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燭光破碎, 沈融冬隔着層素色的幔帳看出去,似忽明忽暗,她眼角裏納入的一切事物都不再清晰,如同盡數被揉出重疊的影子。
她撞見窗欄外的天色逐漸黯淡, 晏遲摟過她, 在她的眉心印刻下一吻, 藥性過去, 他放松對她腰間的桎梏, 陷入昏昏沉沉的安睡模樣。
沈融冬索性從他懷裏掙脫,撐着酸痛的身子從榻間離開, 回望一眼, 披在晏遲身上的袈裟不知何時成了他們的坐墊,袈裟緋色的一面如同揉皺成一團的元帕, 她的落紅, 以及他們的污濁都遍布在上,昭示方才的淩亂不堪,她光是望上一眼,便不敢再去望第二眼。
沈融冬用手指撥弄過晏遲的長睫, 神思回籠,逐漸意識到了有什麽地方很不對勁。
她将手挪開,攤于自己眼前,喃喃道:“我還活着嗎?”
起初知道晏遲中藥, 她也中藥,早已做好了只此一回的準備,可是連死都不怕, 現下要她活着, 來面對這一切, 她開始害怕了。
沈融冬扯過自己的外袍,随意包裹過後,在房裏找到一枚銅鏡,她從銅鏡裏看過去,少女眼波潋滟,如含一汪春水。杏眼桃腮,肌膚欺霜賽雪,卻又遍布紅痕。
若說她從前是頑固的木頭,冰冷無絲毫情趣,可眼下自己看過去,神情分明嬌俏明豔,如同是在冰天雪地裏,徐徐盛開了一株秾麗的牡丹。
她又探看向瑩白的脖間,亦沒有任何問題,只是在觸及那紅色的斑斑點點,臉驟然如火燒。
這不是因為病症,而是因為某個人。
她蹒跚着回到榻前,居高臨下望向晏遲。他膚色勻稱細膩,長眉及閉着的雙眼折痕都如工筆畫,抿着的薄唇失去血色,不等再往下看,鼻尖先是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方才有了其他的氣味掩蓋,沈融冬第一時間沒能聞到他的血腥味,現下見着傷勢嚴重,她将腦袋伏低,注意着,輕掀開被褥,看向他胸膛上的傷口。
若說她先前對于這是野獸造成的傷還将信将疑,那麽現下她大可以确定,他的傷口是刀劍傷,由于方才的過于放肆,眼下有了崩裂的趨勢。
沈融冬眉頭蹙起,尋找着房間裏的一切,撕了他的中衣當作是繃帶,又小心謹慎給他的傷口上了些傷藥,确保他睡得熟,不會被驚醒,也不會很疼,沈融冬仔細地将繃帶包紮好。
他說是因為野獸受的傷,可根本不是,那麽到底是去做了什麽,晏遲才會就此受傷呢?
沈融冬搖晃腦袋,穩住心神,克制自身不去想。雖然憂慮,可這并非她能左右。
看着他的傷口再沒有事,她安心下來,輕嘆了口氣,黯然看向他:“晏遲…”
她無法面對他。
不止是因為他們之間的身份背德,還有她在适才,略略察覺到了自身的那麽一些小心思。
如同是在驿館裏聽見匈奴公主要看他的畫像,她慌慌張張,千方百計将畫像從公主的侍女手中騙來,真的只是為了他的真面目不被發現,确保他在進城的時候無大礙,能夠順利解救出沈溫嗎?
也不見得罷。
沈融冬胡思亂想,更無法面對他,穿戴着衣衫間,晏遲明明在昏迷中,仍然找尋到她觸碰着他傷口的手,擒住道:“別走。”
沈融冬心一驚,深深看向他,幸好他只是在睡夢裏,雖然手在抓着她,可是并沒有睜眼。
她松了口氣,從他的手裏掙脫,整理好自身衣裳,在銅鏡前望過一陣,确保自己的面上看不出異狀,身上也沒一絲地方淩亂。
她重新梳妝,沒敢再看榻上晏遲的臉,逃命一般,匆匆逃離這座寮房。
行走在夜色裏,腳腕上的鈴铛始終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沈融冬察覺到不對勁,她連忙俯下身子,将懸有鈴铛的銀環從自己的腳踝上取下。
雖然是阿施送給她的東西,可是她光是望上一眼,便不敢看了,何談去戴它?
趁着月黑風高,沈融冬走出寮房,一路未見着崔進,來到雕刻木雕的工棚前,災民們在裏投神雕刻,她不過随意望一眼,也跟着望見了崔進。
他在和一幫挑燈的災民們,一道做着木雕,仿佛渾然天成加入了他們當中。
“太子妃,”崔進的餘光注意到她,走出來道,“您來了?太子妃方才一直讓屬下在工棚裏看着,可是看着看着,便也覺得沒意思,就生出了一些心思,同着這些災民們一道雕刻,玩鬧着不過一小段時間,怎麽現下天就黑了?太子妃您看,屬下現在都能随意做出木雕了,也不見得差。”
沈融冬冷靜道:“挺好。”
崔進問道:“太子妃,您來時,也不曾說要在寺廟裏住幾天,今夜您若是宿在您原來的那間廂房,屬下便住往褚石他們住過的那間…”
“不用,”沈融冬慌張否決道,“回東宮。”
崔進眼神疑惑,鼻尖輕嗅,始終沒忍住眼色往太子妃身上瞟,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現下的不對勁。
沈融冬話帶幾分威嚴,淡淡問:“崔侍衛很好奇?”
“不敢,”崔進連搖頭,“屬下只是在想,太子殿下當高興,又能見到太子妃。”
沈融冬彎着唇角,其實她能猜想到,她的身上疊了些暧昧的氣味,可是崔進再猜疑,也終究不會說明,只會藏掖在心底,逼迫着自己忘記。
香積廚裏的藥材有問題,若是她沒有做虧心事的話,那麽大可以讓崔進去查明,可是現下,只能将藥材這事一放,先趕回東宮裏去。
回到東宮,綠竹瞧見太子妃這麽晚才歸來,忍不住驚訝道:“太子妃,您怎麽又回來了?”
沈融冬語氣平靜:“準備熱水,本宮要沐浴。”
“也是,太子妃今日來回奔波。”綠竹立馬吩咐下去,回頭看着太子妃,她的雲鬓上有幾絲發絲掉落,像是在哪裏滾上了一仗似的。
沈融冬平靜無波,任由綠竹打量她。
綠竹不敢再仔細看,連忙道:“奴婢再為您去準備衣物。”
宮殿裏燭火跳躍,宮人們将水送進來,沈融冬揮退了所有人,自己在屏風後,兩只手慢慢将身上外袍褪下,本來想忍着自己的眼睛不要去看,可是偏偏忍不住,她看了一眼,很快的,又看了第二眼,再想看第三眼的時候,衣物已經完全褪下。
她的肩頭瑩白瘦削,膚色若玉一般,宛如流雲的青絲散開在身前身後,遮住了一些親密的痕跡。
沈融冬阖眼,盡顯疲憊,踏進水中,沉心靜氣思慮。
她袖袋中藏着的那一枚銀環鈴铛,在褪去衣物時叮鈴作響了一陣,吵得她心慌,吵得她面熱。
一閉眼,晏遲的面目浮現在眼前。
沈融冬匆匆睜開眼,匆匆洗漱,坐在銅鏡前,手裏木梳的梳齒在發絲間掠過,她盯着這枚無處安放的銀環鈴铛,手裏的梳子忘了上提,目光盯着銅鏡中愈顯嬌媚的人影怔住。
沈融冬驀地放下木梳,将鈴铛捂住在手心裏。以為這樣能掩耳盜鈴,殊不知,鏡中的人影臉色愈來愈紅。
她找了一個木盒,将鈴铛放在裏面。
第二日,劉裁的通傳聲一大清早傳進內殿:“太子妃,匈奴那邊的公主來了,說是與您有約,現下來求見您。”
沈融冬縮在床榻裏側,将腦袋蒙在被子裏,不願意出來。
殊死掙紮過後,沈融冬坐起,用不着任何人服侍,從花梨木衣架上拿下衣物,穿戴好後走出。
殿門口有幾名宮人在閑聊:“太子妃累着呢,身子本就不好,昨日來回奔波,便是讓他們匈奴公主等一等,這又怎麽了?”
“就是,”有宮人回,“我可未曾聽聞,原來太子妃邀請了她們公主呢,你們沒看見她們來時那嚣張的模樣嗎?以為她們公主在我們的宮裏有多大呢,還真把自己當成個公主了,也不看看自身的容貌氣性。”
“住嘴,”劉裁瞪着她們,“你們成天就這麽吱吱喳喳,萬一哪日真的在殿下眼前,乃至貴妃和陛下眼前,惹出了禍患,你們得小心着你們的腦袋。”
幾個宮人停下,連忙不敢再言語。
沈融冬聽見她們聊完,方走出去,同劉裁道:“将公主迎進來罷。”
“公主在庭院裏候着呢,奴才說過了,讓她在外殿裏等,可是她不樂意,非要看那一片光禿禿的地。”劉裁為難,沈融冬便走出去,跟着看見了庭院裏站着的一等人。
她打量了其中為首的人一眼,公主年紀小,看着不過及笄的如花模樣,稱得上是國色天香。
注意到她的目光,公主回頭,笑盈盈問:“太子妃的宮殿如此好看,為何就院子裏光禿禿呢?”
“前些日發生了些波折,”沈融冬未作解釋,“公主若是想要看端王的畫像,不若再等一會兒,本宮邀請公主進東宮裏來,亦是料想着日後會同公主親近,不如先熟悉過東宮,再一同觀賞畫像。”
沈融冬方說完話,聽見公主身旁的侍女驚訝道:“明明昨日見着你,你還說自己是太子妃身邊的侍女,為何今日就成了太子妃?”
沈融冬認出她是昨日裏的侍女,不無心虛道:“昨日本宮的侍女在驿館裏見波斯的商客,若是貿然暴露身份,只怕也不妥,因此,就謊稱了自己的身份,其實是本宮親自,想要邀請公主前來做客。”
侍女恍然:“我就想着,哪裏能有這麽好看的太子妃的侍女?”
公主投來意味不明的眼神,似懂非懂般:“我的侍女眼拙,只當中原人傑地靈,處處都是可人兒,竟然未曾辨別出太子妃的真容,還望太子妃恕罪。”
“無妨。”
沈融冬領着匈奴公主,在東宮裏四下閑逛,其實她也未曾做好決定,是否要将晏遲的畫像給公主看。
她有兩幅畫像。
一副是從馬車的坐墊夾層裏取出來的那副波斯人送給她的畫像,一副是她親手所繪。
親手所繪的那一副,在昨夜裏被她在臉面上點了幾顆痣,仍覺不夠,明明其中一顆是好吃痣,任誰點上,都會覺得不好看。
在晏遲的臉面上,反倒是自成一派風流,更顯韻味。
沈融冬在沉思過後,又提起畫筆,黯然垂垂眼簾,在晏遲削薄般略有血色的唇上畫上胡子。
可是只是滄桑以及年青的區別,與容貌賞心悅目程度的增減無關。
最後,她一狠心從晏遲的耳側到唇邊,畫上了一道猙獰的刀疤。
這樣匈奴公主看起來,總不會覺得端王殿下好看,期盼着想要嫁給他了罷?
不對……
明明她不是這番意思,同昨日裏在驿館一樣,她從波斯人的口中聽見匈奴公主想要看端王的畫像,心中做出的阻攔決定,是因為不想要端王的面目現于人前,以免給到時候進京城裏解救沈溫的端王帶來麻煩。
她是為了不讓他暴露,才将那一副畫像拿在自己手中。
可偏偏除了那一枚擾人心扉的銀環鈴铛外,那副丹青,也成了她不敢再看第二眼的物件。
只要對上,尤其是那雙眼睛,便是滿眼心虛。
添完痣、胡子,以及刀疤,沈融冬終于抱着被褥沉沉睡去。
昨日裏的場景在夢境裏無數次出現,沈融冬一晚都未曾睡好,呼吸莫名不暢快,屢屢将晏遲同她聯系起來,他們都處在绮麗曼妙的雲端。
她想,自從同他有過親密關系,覺得他在她眼中不再同于從前,他不再是那個讓她覺得遙遠的端王,也不是那個冷清總愛居高臨下的僧人。
他們有過那般親密,嚴格來說,也能算作是夫妻麽?
一夜夫妻,露水情緣,所以她不願意看他娶了他人?
沈融冬想,經歷過生平第一樁大膽的事後,她生出來的想法,當真是愈來愈肆無忌憚,快要不認得自己了。
眼下,沈融冬羽睫微顫,明明在陪着公主一道賞東宮,可是有人的面貌總是浮上腦海,她不由得将手探向心口,拍打着警示不許再浮想聯翩。
“東宮裏的景致相當不錯,”公主倏然頓下腳步,看向她道,“可是我總想着,太子妃這兒的端王畫像畫得更好,惦念着觀賞不進去。”
“好。”沈融冬未曾推辭。
回到栖霜宮,她從書案上拿起被硯臺壓着的丹青,她将這幅丹青呈于公主的眼前,炭盆裏的木炭噼裏啪啦輕微作響,沈融冬仔細端詳着公主的神色,斟酌問道:“公主覺得如何?”
公主目光凝注,遲遲未說話。
宮人奉茶上來,公主端着茶喝了口,贊嘆道:“茶真是不錯。”
沈融冬追問:“公主莫非是不滿意?其實端王殿下常年駐守在邊疆,難免會粗糙一些,畫像只是未經打理過的容顏,何況他的刀疤,也是久經沙場才彌留下來的痕跡,是英雄的烙印,公主這般看着,難道不該覺得端王殿下其實更值得托付?”
她盈盈笑着,看着公主放下茶盞,如花的臉面逐漸凝重。
繼而,公主湊上前來,仔細打量畫像,她纖長的手指指向畫像其中一處:“的确,端王殿下是很魁梧,光是看到這一雙眼睛,以及他的輪廓,我就有些期待,想要看見他的真人,端王殿下不像你們中原一般的男子,弱柳扶風,我看見了畫像,反而是更為欣賞,謝過太子妃,你這朋友,我交下了。不知道,這幅畫像,是不是能再給我帶回去多看幾眼呢?”
沈融冬僵住,匈奴那邊,最是喜歡骁勇善戰的男子,将晏遲畫成這幅模樣,公主更為喜歡,也是情有可原。
她順着公主指着畫像的手,望過去,晏遲的瞳色深重,晦暗到辨認不清。
沈融冬松開畫像,端過茶盞小酌一口,回頭見公主仍在認真打量。
她遂笑道:“公主若是喜歡,割愛亦是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