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山中無歷日(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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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兒在山上度過了冬天,将傷養好了,羽毛也變得豐盈起來,然後在一個毫無預兆的清晨,它飛走了。
雖然早已知道這樣的結局,但是拿着谷子走進房間的時候,看見空蕩蕩的窩,我還是有些失落。
它的腿才剛剛好起來,它就這麽迫不及待地要離開嗎?明明我們整個師門上下,對它都只能說是再好不過了,它卻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溫逢九揉了揉我的頭,将我手上的谷子倒在他的手上,道:“小憶,天下沒有不散之筵席,它走了也是正常。”
我道:“它走了也好,以後我就不必給它喂谷子了,少了一個任務,我樂得一身輕松。但是我不要‘天下沒有不散之筵席’,我就是要不散的筵席。”
我讨厭天下沒有不散之筵席這句話,因為我讨厭別離,我知道人活着就是要面臨別離的,可我任性地不想面對。
我想,我之所以為這只鳥的離開感到失落,是因為它讓我感到了別離的悲傷。
溫逢九道:“好,那我們就要不散的筵席。”
我道:“這可是你說的。”
溫逢九道:“嗯,是我親口說的。”
我道:“所以你要說到做到。”
溫逢九道:“一言為定。”
我道:“一言為定,絕不反悔。”
溫逢九道:“絕不反悔。”
我道:“我們将鳥兒離開的事情告訴他們吧。”
溫逢九道:“好。”
衆人得知這樁事的時候,都有些悵然,玲兒道:“怎麽走得這麽快啊?它的傷真的好全了嗎?”
師父道:“我看過了,它的傷已經好全了,別擔心。”
蘇過秋道:“離開了也好,它是鳥兒,總歸要回到天上的。”
慕拂衣道:“它要是個人的話,還能來打一聲招呼,跟我們說它要走了,然後我們給它做一頓豐盛的宴席送它離開,但可惜它不是人。”
周游道:“它若是一個人,也未必會來跟我們打招呼。”
蘇過秋道:“忘恩負義的人才這樣,那只鳥估計不是那樣的人。”
蘇過秋這句話将我們逗笑了,慕拂衣笑道:“那只鳥不是這樣的人,那是個什麽樣的人?”
“是個像鳥的人。”蘇過秋道。
我哈哈一笑,道:“那喳喳便是個像鹦鹉的人。”
周游道:“傻大個是個像馬的人。”
玲兒接着道:“那我是一個像人的人。”
師娘道:“你們誰把玲兒教壞了?讓玲兒也學會這樣說話了。”
我搖頭道:“肯定不是我。”
蘇過秋道:“也不是我。”
我道:“那就是二師姐和三師兄!”
周游道:“好你個小憶,惡人先告狀。”
慕拂衣道:“不只是惡人先告狀,還是賊喊抓賊。”
我躲在溫逢九的背後:“我沒有,我不是惡人,也不是賊。”
一番胡說八道之後,我們便不将鳥兒的離開放在心上了,我想,當初沒有給它取名字,真是正确的決定啊。
等我哪天突然想到它的時候,我想到的不會是一個具體的名字,而是一只跟別的鳥沒什麽兩樣的鳥兒。
到那時候,懷念的是有鳥兒的那段時光,卻也跟鳥兒沒什麽關系了。
屋瓦在陽光下流動,日子随之向前,每一日都是新的一日,我們這群人待在一起,永遠都有相似卻不相同的高興。
春天到了,我們忙着把各種蔬菜種子灑進土裏,等過幾個月,這些菜多得吃也吃不完,我們便可以拿到集市中賣了。
賣了菜,也不需要換些肉,因為山上也養了許多牛啊養啊雞啊魚啊,我們不需要買肉,所以我們将錢收着,存起來,等有想買的東西的時候,就可以将錢拿出來了。
蘇過秋的牙已經許久沒有疼過了,多虧慕拂衣的強硬,他吃糖的欲望還是在的,但已遠遠沒有以前那樣強烈。
現在啊,就算把一整罐糖都放在蘇過秋的面前,沒人看着他,他也不會一股腦地一直吃下去了。
蘇過秋終于明白了,糖是一直在的,但牙齒掉了就是掉了的這個道理。魚和熊掌當然是可以兼得的,但前提是舍得,舍得只要半條魚和半只熊掌,方可兼得。
我們的箭越射越準,後來師父師娘便不讓我們站在原地射箭了,而是要我們騎在自己的馬上,邊騎馬邊射箭。
剛開始的時候,因為馬一直在動,我們總是射不準,後來我們明白了,只要加上對馬的速度和移動方位的把控,通過快速的計算後,再往偏一些的方向将箭射出去,這樣就能射準了。
當然了,騎射的難度是非常大的,我們一開始主要是靠運氣,射不中的幾率很大,不過通過慢慢的練習,我們也有了很大的進步。
玲兒的眼睛還是看不清箭靶,所以沒有随我們一同練箭,但她找到了一項新的活動,那就是機關之術。
在我們練騎射的時候,玲兒就坐在樹下,研讀關于機關的書籍。
有一次,我問玲兒:“你覺得機關好玩嗎?”
玲兒道:“好玩,我很喜歡機關之術。”
我道:“我也喜歡,但我懶得自己學,等你學好了之後,來教教我好不好?”
玲兒有些為難:“但我也是自己學,可能學得不好。”
我道:“沒事,你要是學不好,我們就去找師父師娘,讓他們學,等他們學好了,再來教我們。”
玲兒笑了,道:“好,那我先努力學學,學不好再找師父師娘。”
我道:“這就對了。”
困難沒什麽好害怕的,要是遇見難以解決的困難,那就将困難推到他人的身上,我覺得我真是一個聰明的人。
天氣開始變得悶熱,我們身上的衣服越穿越少,最後變成薄薄的單衣。冬天的時候,大家都裹在厚重的衣服中,看不出什麽身量的變化,等到了夏天,我們才驚覺彼此的身量都拔高了。
我們又長大了些,但我看着他們,卻不覺得他們什有麽變化。
我想,他們看我也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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