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嬴舟(三) 你那不叫情癡,那叫流氓懂……
“什麽?借聖物?”
狼族送來的箱籠正一件件被擡進庫房內, 青木香聽明來意,叉起腰眸色倨傲。
“我族的聖物豈能讓你們說借就借,盤這麽點兒不值錢的山參野果就想把我們打發了?當細犬是要飯的?”
“你少來。”重久直截了當地戳穿她, “誰不知道你們家聖物百八十個,這些年不是拿出去做人情便是抵出去買賣地盤, 還聖物呢,一股子銅臭味。”
末了十分理直氣壯地補充, “而且我們不是來借的,我們是來要的!”
小椿:“……”
她開始充滿擔憂地去詢問嬴舟:“我們這樣,真的讨得到嗎?”
看你二表哥那個态度, 真的很像是來踢館子的啊!
“沒關系, 讨得到的。”
他抱着雙臂一面聽他們鬥嘴, 一面回答說, “你別看狼犬兩族貌似水火不容, 既然能結盟,自是各有各的利益。”
“狼族擅近身戰鬥,精力旺盛, 但人丁稀薄;犬族人口雖多, 體格卻略顯遜色,因此全族修習術法。其實論實力,會控火術的細犬在一對一的情況下, 應比灰狼更強,可若是兩族交戰, 戰事拉長,以消耗妖力發動的術法很快就會讓犬族陷入尴尬之地。”
嬴舟言之一笑,“因此,他們兩家結盟算是有利而無一害, 只不過以我這個身份當做借口罷了,就好像,是由于我的緣故不得不捏着鼻子交好似的。”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平鋪直敘,水波不興的眉眼中沉澱着過往兩百年的恩怨與隐忍。
直面了灰狼與細犬間的嫌隙沖突,才明白為什麽嬴舟會執着于尋找能夠提升妖力的上古獸骨,也才明白他面對同輩,不經意流露出的自卑和低落從何而來。
小椿忽然覺得,嬴舟看似生于偌大的家族當中,有兄弟姊妹無數,可同她相比,好像并沒有熱鬧到哪兒去。
他一樣是自己吃,自己睡,自己和自己玩耍,連半個能夠交心傾談的朋友也無。
兩相對比,自己似乎還比他強上幾分,至少她有白玉京。
原來塵世裏的妖,也會如此寂寞嗎……
思及這般,小椿再看嬴舟時,神色裏免不了充滿憐惜。
她想,趁着自己快回山了,要再多對他好一點才行。
以後怕是也見不了幾面。
嬴舟的視線雖落在吵得沸反盈天的兩個人身上,餘光卻瞥到了她堪稱憐憫的表情,他有些不自在,飛快地朝這邊看了兩眼,唇邊溢着窘迫的笑,不由伸手去将小椿的頭別開。
“你別看了,別看。”
後者捂着臉感慨,“我心疼你!”
“好了,又沒什麽大不了的。”他反倒還寬慰起她來,擡手在小椿肩上握了握。
“你們要不老泉的泉水是吧。”另一邊,青木香二人在幾番激烈交鋒之後終于商量出了結果,“也不是不行,但東西不能白拿。”
她拇指往後一戳,示意不遠處的“聖殿”:“犬族的聖物一共有三道看守,你們出三個人,三局兩勝,打得過,我就送給你。”
重久想也沒想:“成交。”
犬族安排的住處是幹淨素雅的四合小院,周遭山清水秀,小椿的窗外還有一棵櫻花樹,盡管時節正值隆冬,未到花期,但有那麽一點草木在側,看着總舒心許多。
嬴舟的房間就緊挨在她旁邊,小椿賞花枝的時候他走到窗下說:
“我先去長老院請安,過會兒便回來。”
她于是揮手送別:“慢走!”
眼見着少年消失在蒼翠蔥郁的草葉後,小椿發愁地支起下巴。
最近總感覺嬴舟比以往黏人了許多。
走在外面會一路貼身跟着,形影不離,偶爾在左邊擋一會兒,偶爾又跑去右邊環顧四野,防賊樣地警惕着周遭的所有人。
上桌用飯,會憑一己之力夾完滿桌的菜給她疊個上供似的小山。
哪怕對自己人,敵意也分毫不減。
前不久剛認識的小狼妖此次恰好被重久欽點随行,早起喝粥時,她坐在桌邊捧着臉笑意融融地端詳對方,信口感嘆妖生:
“唉,好些年沒見過剛褪去獸體,凝成人形的小妖怪了。讓我想起自己五百多年前自己才脫胎換骨,腳踩實地的日子,真是……言行舉止都好青澀,好可愛啊。”
嬴舟将筷子一放,突然便轉過頭來,陰沉着一張臉,神情幽怨地質問:
“那我呢?我也才修成人形沒多久,我不青澀不可愛嗎?”
她給那目光盯得着實發毛,只好昧着良心承認:“可、可愛……青青青澀。”
不過話說回來你都三百歲也不小了啊!
“唉。”
小椿惆悵地扒着窗沿嘆口氣。
思索他到底為何如此反常。
嬴舟對自己這般過分關注,處處維護,小心翼翼,難道說……
她猛然大悟地擡起頭:是因為不老泉也救不了她,她死期将近,這是為了給她最後的臨終關懷嗎!
“阿嚏——”
從長老院出來的嬴舟莫名打了個噴嚏,彼時重久正在旁邊點兵,盤算着怎麽調配人手可以讓青木香三場全敗,輸得比狗還難看。
他氣勢高昂地給一衆年輕狼妖鼓氣兼畫大餅,背後的黑影悄無聲息走過。
青年一瞥眼,漫不經心地開口道:“喂。”
“照你這樣,可是追不到姑娘的。”
嬴舟恰從他身側擦着肩,聞言步伐頓住,先是不服氣地怼了一句:“你又知道了。”
怼完自己垂了垂首,很不是滋味地抿了兩下唇,底氣不足地問:“那……那你覺得呢?”
重久解散了狼族衛隊,轉身把手肘往他肩頭一搭,一副過來人的姿态。
“哥教教你吧。”
“要讓姑娘動心,作為男人,你得有拿得出手的底牌——家世、容貌、性格、才情、妖力——沒有就去找,哪怕造你也得造一個出來。”
“孔雀知道吧?”他問,“扁毛畜生都曉得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去吸引姑娘,你成天跟個大尾巴狼似的追着人家跑,那不叫情癡,那叫流氓懂嗎?”
嬴舟:“……”
重久循循善誘,“咱們灰狼不講那些虛的,家裏的大老爺們一個頂一個的靠譜。現在的女妖精,追求穩定,追求踏實。你得讓人家姑娘有安全感是吧?最簡單的,英雄救美——你想想看,你在她面前有沒有過那種,大英雄從天而降,蓋世無雙,英勇無匹的時候。”
他邊說還邊比劃,生動非常。
嬴舟順着他的思路颦眉回憶。
細細想來……
在白於山,他害得她原身樹毀,不得已借種重生;在白石河鎮,他身中紅豺的蠱毒,被她拿橡果治好;在開封,自己獸化失去神智,狂暴中還咬了她一口……
怎麽從頭到尾……他在小椿面前就沒一個好的印象啊!
再說,她根本就用不着人保護。一個白栎殼抗遍天下神器,刀槍不入,他全然沒有用武之地。
嬴舟頭疼地捂住半張臉,暗道:
我怎麽這麽廢物……
“如何,想到了嗎?”重久挑眉催促。
他欲言又止地盯着他,含糊道:“我……還要再仔細地想一想。”
二表哥不自覺的壓下眼角,龇牙“啧”了一聲。
“我看你也別想了。”
他手裏有一下沒一下地抛着自己的腰牌,忽然反應過來,颔首示意道,“不如……你去打擂吧?”
嬴舟愣了愣:“我打擂?”
“那不然呢?”
重久擡起下巴,“姑娘是你要追的,聖物也是要拿去給她治傷的,你不趁這個機會表現表現,說得過去麽?”
他一把将半空墜落的腰牌抄手握住,“沒有女人能對披荊斬棘替自己續命的男人不動心的。”
當然,木頭樁子不好說。
嬴舟略一沉吟,竟難得贊同他的提議。
“你說得對。”
二表哥深感意外:“你還真的同意了?”
他偏頭忖度:“那讓我想想,安排你對上誰比較有勝算……”
“不用安排。”他肅然道,“我打三個。”
聖殿的挑戰在兩天之後。
一個天朗氣清,萬裏無雲的日子。
犬族的觀星臺上,前來湊熱鬧的細狗們數量還不少。
灰狼一方占據着東邊的小半位置,和對面的青木香相望相持。
這處是筋肉健碩,壁壘分明的壯漢猛狼,那處是高挑纖細,四肢修長的貌美姑娘,比陰陽兩儀還泾渭分明。
小椿手搭涼棚地在重久身邊踮腳環顧。
不愧是財大氣粗的犬族,這方圓幾十丈的大圓盤不知是金還是銅所鑄,中間以紅礦鋪就一個巨大的炎陽形狀。
實在是既排場又漂亮。
青木香并不多話,只握拳在唇下煞有介事地一咳嗽。
四下的犬妖們便頗給面子地各自靜了聲響。
她把派頭做到十足十,倨傲地昂着脖頸,揚手打了個響指。
很快就有一個高瘦的年輕男子越衆而出,撐場面一般站在前頭。
“聖殿第一道門的守衛——川續斷。”
青木香攤開掌心,做了個“請”的手勢,“該你們出人了。”
重久麻溜地推着小椿的雙肩,将她摁在自己的座椅上。
“來,這可是比武的最佳觀賞之地。你今兒且坐好了,哪兒也別去。”
她目光有些懵,尚在猶豫堂而皇之地坐狼族大将軍的位子裏合不合規矩,只聽二表哥語氣促狹地強調。
“好好兒,看,着。”
灰狼使者的隊伍裏,某個身影忽然動了。
青木香先還在納悶他們安排的會是哪位棘手人物,随着對方走出陰暗的臉愈漸清晰,她雙瞳亦跟着輕輕睜大。
晴空下的少年,體格不及灰狼健壯,雙腿也不及細犬颀長,一副不多不少,恰到好處的樣子。
他一身暗灰的衣衫,堅如磐石地筆直而立,眸色間是作為堂姐,從未見過的剛毅堅定。
“嬴……嬴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