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嬴舟(四) 他一定,不能輸

“他怎麽……上去了?”

小椿怔愣地坐在那把寬大的太師椅內。這寶座原是給重久準備的, 大馬金刀,莊重華貴,她身在其中就顯得有些過于嬌小了, 連兩條腿也是懸于半空不着地。

“是啊。”

二表哥腰背挺得筆直,雙臂好整以暇地抄在胸懷中, 意有所指地開口,“他是為你去的。”

重久說着這句話, 特地垂眸留意小椿的反應,想從她的神态舉止裏捕捉到少許不同于常的變化。

那樣的沉默持續了足有半盞茶的光景,似乎誰也沒察覺到氣氛的古怪之處。

而後, 他輕輕收回了視線, 不着痕跡地補充, “再說, 他本就是灰狼族的子民, 自然可以上場。”

此刻主持大局的青木香額角的筋突突直跳,她注視着不遠處表情凝重且固執的堂弟,腦中的思路十分迷惘。

嬴舟……為什麽會是嬴舟?

他們這是什麽意思?

想要田忌賽馬嗎?

但論實力川續斷還遠遠算不上是“良駒”, 第二局出場的白蘇子才應是三人之最才對。

這個時候派出嬴舟……是……在侮辱他們?

犬族的大統領瞬間就淩亂了。

“當——”

銅鑼一聲敲響, 場上的兩人頃刻縱身而動。

嬴舟拍掌自手心拉出一柄厚重的偃月刀,那刀刃淬着不熄的烈火,燒得旺盛鮮活。他腳步向後一施力, 握着長柄便騰躍如風地疾馳出去。

而作為細犬,川續斷是不必要近身戰鬥的, 他面色不改地看向快如流星般逼近的嬴舟,兩指一捏,犬骨雕成的長笛當下閃現在他手中。

犬妖舉笛擱在唇邊,清越悠揚的旋律一起, 自他背後升騰暴漲的十道流火仿若長蛇吐信,當即密不透風地沖着少年兜頭咬下。

據說犬族喚出的火焰名為“太陽真火”,上古時曾是金烏的本源之火,後因天狗食日而被大荒異獸收歸己用,細犬一族伴火而生,便常自诩是天狗後裔,有仙神的傳承。

但因為血脈不純,嬴舟的火無法結印成術,他還是只能如狼族一般靠武器作戰,可以幻化各類兵刃已經是這些年來苦心修煉的最高成績了。

至少在當下的局勢裏,他是吃虧的。

而自小教他術法啓蒙的正是青木香,嬴舟的實力有多少,她再清楚不過,站在邊上免不了擔心他會不會輸得太慘。

小椿的瞳孔中,流淌閃爍的火光時而乍明時而乍暗,滿場的火球、火龍,沾着火星的灰燼漫天紛揚,映得她整個眼眸都是琥珀的顏色,和嬴舟的竟有幾分相像。

這要是換成旁人,她還不至于如此緊張。

眼看好不容易掙開了一圈火繩的束縛,一刀就要劈到川續斷的身上,他那骨笛脫手而出,熒蝶似的在周身旋轉,嬴舟的長柄刀正砍中了乍現的結界,發出清脆的“哐當”。

“啊!!”

小椿甚為不甘地跳了下來,“怎麽會這樣!”

“那叫‘火牆’。”重久神情涼涼地瞥她,“和你的盾殼差不多,這玩意兒你不是最熟悉的嗎?”

小椿:“……”

她自己用時不知道,如今看嬴舟吃這招的虧,才知道絕對防禦竟這般惡心!

小椿痛恨地捂臉自責:“我再也不用白栎殼了!”

重久:“倒、倒也不必……”

讓結界彈開的嬴舟輕飄飄地落在丈許之外。

他鬓邊浮着細小的薄汗,望向川續斷時卻不見懊喪之色,眼底裏居然凝着一點游刃有餘。

忽然,手裏的長刃幻作了巨弓。

犬妖見狀,立馬再次築起高牆抵禦。

少年的弓竟有一人之高,他豎着砸在半空,卯足了勁拉開長弦。

金色的火流霎時随着拉弓的動作蓄力一樣從八方而來,灌注于嬴舟的指尖,漸次彙成一支光華流轉的羽箭。

青木香深知他這一箭的威力,若放在以往,川續斷的烈火牆還真不一定防得住,但恰好不久前他剛抗過天雷,在自保術法上更近一層,是不至于那麽輕易就被……

她正想着。

視線裏,離弦的金色鋒芒輕輕巧巧地從眼前劃過,勢如破竹地刺開了符咒暗閃的結界。

幾乎是同一時間,滿場還坐着的細犬不自覺地站起了身。

那箭矢又隐約收着力道,像拍了一掌似的在犬妖胸膛若有似無地一擊,直接将對方掀翻在地。

人叢中發出微妙地一陣嘩然。

青木香目瞪口呆地睜着雙眼。

嬴舟居然……

“嬴舟贏了,嬴舟贏了!”

小椿當場一蹦而起,朝左右上下奔走相告。

“你看見了嗎?嬴舟贏了。”她挨個挨個問旁側的狼妖,“嬴舟剛剛贏了,他打贏了!嬴舟……”

興高采烈地自娛自樂了半晌,小椿才隐晦地發現,周遭不知幾時彌漫起僵硬的氛圍,好像除了自己,就再沒別的人喝彩了。

她直起身四顧,犬族那邊的人咬牙切齒,神色怨憤,可即便是狼族這邊,衆人臉上也依舊充斥着不滿。

“現在明白了吧?”

她走回太師椅時,重久不鹹不淡地出聲風涼道:“嬴舟一旦上場,等同于他自認站在了狼族這一邊,勢必會使得整個犬族對他心存芥蒂;而他把三個名額全數占盡,作為好戰的灰狼族,也同樣覺得他自視過高。

“到頭來其實兩方都讨不到好,反而把自個兒推進風口浪尖。”

小椿表情五味雜陳,終于不忍心地擡起頭,“他就不能不上場嗎?”

“當然不行。”二表哥的語氣一派理所應然,“這是你的事情。”

“而我們充其量只是一群外人,他有什麽理由不上去?就算是為了你,也應該去。”

不過連打三局,實屬冒險之舉……索性,他若半途倒下,還能再換人頂上。

重久言罷,刻意加重了嗓音,“嬴舟的妖力修為,你是知道的。”

“他今天拼命至此,近乎是抱着必死的決心。”

斜睨的眼光瞥見小椿用力抿緊了嘴唇,他趁機煽風點火地試探,“怎麽樣?”

“你就沒感到一絲絲的動心嗎?”

她神情甚是歉疚,直直注視着高處抹了一把脖頸汗珠的嬴舟,繼而重重颔首。

“痛心啊,我能不痛心麽?何止是一絲絲,簡直是很多很多!”

重久迷惑地一擰額:“啊?”

就看她頗有幹勁地握住兩個拳頭,雙目灼灼:“所以我要更賣力地給嬴舟鼓氣!沒人給他喝彩,我就一個人給他喝彩!”

說完,攏起嘴便扯着嗓子喊:“嬴舟別輸啊!——”

懸于空中的少年耳朵一動,微喘着氣側過頭,觀星臺磅礴壯觀的圓盤上,無數的山妖精怪成了指拇大小的黑影。

饒是如此,他依然一眼辨認出了某個熟悉的身形。

嬴舟握着長弓低聲道:“小椿……”

她站在狼族的陣隊前,形單影只地不住沖他又跳又揮手。

只是這般遠遠地望見一個影子,嬴舟心頭就已經十分知足且欣慰了,他唇角噙上一點笑,很快那笑意又在一眨眼一回頭的動作間悄然隐沒。

少年再擡頭時,周身的氣勢無端尖銳冷靜了不少。

開場就輸一局,的确不是個好兆頭。

青木香短暫地驚愕之後,迅速地調整好情緒。

就算是讓他們一回了,沒什麽大不了的,接着還有兩局,誰輸誰贏可說不定呢。

然而當第二道關卡的守衛現身臺前,她本就皺得匪夷所思的五官眉眼,已經變得愈發不可思議。

怎、怎……怎麽還是嬴舟!

他吃錯藥了麽?竟這麽拼。

“當——”

在座之人無論狼犬皆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青木香的表情顯然頗為不解,她坐立不安,索性起身來,同背後的犬族一并仰着腦袋觀察局勢。

第二場是當今一代火術舉世無雙的大能白蘇子,同輩裏一枝獨秀,無出其右,與狼族的康喬各占美譽的半壁江山。

嬴舟不可能打得過她。

事實證明,他也确實還欠火候,大概本人心知肚明,交手的過程中有所保留。雖然輸得毫無懸念,可青木香不難看出,嬴舟的妖力好似比從前強勁許多。

他的招術并無精進,但由于修為的渾厚讓以往的招式都變得難纏起來,縱然對上能夠碾壓自己的長輩,輸得竟沒有太慘烈。

待到第三局鑼響,嬴舟還在上面寸步未動時,連狼族也跟着隐有微詞。

“連打兩場,就算下一局的人不是什麽厲害角色,他妖力體力沒一樣占優勢,怎麽和人家拼啊?”

“将軍,再輸一局咱們可就要丢大臉了。”

“他這會子逞什麽能……”

“別不是犬族安插的奸細吧?”

重久頂着一耳朵的牢騷,斬釘截鐵地發話:“讓他打!”

輸了他便去撒潑,說嬴舟妖力耗盡,他們勝之不武,換人再比一回。

反正依青木香的脾氣,激将法她準吃。

與此同時,深陷火焰包圍圈內的嬴舟正拿手背擦去唇角的血漬,盡管上一場他刻意留存了體力,到如今也有些難以為繼。

好在他血脈不純,對妖力的需求并不如細犬嚴苛。

怎麽辦。

當務之急,自己得在體力用光前拿下對方的要害才行——

戰場的下方,狼族的隊伍裏。

重久同小椿一樣,目不轉睛地提着心緊張形勢。

不得不說,嬴舟這小子,雖在性格武力上都沒什麽驚豔之處,但皮相是當真出衆。

早有耳聞,異族結合的妖胎子會融合兩族所長,大多模樣精致,凡塵中亦難得一見。哪怕犬族對他的倒戈已深惡痛絕,看他這副傷痕累累,虛弱蒼白之相,也有那麽些個年輕姑娘心生憐惜,替他辯解的。

這世道,果然容貌高于一切啊……

僅僅是走神的須臾,重久便發現一旁悄悄想要結印的小椿。

“诶。”

二表哥身形往後偏了偏,波瀾不驚地提醒道,“你可別搞什麽小動作哦。”

女孩子的手指頓然一僵,分明是被抓了個現行。

但聽他慢條斯理說:“這時候你給嬴舟上護盾,對他會是一種侮辱。”

彼時破開了刀山火海的少年披着滿身的太陽真火,面目暴虐而猙獰地揚刀砍下,正和那位犬妖的護身彎刀撞上,铮然一聲鳴響,兩刃相交,各自的虎口皆微微一震。

細犬族的老哥比嬴舟要年長不少,看着他因發力而赤紅的雙目,不由道:“我說,你怎麽這麽有鬥志呢?”

他胳膊顫抖,嘴上卻還不忘嘆氣,“兩族切磋嘛,糊弄糊弄就得了。難道你姐姐還真能不給你嗎?幹嘛打得那麽努力。”

犬妖端起過來人的口吻,給他出主意,“大家應付應付,随意過兩招,也算給自家一個交代,了不起哥一會兒讓你贏。”

嬴舟面部和臂膀的青筋根根凸起,體力幾近透支一空,無暇回應他的話,只咬着牙道:“我……一……定……”

小椿幫不上忙,只能在底下聲嘶力竭地喊:“嬴舟!!——你不會輸的!”

她還在那裏,還在看自己。

他想。

他一定,不能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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