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這頓飯, 吃起來有點臨別的意思。
蔣麓這兩天在蘇沉家小住,再之後可能在母親那邊待幾天,就又要回劇組了。
這次第六部預計要從一月拍到六月, 期間有兩個月都得含着冰說臺詞, 能凍得人嘴巴發麻。
離別總是容易傷感, 蘇峻峰特意挑了家熱氣騰騰的火鍋店,在隔間裏也能聽到裏外熱鬧的說笑碰杯, 紅紅火火地都開心才好。
果不其然,兩個大孩子都怕辣,鈴姐吃得猛灌水, 潮哥隋姐也在這裏等他們,要了幾瓶冰果汁。
人一多,吃什麽都好, 好像舉杯時能看到大家, 笑容就會不自覺地洋溢起來。
吃到一半,棉襖羽絨服基本都挂在椅子上,穩穩跟樹袋熊似得窩在蔣麓身上睡着了, 偶爾冒個鼻涕泡。
小朋友很喜歡飛機火車,出門都非要帶一個。
蘇沉在路上還開玩笑, 說自己将來要是有個飛行員弟弟, 肯定特別驕傲。
蔣麓再抱着傻乎乎睡覺的梁穩吃蛋炒飯時, 腦子裏驀然冒出來一個念頭。
那我要是考個飛行員, 你會被迷住麽?
他仔細一琢磨,想得有點深。
自己體能良好,是從軍的好材料, 回頭開着飛機穿着制服往蘇沉面前一晃, 是很威風。
……就多喜歡我一點嘛。
蘇沉今天胃口相當好, 難得喝了半杯冰啤酒,學着鈴姐那樣拿腐乳醬拌蔥花,鴨腸鴨血吃得津津有味。
他臉頰紅撲撲的,笑起來很可愛,看得老爹也很感慨。
“你們三個也是體驗了一下多胎家庭的快樂。”
現在的小孩,基本都是獨生子女,跟他們那代人的童年經歷完全不一樣。
沉沉能有蔣麓一個哥哥,又有穩穩一個弟弟,至少成長經歷會比別的孩子豐富很多。
——不過這麽小就去拍電視劇,也是早就超過同齡人一大截了。
“是,”鈴姐接話道:“那以前老一代人,哪個家裏不是三個四個孩子,多生才多有生産力嘛。”
“我一直有點好奇哎,”隋姐年輕,聽得好奇:“生那麽多,哪帶的過來?”
這要是放到現在,養一個都夠人掉大把頭發的!
“根本不需要大人帶,”蘇峻峰揮揮手:“老大帶老二,老二帶老幺,有時候老幺還照顧下鄰居家的小毛毛。”
“而且那時候,上學時間沒現在這麽多,一家五六口人全都在田裏,小孩臉上胳膊上也髒兮兮的,都在幫忙割豬草,要是一不留神,老幺滾到泥巴灘裏了都不知道。”
梁谷雲跟着感慨幾句,目光移到他們三個身上,笑着嘆氣。
“要是穩穩是個小姑娘就好了。”
家裏男孩子實在太多了,其實能照顧着沉沉和麓麓,她已經很滿足。
蘇沉原本在笑,和蔣麓目光對上的一刻,兩個人都停了一下。
他們之間真的存在親情。
……可也真的存在一些暧昧。
在這樣的親情裏,喜歡對方是對家人的背叛。
他和他,不僅僅是嘴上一句哥哥和弟弟。
是長久以來,真正倚靠着對方,甚至對方的家庭,慢慢走到現在。
蔣麓下意識想,如果蘇家父母知道他會喜歡上蘇沉,是否還會再允許他們見面。
現在的笑容,守候,陪伴,都不該被背叛。
他真的很喜歡這個家。
喜歡和一大桌人吃飯,喜歡梁阿姨如同母親般的照顧和碰觸,也喜歡蘇叔叔的爽朗坦誠。
如果失去這一切,今後變成陌路人甚至仇家,再不來往……一定很痛苦。
蘇沉透過氤氲霧氣,看着蔣麓短短停留了一秒。
什麽都不用說,他都懂。
少年舉杯,把微苦的啤酒遞高了一些。
“哥,敬你一杯。”
兩人此刻才有對視的理由,對飲而盡。
他們的萌芽,只能生長到那個高度。
連根拔除實在太難了。只要能見到對方一天,甚至腦袋裏活躍着與對方有關的念頭,拔除都只是個過場。
可是掐掉太疼了。
每當多出來一些,都要一次次盡數掐掉,哪怕掐得人鑽心的疼,喘不過氣。
蘇沉垂着眸子,一時間胸口發悶。
他忍不住想,麓哥該有一個家,哪怕我把我的位置讓出來,我也想看到麓哥被爸媽好好疼愛,被仔細照顧。
我不能毀了這些。
在此之後,他們兩人都不再談話,只看着爸媽笑,繼續吃飯。
默契達成的無聲無息,讓人舌根發苦。
在等待成績公布之際,劇組的人員配置也終于定了下來。
總制片人依舊是姜玄,出品人裏多了幾個影視界大佬,以及導演正式定為邵海沿,那個自信心滿滿的海歸導演。
從美劇的執行導演提升到總導演的位置,姜玄并不放心,還是在劇組裏設了幾重約束,合同裏也有所保留,防止出事。
但這些似乎還不夠。
他單獨約了個時間,找蘇沉談話。
“我時間有限,二十分鐘後還有個會,希望這次談話能讓你明白我的意思。”
“您說。”
蘇沉坐在直入雲霄的大廈高處,眼前落地窗都能看見雲朵飄浮。
他在偌大的會議室裏,顯得稚嫩又簡單。
姜玄沉吟片刻,直接道:“你很好。是個乖巧懂事的演員。”
“但是,蘇沉,一個優秀的演員,有時候不能太好。”
蘇沉聽得詫異,像是突然得到一個啞謎。
傳統教育裏,人該真善美,該無私奉獻,該敬業守序。
他依稀察覺到,‘不能太好’是一個傳統觀念外的點撥,但受限于年齡閱歷,不能理解更多。
“很多人開玩笑說,覺得你像小羊,很聽話,也很和氣。”姜玄腦袋裏仍是合同裏的條款限制,沉吟片刻道:“我不要求你做蔣麓那樣善于反擊的小狼崽子。”
“但是你,至少該有棱角,比如說……像鹿。”
麋鹿,赤鹿,角鹿,總歸是擁有足夠震懾肉食動物的尖銳長角,也擁有足夠的能力,去捍衛屬于自己領地的勇氣。
蘇沉很少和姜玄聊天,覺得這個人深沉緘默,難以靠近。
如今聽到狼與鹿的概念,隐約像是明白了,又覺得有些模糊。
“我該反抗什麽?或者反對什麽?”
“你已經到了學會保留餘地的時候。”姜玄低聲道:“蔔願走了,我也不會常在劇組。”
“一個新的導演,不是劇組權力的最頂端,你明白嗎。”
顏電在離開之前,提醒過他這一點。
沉沉性格太軟,容易被拿捏擺布,如果不及時提醒,以後怕出事。
善良在野生環境裏有時候會成為枷鎖。
“總編劇,總導演,以及唯一的主演,你們三方是個三角形。”
姜玄本來想言盡于此,但看着這個快滿十五歲的孩子,又覺得擔憂。
“如果他有過分的言語,或者強迫你做不想做的事,你都可以拒絕。”
“你可以要求修改劇本,要求更換對手戲演員,你是主演,擁有劇組三分之一的權力。”
如果他當時在劇組現場,他絕不會同意蔔願讓這個孩子反複落水的戲碼。
哪怕找個替身演員,也一定要每一步都走得平穩無虞。
這是需要長期經營的生意,不能随便拿主演的命來博。
所以,蘇沉,你不能做小孩,也不能太乖。
你要學着使用你長期擁有的權力,保護自己,也為自己抛光。
蘇沉有些局促地抓緊外套邊緣,低着頭有些猶豫。
“平時看新聞裏,要求改劇本之類的,會被罵耍大牌。”
他恪守本分,不願意做這些看似逾矩的事。
元錦可以輕松做到,他會遲疑。
姜玄觀察着他的情緒,再次開口:“是被罵重要,還是贏重要?”
“如果《重光夜》這次招商失敗,我不得不在劇裏加廣告植入,我會被罵,可這個劇組才能活。”
“蘇沉,你覺得我會猶豫嗎?”
“再到以後,如果我不在劇組,聞編劇也不在,只有你一個人撐起《重光夜》,你敢提這些要求嗎?”
你該明白你在維護什麽。
有人耍大牌,是在維護可笑的自尊心。
但你行使權力,我會相信,以你的品格,只會是為了這部劇。
姜玄很少把自己的話對外人講得這樣清晰,點破到他能接受為止。
他知道,蔣麓有野蠻生長的一面,這些社會法則不用教,但不可能靠蔣麓來保護蘇沉。
蘇沉聽到前面那些例子時,十指不知不覺握得很緊。
他大概明白,姜玄對這個新導演也不夠認可。
至少在顏電出現時,他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對話。
“我會做的。”
“很好,”姜玄推過來一疊劇本,平靜道:“這是第六部的劇本第一稿,上面一摞是原稿,下面一摞是各方給出的批改意見。”
“我給你十天的時間,你把意見交上來。”
蘇沉抱起劇本,認真答應。
拿起這摞厚厚的紙時,他隐約覺得,自己的骨血會和這部劇越融越深。
原本好像已經參與了很多,也成為了很多。
現在,姜玄再一次向他強調他所擁有的權力,要求推進更多。
從電梯裏出來的時候,蘇沉仰起頭,看向明煌娛樂高不見頂的大樓。
冬日陽光仍舊刺眼,他頂着光看了許久,抱緊手中的劇本。
要學的還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