,在漆黑的一片夜色下,當真是有一抹纖細的身影,如同是要出逃般,正在輕手輕腳想要逃離。
沈融冬回宮裏,避着綠竹與其他的宮人,為自己換上了一身夜行裝,原本她想的,是打算從栖霜宮的後門出去。
可是沒想到,甫一踏出,夜色裏,崔進正守在那裏,看見她,他上前拱手道:“太子妃,現在已經接近子時,您是要去哪兒?”
沈融冬僵立在原地,過了一會兒,無可奈何笑道:“崔侍衛當真是神出鬼沒,本宮不過是夜裏心事重重,根本睡不着,想要出來散散心,也不可以麽?”
崔進道:“太子妃若是想要散心的話,為何身着夜行服,混入夜色裏,是為了防止散心時不被人發現嗎?屬下可是要将這一宗事禀報給太子殿下,讓他來斷定,太子妃這究竟是要去散心,還是要去做其他?”
沈融冬無奈,扯着唇角道:“罷了,本宮不過是落了一件至關重要的東西,落在寺廟裏,忘記了尋回。”
崔進看着她,臉色鄭重道:“若是太子妃對那件東西極為看重的話,那麽由屬下替太子妃去取回,太子妃先回去歇息着吧。”
沈融冬看着他,不說話,過了一會兒道:“崔進,你當真是要逼着本宮,在殿下的眼前說上你的壞話嗎?”
崔進躊躇,過了一會兒道:“太子妃,若是你真的要去寺廟裏的話,那麽屬下也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太子妃必須,讓屬下跟着你一同去。”
沈融冬見事情已經沒有退路,看着他的眼睛,想了一會兒道:“好,那你去備馬吧,我們這回不坐馬車,就直接騎馬去。”
待到崔進将馬牽着來,沈融冬才驚覺,其實這件事被崔進發現了反倒是更好,至少有了崔進當作是掩護,她不用那麽小心翼翼,由着崔進去備馬的話,也給自己無意間省了許多事。
沈融冬同着崔進上馬,一前一後疾馳在夜色裏。
綠竹一開始,見着太子妃說是要出去散心,可是後來思來想去,來到太子妃的床榻前,揭開她的幔帳一看,太子妃先前所穿的衣物皆數被褪在了床榻上,她的心裏一涼,緊接着,便聽見了宮殿外長遠的太監尖細的嗓音,“太子到。”
綠竹戰戰兢兢,連忙迎出去:“太…太子殿下。”
她極盡所能想要瞞着太子殿下,不讓太子殿下能從自己的臉上看出任何一絲慌亂。
太子殿下的眼睛,她從第一眼在被太子殿下挑中的那一眼起,就知道太子殿下的眼睛最是令人害怕,就算是什麽都不說,光是這雙眼睛注視着她,都能讓她莫名地起上一層的雞皮疙瘩。
“太子妃去哪兒了?”
“奴婢,奴婢…”綠竹嗫嚅着,說不出個所以然。
“罷了,”晏君懷抿唇,什麽話都未說,“孤也不願處置你,若是處置了你,那麽到時候太子妃定然會更加難過,你給太子妃炖一盅湯,待到她歸來,記得給她喝下。”
“是。”綠竹點着頭,渾身抖得如篩糠。
眼看着太子殿下走遠,在門口守夜的宮人困倦得緊,被綠竹一聲勒令,趕緊去四處尋找太子妃。
不過她們四散前,還是驚奇得問了聲:“太子殿下這是去哪兒呀?”
“想是回書房裏睡了吧。”
“不對,”有宮人七嘴八舌回道,“你們看太子殿下的步伐,明明前往的是孟側妃的宮殿,看到沒?”
綠竹瞪了她們一眼,低聲道:“都別嘴碎,仔細着腦袋。”
太子殿下這個人,她也是真的看不透,既表面上看着對待太子妃好,可是在一轉眼,又能将你認為的事情打翻。
她是真的猜不透,到底殿下對于太子妃,是何種的想法?
作者有話說:
寫的粗糙,待修改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