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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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錦英想給張瑾過生日,弄個驚喜,就在張瑾的公寓,人也沒叫多,只找了肖臨老孟和幾個嘴巴嚴的發小,買了彩帶蛋糕什麽的,把客廳一頓折騰,他一個不會幹碎活的人還幫忙吹了兩三個氣球。
收拾好了就給張瑾發消息,張瑾在店裏忙,程錦英撒謊說自己不舒服讓他來伺候,等了快五十分鐘,貼着門聽見上樓的腳步聲。
程錦英招呼人各就各位,拉上窗簾,門一開立馬拉動彩炮筒拉弦,彩色紙片紛紛揚揚從頭頂落下,張瑾沒有預想中一臉驚喜的樣子,沉默地站着,反而十分冷場。
程錦英催別人拉開窗簾,舔舔發幹的嘴唇,有些尴尬地笑笑:“張瑾,生日快樂。”
張瑾目光靜默地從程錦英身上掃過去,把客廳掃視一遍,視線收回來,目不轉睛地盯着他,聲音沉得令人打怵:“讓他們從我家離開。”
程錦英一怔:“張瑾,你說什麽。”
“程錦英,我給你鑰匙不是讓你随便帶人進來。”
“他們是我請來的,我的朋友,給你過生日。”
張瑾如此幹脆地給他下臉兒,程錦英窘得連頭都不敢回,生怕朋友們笑他。肖臨也算個講義氣的,咋咋呼呼沖張瑾喊:“我靠你這什麽反應啊,錦英費半天勁給你準備的……”
“肖臨你閉嘴。”程錦英聲音低,看着張瑾,“你怎麽了,成心給我難堪是嗎?”
“我記得我跟你講過不止一次,我不過生日。”
程錦英冷笑:“以前不過,那從現在開始過不就得了。”
兩人站在玄關,四目相對。
“我只給你三十分鐘的時間。”張瑾摸了下表盤,“三十分鐘,程錦英,把這裏恢複成我早上離開之前的樣子。”
“如果我不願意呢。”
“你還有二十九分鐘。”張瑾說完話扔下他們轉身離開。
張瑾生氣了。
或許他不該反應這麽大,程錦英什麽都不知道,他什麽都沒告訴程錦英,程錦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精心為他策劃生日,他至少不該表現得這麽生氣,這麽的——就像被人剝奪了一次心跳,安靜的兩秒鐘裏流遍全身的只有遲鈍的痛感。
或許原因就在于程錦英吧,他擅自逼他去回憶起過去。
在看到那群人、那些花哨的布景時,張瑾莫名想到了自己最後一次生日那寒酸的出租屋和那瓶下着農藥的酒,對比強烈得讓人反胃。
張瑾有點想抽煙。
他倚靠在車門旁,海浪從雲海交接線撲疊而來,手指間的白色煙灰被潮腥的海風吹散了。
“我竟然開了兩個小時的車,只為了來海邊看看你。”張瑾仰起頭望向海平面,很難想象他已經有九年沒來過海邊了。
“你過得還好麽,這裏冷不冷。”他手指抖了抖煙灰。“抱歉啊,爸,過這麽久才來看你一回。”。
“我26了,能活到今天你們應該都很替我高興吧。”張瑾輕聲說,“雖然有些辛苦。”
“但這不是你的錯,替我告訴外婆和媽媽,這也不是她們的錯。”
“明天就是你的忌日了,爸,不要因為丢下我而自責。”
“還有一年,我就自由了。”
張瑾沉默了一會,緊接着又沉默了好久好久,久到煙燒完,他把煙屁股在便攜煙灰盒裏碾滅:“我最近遇到個人,很久以前你也見過。”
“他和以前不一樣了,性格差勁,脾氣也壞,沒有小時候可愛。”張瑾靜靜地說,“可能是因為他沒有經歷大起大落,一直被寵溺着長大,所以才變成這樣,但他的本性挺單純的。”
“我今天對他發脾氣了,明明他沒有做錯任何事情。”
“我想只是因為我有些嫉妒他。”張瑾起身離開車子,慢慢走向沙灘,潮水撲到腳邊,眨眼滲進沙裏。他蹲下去,在浪再一次臨近時放下手。“嫉妒他的人生一路平坦。”
“你覺得好不好笑,我喜歡上了一個我嫉妒的人。”張瑾沉默片刻,“爸,如果我帶他離開,你說他會跟我一起走嗎。”
“等到一年後我把一切都告訴他,他有可能完全不記得我,就算這樣,他還會願意跟我離開嗎。”
浪潮浸過無名指上的刺青,又迅速退回海裏,張瑾手指在被海水泡成深色的沙上重複地寫着一:“再過一年,只需要一年就好。”
“錦英,我們收拾嗎?”孟繁盛朝杵在門口的程錦英走過去,張瑾這一出整得他們都很尴尬。
“收拾個毛線,他說什麽就是什麽,你們怎麽那麽聽他的啊?”程錦英拿手揮他們,“走走走,全都走。”
“他算老幾,別跟他一般見識,真給他臉了。”幾個朋友迅速閃人,肖臨走在最後,勾住程錦英肩膀絮叨,“你也是腦子進水,怎麽想起給他過生日,今天算擡舉他了,不知好歹的東西咱以後甭搭理,走,喝酒去。”
“愛喝你自己去喝。”雖然心裏窩火,但聽肖臨滿口作踐人的話聽得耳朵刺撓,程錦英煩躁地推肖臨一把。
“怎麽着,你還要留這兒啊?”
“我留這兒幹嘛,人家都給半個鐘攆人了,我不至于那麽犯賤。”程錦英生着氣,說話夾槍帶棒,肖臨想笑話他,好歹被老孟攔下來:“錦英,我把肖臨帶走了,你自己先靜一靜。”
“……”
靜個屁。
等人全走幹淨,程錦英瞥了眼客廳和桌上蛋糕,越發覺得自己搞笑。
這段時間他真的太給他臉了,不就一個破生日,不過就不過,至于一副死爹死媽的樣子。
程錦英故意放着那些氣球彩帶不收拾,把蛋糕倒進垃圾桶,下樓後一臉挑釁地坐車裏等,等了三十多分鐘也沒見張瑾重新出現。
他正在想要不要去紅楓林找茬,這時朝陽給他發來短信,邀請他去工作室聊聊封面的事。
程錦英随便掃了眼,把手機扔副駕駛,過一會兒又給撈回來,回了個好。
說是工作室,其實就是在居民樓裏租了個房間,位置在H區靠地鐵口五百米一個四室一廳的合租屋,朝陽租的是其中一件坐北朝南帶小陽臺的大卧室和挨着的一件小卧室,巴掌大點的地方光月租要五六千。
“你随便坐吧,我去給你倒杯咖啡。”朝陽出去幾分鐘之後進來,手裏拿着兩個一次性紙杯,裏面是剛泡好的速溶咖啡。“我們的主工作室在新加坡,因為我一個人回國,為了方便工作對接臨時租的房子,我住隔壁的小卧室,其餘房間還有兩個室友,不過他們都是早出晚歸的上班族,我們很少碰面。”
房間裏四處放着書籍和複印紙,朝陽挪開兩大摞書和一臺打印機,才在沙發上騰出兩個人坐的空間。
“這也挺不錯的,居民樓安靜。”程錦英拍拍褲腿坐下。
“除了早八和晚九。”朝陽苦笑道,“這兩個時間段是大爺大媽晨練和跳廣場舞的時間,我租的這屋樓下剛好有個小廣場。”
“那确實有點倒黴。”程錦英捧着紙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他喝不慣速溶咖啡,太甜。
“習慣了也還好。”朝陽說,“封面的事你想得怎麽樣了,有靈感嗎?”
“別提了,我好久沒搞這方面了,生疏不少。”其實他最近都在忙活張瑾的生日,這塊沒怎麽上過心,連朝陽給的稿子都不知道丢哪裏了。
朝陽表情淡然,“不急,本來一部作品更應該注重內容,封面什麽的不過是為錦上添花,我拜托歸我拜托,你不要有壓力就是了。”
“那怎麽行,說好了要好好弄的,這幾天我确實在忙其他的事,接下來不會分心了。”程錦英不好意思地笑道,“只是,那份稿子能不能再給我一份。”
朝陽彎彎嘴角,從旁邊的桌子上又找出一份,遞到程錦英面前時,忽然說:“你要不要看看我們之前設計的封面,或許能給出一些建議來?”
“可以啊。”程錦英從沙發上站起來,見朝陽坐到桌子前打開電腦,旁邊沒多餘的椅子,就彎腰湊過去,胳膊撐在桌沿,剛好将朝陽圈在懷裏。
“這個顏色明顯搭配得不對,不妨嘗試換更有視覺沖擊力的顏色,比如大紅。”
“這裏有明顯的排版錯誤,文字放在這裏不覺得很怪嗎,還有這裏也要……”程錦英表情難得認真。
朝陽默默說:“果然很糟糕吧?”
“沒有沒有,如果滿分十分的話,也還是能拿到兩分的。”
“……”朝陽撲哧笑出了聲。
程錦英感到稀奇,視線從電腦屏幕收回來,下意識低頭去看,誰知朝陽竟是仰頭沖着他笑的。
因為朝陽和張瑾很像,程錦英習慣性地會将兩人作對比,張瑾當然也笑過,但少有這麽開朗的時刻,所以他很難靠想象去構建張瑾露齒載笑的表情。
程錦英走了神,沒有注意到朝陽什麽時候收起笑容,在這種暧昧的姿态下,忽然仰面觸碰到程錦英的唇,一觸即離。
程錦英微微吃驚,呆滞地用手指摸摸嘴唇,直起身:“小陽……你幹什麽?”
“沒什麽。”朝陽也從椅子上起來,靠近他,“心裏想這麽做。”
朝陽擡起頭,“親你會讓你困擾嗎,程錦英。”
程錦英張張口,什麽話也沒說,輕輕撫着朝陽的臉低頭吻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