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沈融冬同崔進在深夜裏奔馳, 來到了山腳,深夜裏的崇恩寺在山間,如同一條蟄伏着的睡龍。

夜深人靜,只有馬蹄在山路上的聲音, 以及林中還沒有歇息的鳥獸發出的些微叫聲。

他們若是乘馬車的話, 行到崇恩寺的路程至少是小半日, 可是一旦卸下馬車的負擔, 兩匹駿馬在山路間疾馳, 速度比起乘坐馬車來,要快上了一倍還不止。

他們到達崇恩寺的時候, 大概是離從東宮出發過了一共兩個時辰, 沈融冬不止沒覺得累,反而是有陣抑制不住的激動在胸膛裏跳躍, 她遠遠的, 便瞧見了沐在夜色中的鐘樓與鼓樓。

她到了跟前,連忙勒住自己的缰繩,朝着一旁駿馬的崔進道:“崇恩寺到了,現下夜深人靜, 為了避免吵着其他的人,我們步行罷。”

崔進聽了太子妃的話,他們下了馬車步行,到了山門處, 将馬車的缰繩拴在山門處,沈融冬将要踏進去,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身側還跟着一道影子。

她回頭, 崔進沐浴在夜色中, 沈融冬看着他道:“崔侍衛先在外面等着, 本宮尋完東西歸來,自然會同你一道返回東宮。”

崔進似不放心,猶豫着問道:“不行,太子妃,此去的話,若是路上出了什麽差池,那麽到時候屬下如何向太子殿下交代?”

沈融冬似笑非笑,看着他反問道:“那麽,你現在是懷疑,本宮待會兒會遇上什麽不好的,出現什麽意外?”

崔進讪讪,恍然意識到,自己是在下意識間咒上了太子妃,他慌忙低頭,不安道:“屬下罪該萬死,還望太子妃您恕罪。”

“想要贖罪的話,那麽你便呆在這兒,等到本宮出來便行,”沈融冬冷冷道,“放心,只要本宮回了廂房拿了屬于本宮的東西,很快便會出來。”

崔進神色糾結,只能在原地,望着太子妃的身影直至消失,再是深深呼吸上了一口氣,接着身側的兩匹馬似乎是像接了太子妃的命令那般,看守着他,他倒是一動都不敢動了。

平日裏都是他看守着別人,不料今日,居然是被其他給看守住了。

沈融冬的腳步踏在地面,尋到了初時來禮佛的那一間佛堂,她的胸口不斷起伏,氣息粗重,說實話,對于自身要來要回來這座崇恩寺裏的初衷,她起初也是不明所以,只是似乎有一團火盤桓在她的胸間,若是想要将這團火給熄滅,那麽就得來這崇恩寺。

若是不管不顧,随着這團火在她的心中恣意生長,那麽一日不解決的話,她一日便被這團火困擾着,始終不得安寧。

因此她無論如何,不論是處在何種的境地,她也必須要回到這座崇恩寺裏來。

沈融冬沒猶豫踏進了佛堂的大殿中,月色清冷地照進大殿裏,沈融冬望見處在暗色中的那尊佛像,如同那日裏初見的僧人模樣,在仁慈地憐憫着她這個卑微如蝼蟻般的人。

她走到蒲團上跪下,口中默念,替着沈溫,阿爹阿娘,都懇請佛祖好生庇佑了他們一遭。

“施主為何又來?”

沈融冬知道僧人有可能會處在這間佛堂裏,可是她完全沒有想到過,當真是如她所言一般,他在佛龛後似乎是安了一個家,她沒打算在這間佛堂裏能尋找他,可是他的聲音,意外在黑夜裏響起,鑽進她的耳朵。

沈融冬恍然,睜開眼睛,僧人出現在她的眼前,瞳色漆黑,唇角淺淺上挑,看着她時,未有神情。

若是将他的神情替換成似笑非笑,沈融冬恍然中覺得,他與晏君懷其實是有幾分相像的。

他同晏君懷的長相雖說是各有千秋,可是細看的話,眉目和鼻梁都能尋找相似的痕跡。

沈融冬從蒲團上起身,看着他輕聲道:“大師,我尚有一事不明。”

“貧僧以為是施主的荷包再度掉落,回來尋找荷包。”

沈融冬笑了聲,月色此刻正好被殿外的濃雲遮掩,殿中只有瑩瑩燭光照耀着僧人臉龐。她不露怯,毫不避諱地打量他。

“既然那一日,我送給你的藥汁無用,為何不直接說明?還要同我一直兜圈子,扮作自己的臉上有疹子?”

僧人眉目未動,當做是未曾聽見她的話:“夜色已深,施主若是返還寺廟是想要繼續暫住,那麽直接回到廂房即可,雖然經過兩日,可是未曾落下灰塵,收拾一番,也可勉強将就。”

沈融冬好笑,上前一步道:“大師莫非将我視作豺狼虎豹,覺得我能一口吞吃了你不成?”

僧人回眸看着她,猶如在看一潭死水。

沈融冬見和他繼續搭話無用,便轉身,踏出了殿外。

沈融冬想也不想,根本不曾顧忌,坐往佛堂的高高門檻上,手心托起兩腮,恍然道:“好久沒見過這麽圓的月亮了,當時表哥說,只要我想要的東西,哪怕是天上的月亮,也會為我摘下來,但是現在呢,他不僅沒有做到,反而是忘記了自己原本的初衷,他的懷裏,只有那個女兒和他的孩子,恐怕他也會給他的孩子,和他喜歡的那個孩子,為他們摘下自己願意給她們摘下來的月亮罷。”

“大師,你有所不知,我的表哥最是疼我,他從小便和我定下了一生的誓言,可誰知道呢,物是人非,人也是是會在不知不覺邊逐漸變化的,我的表哥已經有了其他的女人,而我身為沈家的女兒,就得肩負起光耀門楣的重任,我若是在這時提出與我的表哥和離,我們兩個人從此誰不也攔着誰,各自安好,到時候我們的沈家怎麽辦?我怎麽能夠眼睜睜看着我的阿爹阿娘因為我這個不争氣的女兒而失望?”

僧人不予理會,似是根本沒将她的話聽進去,打算重新回到佛龛後。

沈融冬窺着天邊愈發清冷的月色,眼神癡癡的,想起了和她剛才說過的話如出一轍的回憶。

晏君懷起初見她喜歡月亮,說是要給她摘月亮,可是他的甜言蜜語僅限于嘴上說來好聽罷了,她喜歡月亮,但是他很忙。

她以為晏君懷會像古人在書上記載的那樣将月亮繡下來,或者是買月亮酥,買來送給她,可是她居然沒有想到,在晏君懷說過那些話的後面一段日子,他竟然是完全忘記了要摘月亮給她,連她最想要的是什麽都不記得,後來指着那漫天的星星對她說:“你看,冬兒,這是不是你最喜歡的滿天繁星?”

“是,”沈融冬當時未否認,“我很喜歡。”

可是後來晏君懷的事務越來越忙,她能見到他的時間越來越少,終于有一天,晏君懷也不再忙了,她能夠見到他的身影了,可是恍然不支間,晏君懷已經長成了她無比陌生的模樣。

沈融冬想,這也算一場美麗的笑話罷。

她的表哥,晏君懷,太子殿下,他從小到大,都是對她溫柔有加,要說他作為一個男人,最聰明的一點究竟是在哪裏呢,就是他仗着她那麽相信他,甚至覺得自己可以為了表哥出生入死,只因為她極度喜歡着晏君懷,哪怕晏君懷讓她上刀山下火海,她也是願意的,直到這種程度。

但是晏君懷卻不是,他可以仗着自己在她面前的欺騙,對她一次又一次的說謊欺騙,他對她說他會真心待她,他會特別地疼她,這些,他好像是全都做到了,可是他并沒有說,這些只給她一個女人啊。

“可是曾經答應過要為我摘月亮的人,如今要眼睜睜看着我們沈家消亡,明明知道我最珍視的東西是什麽,卻一點一滴将我最看重的東西,全部都打碎,”沈融冬喃喃,“那麽他為什麽要同我說,願意為了我而摘月亮呢?”

沈融冬輕巧回頭,臉蛋被月色映襯得如同白霜,她将自己的心事全都吐露出來,還能若無其事看着眼前的人,輕巧地問:“你說我,是不是很可笑?”

眼前的僧人薄唇顫了顫,眉目裏沒什麽情緒,而後淡淡道:“是很可笑。”

“大師,”佛龛後微微跳躍的燭火下,沈融冬擡起似笑非笑的臉龐,“那麽我已經将我的心思全都吐露于你了,現在是否該到了,你為我解惑的時候?”

從窗外撞進來的幾分月色,照應着彼此兩個人的臉。

沈融冬撞見他的臉色,便已經清楚明了,這人今晚是要存心當個啞巴,當個木樁子了。

她回頭望着殿外的月色,輕輕道:“今晚的月色看着真是極好,若是大師不願意回答,那麽也行,便陪着我坐在這裏,望望這月亮吧,真的很美,你說是不是?”

僧人沒說話,徑直往佛堂的殿外走去,沈融冬盯着他的背看了有一會兒,遲遲沒有出聲。

等了一會兒,她自嘲地笑了聲,起身時,攀附着佛堂的門框,深深地喘息了一口氣。

可是當沈融冬正松開手,邁出腳的那一刻,僧人雖然還是冷着臉,可他的手中端着一個木盆,木盆在他的手裏穩穩當當,直到到了她的眼前,僧人将木盆放擲于地面,水花被他的動作當場濺起幾滴,沈融冬抿唇,望向木盆中。

僧人将自己的腳步挪開,接着一大片月色的月色毫無預兆,闖進了木盆中,映出一片明亮堂堂。

清冷的月色照耀,正被盆中的水照映,沈融冬稍微一低頭,便看見了自己的臉,稍圓而微彎的杏眼中,盛滿了盈盈的欣喜。

沈融冬怔怔的,過了一會兒,彎着自己嫣紅的唇角,擡頭瞧了眼眼前的人。

雖然他和晏君懷生得有幾分肖似,可是再細細看,歸根結底,他們兩個是不一樣的,晏君懷的眉眼淩厲,而他來看,無論是眼神還要輪廓,還是整個人從頭到尾的氣度,都比起晏君懷要溫和上了一大截。

沈融冬癡癡地笑,沒過須臾,想起了自己所來,為的是怎樣的事。

她蹲下身,看着木盆中的月亮,自顧自的,借着眼前極好的景致,問道:“大師,我方才說過了,我今日來,是有一樁事不明白,可是方才我還未說明白,接下來我要問的,才是我心中困惑的事。”

僧人低眸,溫和的言語裏,藏有深深無奈:“施主有何困惑,不如直接言明,不必再繞圈子。”

沈融冬再低了一些腦袋,她能看清她身前的人映襯在木盆中的清俊臉龐,他的臉龐生得很好看,眉目如畫,鼻梁挺直,連輕微翕動的薄唇,都比尋常人要悅目。

她又開始一片恍然,神思浮動,繼而,就着這張與她同處在木盆中的臉龐,她輕輕問:“大師在這世間,可有一位孿生兄弟?”

作者有話說:

寫的粗糙,待修改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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