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嬴舟(七) 不行,他感覺自己又要嘔血……
黑市的入口據說共有四個, 其中一個在一間貌不驚人的茶樓屏風之後。
待順着向下的階梯潛行到底,腳下居然鋪着粗糙的磚石,小椿擡眼一看, 一座輝煌的地下城便驚現在她面前。
得知黑市還要追溯回白石河鎮的時候,那個已經不知所終了的紅豺花樣奇多, 手上耍出的陰招多半來自于此。
她跟着嬴舟,半是打量半是好奇地環顧四處。
其實除了昏暗, 這裏倒不及人族的賭場那麽烏煙瘴氣,妖魔鬼怪們鋪開自己的攤子,井然有序地做着買賣。不敢打架甚至不敢造次, 明顯畏懼此地嚴苛的規則, 一個兩個都老實得像個良民。
市面上擺出來的東西大多是稀罕物, 尋常店鋪內極難買到, 更有不少帶了點血腥晦暗的意味。
比方說穿山甲的鱗片。此物堅硬無比, 可用以抵禦攻擊,也可在緊要關頭土遁保命,但必得是從活的精怪身上硬拔下來才能生效, 鱗甲無法再生, 一只穿山甲若失去三枚保命的鱗片,也就離死不遠了。
再比方說避役的尾巴。當今世道的變化術幾近失傳,沒點道行是學不會的, 而避役精與青丘狐天賦異禀,是為數不多生來就能變幻形态的妖。狐貍有青丘山庇佑, 故而世上的精怪只能把主意打在避役身上,這年頭,但凡成了精的避役皆躲躲藏藏,族群死傷越來越多, 其罕見之處一度快追上山妖樹精。
再往前走,沿途亦有孔雀翎羽做成的折扇,虎豹精的利齒,以及一些叫不上名稱的法寶靈藥。
嬴舟尋到黑市的管事,亮出身份,“帶我去見望海潮。”
後者就着令牌核驗他的容貌,約莫也是認識的,只道:“您稍候。”
小跑進去通傳了片刻,很快便恭敬地請他進去,“這邊來。”
因為天冷,隔間燃着滾燙的炭爐,小椿目之所及的就有三四個,燒得滿屋仿佛炎夏,站了不一會,周身便開始出汗了。
這位黑市的主人是個畏寒不耐冷的大鱷魚精,穿着臃腫厚實的狐裘襖衣,懶洋洋地歪坐在軟塌上,懷中還摟着個湯婆子。
他拿開煙嘴,從口裏噴出一縷嗆人的白氣,一副很好說話的樣子同嬴舟打招呼:“原來是狼犬兩族的小少爺。”
“今兒是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稀客呀。”
他抖抖煙袋,命左右看茶,“這北濱之地就是寒冷,哪怕在地底下,寒氣也無孔不入,實在叫人煩惱得緊……我不喜飲茶,若不合二位的口味,還請多擔待。”
望海潮生得有些肥碩,是人族奸商慣有的嘴臉,兩片小胡須斜翹在鼻翼之下,厚重的面頰使得雙眼被擠壓得格外細小。
據說他從前也不長這樣,不知打哪兒聽來的,說是此種面相的人擅于攬錢經營,故而花了大手筆改造自個兒的行頭。
嬴舟輕輕将小椿往身後掩了掩,并不喝他的茶水,只面容冷肅地公事公辦道:“我來是為了找你買一樣東西。”
“哦?”
年輕的狼妖還不太懂得如何圓潤地周旋場面話,望海潮好久不曾和這般青澀的少年郎打交道了,一時略覺新鮮。
他在坐塌上撐起身,“那麽,嬴舟少爺是想與我做什麽買賣呢?”
後者神色凜冽,那表情不像是來買東西的,大概更像是去要債的。
“聽聞你手上有兩桶不老泉?”
望海潮眉梢一挑,或許挺意外他是為此而來,“怎麽?嬴舟少爺是想買我這兩缸子泉水?我若沒記錯,不老泉不是你們犬族當初送到黑市作為開張賀禮的麽……”
這老妖怪陰陽怪氣,佯作恍悟之狀,“哦……莫非您此行,不是代表細犬,是以狼族的立場與我做交易的?那可真是件稀罕事兒。”
嬴舟聽出他在攪渾水,倒也坦坦蕩蕩,“你錯了。”
“我買這兩桶泉水,是以自己的名義,與哪一族都無幹系。”
對面的大鱷魚聞之一愣,煙鬥裏的火星子燒得哔啵作響,他竟忘了去抽兩口。
足足呆了有小半刻,小椿就看那奸商忽然大笑出聲。
對方倒也并非嘲諷,模樣笑得之痛快,好似他當真說了一句什麽荒唐滑稽的言語。
嬴舟心下不滿道:“……你笑什麽?”
鱷魚精不予理會,自顧自聳着肩膀打嗝,等他終于笑夠了,才狠抽了兩口煙,看西洋鏡兒似的垂目瞅着他。
“嬴舟少爺,您也不是頭一回來黑市了,市裏的規矩,您不是不知道吧?”
“在我這兒,金銀財物都是其次。大家缺的不是錢,缺的是連錢也買不到的物件。”
老妖怪叼着煙嘴,故作姿态,“您看老夫像是缺錢的樣子嗎?”
嬴舟被他的言行激得捏緊了拳,不服氣地朗聲回道:“我有兩箱定海貝,可以全數拿來和你交換!”
望海潮聽得頗有幾分驚訝,“嚯,定海貝……的确是好東西。”
這是長于東海水域深處的貝殼,上可入藥治病,下可增長修為,最關鍵的,佩戴一顆就能凝出水泡護佑周身,可在一日之內安然無恙地行走于海底。
嬴舟知道他一直想打通前往東海的商路,想尋找有關龍的蹤跡,那麽這兩箱海貝,他應該會動心。
大鱷魚果然面露微笑地靠回了軟塌上,“嬴舟少爺小小年紀能攢出這等數量的私房錢,着實令人欽佩。”
他聞言正要說話:“那……”
“只可惜。”望海潮一聲打斷,從容自得地抽了口煙,“定海貝,老夫也有不少庫存,如今并非燃眉之急,暫時還派不上用場。”
“現在用不上,以後總能用上!”他有些急了。
“小少爺。”望海潮不疾不徐地笑了笑,“你若實在拿不出什麽像樣的東西,就請回吧。”
有什麽緊攥用力的細微聲響。
小椿先是發現了嬴舟握得關節泛白的拳頭,接着她看見他側臉的眉目,那雙冷峻的狼眼狠狠盯着對方,其中流出一股深深的不甘和屈辱,咬着的牙使得唇邊的肌肉隐約凸起。
他那麽敏感自傲的人,被一個其貌不揚的奸商呼來喝去,心裏肯定不好受。
值得嗎……
這般的場合,她不便于開口,只好在暗處輕輕拉了拉嬴舟的衣角。
少年仿佛乍然回過神,帶了點歉疚地轉頭。不管和旁人如何劍拔弩張,在望向她時,嬴舟的神情永遠是柔和的。
“我們……我們先走吧。”
出了暖閣,燈火闌珊的地下城充滿了凄迷的味道,宛如叫塵世抛卻的孤島。他們兩人都沒停下,也都沒說話。
大概過去好一陣,嬴舟才恍惚意識到,他似乎讓小椿擔心了。
“我沒事,真的。”他語氣透着無措與不安,盡可能地讓自己瞧着輕松一點,“反正……人家說得也沒錯。”
嬴舟故意張望四周,顯得鎮定地裝着看風景,“我再,想想別的法子。”
小椿神色自然地沖他一颔首,還有心情讓唇角揚上些許弧度,舉止間依稀是一貫的沒心沒肺。
她不能總讓旁人替自己忙前忙後了。
說到底,這是她的事情。
還有什麽能做的嗎?
還有什麽,是在此時此刻可以幫上嬴舟的。
走到快臨近黑市邊緣之際,他步子漸漸轉緩,而後好似突然有了什麽打算,将小椿拉到自己面前摁着她站好。
“你在這等我一會兒,我再去同他談一談。”
她先是點頭。随即又問,“要我陪你一起嗎?”
“不用了,你等我就好。”
“哦……”
他腳速快,轉眼就沒了人影。
小椿在原地裏來回拉磨地走上幾圈,望見旁邊有個石墩子,便伸手起了一層樹葉給自己鋪上,施施然坐下,兩手發愁地撐着臉頰。
她盤算着自己從頭到尾有沒有什麽能在這黑市上叫得起價的物什。
此處的妖不看重錢財,更看重那些稀有的、用處大的。
她那随時能結的果子時效不長,到風雨城裏賣個熱鬧還行,在這兒恐怕很難惹人側目。
當初給嬴舟解蠱毒的橡果倒是好東西,可惜一年也就一兩顆,今年的已經喂給他吊命去了,第二粒全靠運氣。
小椿屏氣凝神,結印在手,調動起周身的筋肉,堪稱賣力地試圖再結出一粒來,那神情比母雞下蛋也好不到哪裏去。
就在她認真專注地準備着生命的大循環,頭頂忽然投下一道黑影。
嬴舟折返回望海潮的小隔間時,他正躺在軟塌上,由一個嬌媚的蛇精按捏腿腳。眼見來者去而複返,忙坐起身,揮手示意侍女退下。
“怎麽?”他似笑非笑地眯起眼,“小少爺還沒死心嗎?”
視線中的少年目光如炬,只探手到腰間,微一施勁扯下了什麽,拍在旁邊的茶案上。
“我再加一碼。”
那東西并不大,在四周的燈火映襯下隐隐閃着純白的光。
鱷魚精支着兩手定睛看去。
平滑光亮的紫檀木桌托起一枚瑩潤小巧的犬齒,由紅繩系着。
他果真怔忡了一下:“這是……狼牙?灰狼族的狼牙?”
嬴舟面不改色,“你應該知道北號山的灰狼乳牙代表着什麽,每頭狼一生只這麽一顆。”
“你與犬族私交不錯,卻一直沒有機會牽上北號山的線吧?”他擡了擡下巴,“有了這枚狼齒,你便能自由出入狼族,今後行走在外,亦可憑借此物得到灰狼的庇佑。再加上那兩箱定海貝,這筆生意你是穩賺不虧。”
望海潮掌心摁着扶手,身體卻向前傾的,好似要瞧清那究竟是不是真的灰狼乳齒。
“不老泉充其量就是普通的補品,既不能讓你延年益壽,也無法使你死而複生,錯過了我,今後可沒人開得出這樣好的價格了。”嬴舟俨然反客為主。
他一路上終于想明白了,如望海潮這般的奸商所圖的究竟是什麽。他看重長遠利益,謀求的是權與勢。
此前同他講的那番話,明顯是為了激他,老妖怪咬定了自己非得拿下不老泉不可,是為了逼他能再開出可觀的條件來。
所以,嬴舟投其所願。
“你……咳。”鱷魚精收斂了表情,仍舊恢複他八方不動的姿态,“老夫縱橫妖界多年,也并非什麽唯利是圖之人。只是您可要想清楚了。”
“灰狼的乳牙意義非常,贈予外人說不定會惹來貴族的殺身之罪,一旦交到我手上,那可是板上釘釘,不可悔改了。”
“我知道。”
嬴舟語氣堅決。
倘若族中當真要審判他,他無話可說,逐他出去也無所謂。反正這枚狼牙,今生,他恐怕也不會有機會用上的。
拿狼族少爺這個虛無缥缈的身份去換小椿的命,太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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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寒洇!?”
黑市東入口的某個角落,小椿震驚地打量眼前的青蛇。爬行類的猛獸大多冷血,不懼隆冬,故而他算是滿場穿得最清涼單薄的人了。
自白石河鎮一別,萬萬沒料到會在此地相逢。
後者反而比她更淡定冷靜,閑适得好比話家常:“嚯,你也在啊。”
“怎麽就你一個人?”他習慣性地環顧左右,“老圍着你轉的那條小狗呢?”
“他忙去了。”小椿更奇怪他,“你也跑黑市來,買東西嗎?”
“啊。我不是買。”寒洇拎起手上的包袱,“我來賣蛇皮。”
小椿:“……蛇皮??”
“這不蛻皮期到了麽。”他展開布包給她欣賞,“今年的皮難得保存完整,我就想着過來估個價。風雨城的黑市是這個妖界最大的地下交易之所,出價也大方。”
對了——早聽他講,蛇精的渾身都是寶,皮子正是制造兵刃铠甲的稀缺之物。成了精怪的蛇蟒蛻皮的周期會放緩,大概幾年才有一回。
小椿不禁羨慕道:“隔三差五就能來賣皮,你豈不是很有錢?”
“修為高的蛇蛻才值錢呢,我這個……勉強算個中上品。”寒洇與她客套,“比起我,你的橡果應該更有市場吧?能解百毒,能起死回生,那些闊佬們,怕是能炒上天價。”
就在這當下,她起了個念頭,興致勃勃地問,“你也覺得我的橡果更好對不對?那要是我拿果子換你的蛇蛻怎麽樣呢?”
他這突如其來的交易搞得有點懵,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
“不過、不過可能需要你再等上個半年多。這蛇蛻我有急用……憑咱們倆的交情,你可以放一百個心。”小椿幾乎做了個對天起誓的手勢,“橫豎我人在白於山,不會跑掉的,你随時來,我可以給你好幾年的橡果,你每年來找我都行!……”
她總以為再加上一塊蛇皮,指不定那條大鱷魚會松口。
嬴舟走出望海潮的暖閣,手裏捏着他的信物——一塊鱗片。
——“小少爺盡管回山去,過些天我的人會将三桶泉水親自送到府上。這枚信物算是贈品了,權當大家交個朋友。”
無論如何,他終于是拿到了,能夠得以保全小椿的東西!
嬴舟滿心欣喜,腳下生風,連步子都跨得雀躍無比。
這算是那麽久以來,他憑一己之力辦成的唯一一件事了。
得快些将這個好消息告訴她,如今萬事俱備,大家便能放下心去安安穩穩享受最後一點時光。
趁現在她身體尚無不适,或許還可以跑一趟北海,要是時間充裕還能再到更北邊看看。
他正盤算着怎麽安排餘下的幾個月,冷不防就望見小椿和那條熟悉的大青蟒肩并肩地站在臺階下,有說有笑。
“啊,嬴舟!”她興奮地振臂揮舞,邊喊邊朝他跑來,“剛剛寒洇同意了,可以把他蛻下的皮暫抵給我們!”
“……”
不行,他感覺自己又要嘔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