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溫钰寒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而後微仰起頭看着裴邵城。
“如果我說沒有,他只是帶我到城郊的別墅裏住了一晚,因為我實在太困了需要休息……你信麽?”
裴邵城聞言眯起了眼, 語氣更冷:“你們兩個人, 待在別墅裏一整晚, 你卻告訴我說什麽也沒發生。”他頓了頓,“溫钰寒,你讓我怎麽……”
“怎麽相信是吧。”溫钰寒淡淡接過後半句, 低笑了下,“所以, 還有必要再繼續問麽?”
他繞過裴邵城拉開遮光簾又推開窗,讓天光伴着清晨的冷空氣一起卷入房間, 驅散了黑暗和滿室的酒氣。
面對溫钰寒漠視的态度,裴邵城頓感一陣躁郁,擡腳踹翻了擋路的廢紙簍, 紙團連帶着雜物瞬間散落一地。
聽着身後傳來的悶響,溫钰寒眼底升起了一抹濃重的倦怠。
當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再沒有了信任作為支點, 那麽一切的疑問與答案就都将演變淪為毫無意義的廢話。
“裴邵城,別在我房間裏發酒瘋。”溫钰寒揉了揉鼻梁間的穴位,打算抓緊時間投入到工作中, 争取盡快将劇本再調整一個版本出來。
他返回到桌前打開電腦,又随手從紙盒裏抽出幾張紙擦桌上未幹的酒跡。
突然動作一滞,看向某處的眸色暗了下。
是那支萬寶龍鋼筆。
筆身已經被磨損了,中間還因為撞擊凹陷下去,筆頭也徹底被摔斷, 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 像一俱殘缺不全的無頭屍體。
“我花了将近五個小時才在樓下的花圃裏找到它, 可筆帽不見了。”裴邵城将唇抿成一條線,沉默了片刻,方才又冷聲道,“既然你回來了,剩下的工作就交由你來完成。什麽時候将筆帽找到帶回來,什麽時候再繼續工作。”
“你這是在耽誤整個劇組的進程。”溫钰寒将放在鋼筆上的視線調回,“再大的咖位也不能這麽做。”
“劇本已經通過了,是你自己太追求完美。再說,你不滿意的那部分戲是在後半段,在此之前你有充分的時間來做這件事。”裴邵城的半張臉被天光照亮,半張依舊掩埋在陰影裏。他唇角揚起了一抹弧度,“至于剩下的細節調整工作,即便你那小助理不在,跟組的文策也應該可以勝任。”
“我要是不找呢。”
溫钰寒單薄的身型僵立在桌前,不輕不重地淡聲說。
“陸彥珩有沒有跟你提過,他和陸彥琛對于陸氏集團不久後掌控權的争奪已經到了白熱化階段。兄弟二人都迫切需要在陸正強以及整個董事會面前做出表現。”裴邵城沉緩道,“而我的公司還有華燦娛樂,一直都是陸氏最先想要達成戰略合作的兩家,可以說誰能同時拿下這兩份協議,就能确保他将是這場博弈中的勝者……順帶一提,華燦娛樂的副總裁沈未最近恰好剛正式接手了總裁職務。我和他,還算交好。”
裴邵城的言下之意太過明顯,如果溫钰寒不聽話,那麽他就會聯合他的那位好夥伴一起倒戈到陸彥琛陣營,将陸彥珩踢出局。
溫钰寒笑了,可語氣卻逐漸轉寒:“裴邵城,你拿整個公司的前程做賭注,就為了和我換一支鋼筆的筆帽?小孩子都不帶這麽做決定的。”
“陸彥琛雖不及陸彥珩那麽深謀遠慮,但到底是年輕人,做事果決有魄力。兩人各有個的長處,跟誰合作于我們兩家而言也都各有利弊。評估工作已經全部做在前面了,最後到底跟誰站在一邊,真就是一念之間的事。”裴邵城磕出一根煙叼在嘴裏點燃,徐徐道,“但這份決定對于陸彥珩,可就沒那麽簡單了。”
這之後,兩人都沒再開口說話。
天光越來越亮,屋外間或傳來幾聲鳥叫,聲音聽起來很怪,一點都不清脆婉轉。
不知過了多久,只聽溫钰寒頭也不回地淺淺開口道:“我知道了。”
他垂着眼,盯向那支破舊的鋼筆又緘默了許久,緩緩點了下頭,“我現在就去找。”
裴邵城彈煙灰的動作稍稍一頓,眼神更加晦暗,語氣卻仍是充滿着冰冷地戲谑:“溫老師對姓陸的情深義重,這是當真了麽。”
溫钰寒實在不願再與裴邵城多言,轉身就要離開。
“降溫了,記得多加件衣服。”裴邵城深吸口氣,在煙灰缸裏直接将煙頭碾了個粉碎,一字一句道,“別感冒了讓姓陸的知道,又要心疼。”
溫钰寒的背影倏地顫了下,「哐」地摔上了門。
……
在這之後的接連幾周,劇組有許多人都看到了一個瘦削的身影成日徘徊在酒店的樓下,或是頂着太陽,或是迎着凜冽濕冷的風,時不時俯身在草叢間摸索找尋着什麽。
從清晨到黃昏再到漫長的寒夜,毫不間斷,一如他手中從未燃盡的香煙。
也有人看到那位名聲赫赫的影帝偶爾會出現在男人附近,又或是露臺,目不轉睛、面容陰沉地注視着他,一言不發。
于是那些知道點內幕的人就又開始八卦,說找東西的編劇早就與影帝不合,看來以後的日子是更不好混了。
有些人不禁搖頭感慨,表示自己要是哪天混成這位編劇這樣,就是回老家種地都堅決不在這行繼續呆。
而一早就被陸彥珩打過招呼,讓他多照顧溫钰寒的馮源,此時更是進退兩難。既不敢不給陸總面子,又不敢開罪了裴邵城,成日焦慮地抓耳撓腮。幾次想要上前緩和下兩人的關系,在看到裴邵城的臉色後又慫地縮了回來,跑去醫院給自己開了一堆安神降火的藥,一把把地往嘴裏塞。
就這樣,又陸續過了兩個多星期。
在某天太陽即将落山的時候,裴邵城所在套房的房門被人輕輕叩響了兩聲。
他打開門,只見無人的走廊被夕陽分割成了明暗交接的好幾段。而他的腳邊放着一張信封。
裴邵城彎腰将其撿起打開,從中滾落出的正是那枚鋼筆的筆帽。
與此同時,陽臺上的溫钰寒夾着支煙,安靜地眺望着遠處連綿的山。他的手被雜草劃出了數道紅色的傷口,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淺淺的往外滲血。
風将他的頭發吹亂了,來時還剛好貼身的白襯衣此時已是松垮地挂在他的身上,被風從領口灌進,吹得呼啦啦作響。
此時,樓下恰好經過一輛環衛車,上面有個喇叭,正用不大好的音質循環播放着一首懷舊的老歌,《橄榄樹》。
溫钰寒輕輕合上眼,聽着熟悉的旋律一遍遍回蕩在他耳邊,叼着煙用極輕的聲音跟着哼唱了起來:
“不要問我從哪裏來,我的故鄉在遠方。為什麽流浪?流浪遠方流浪……”
輕淺的歌聲轉瞬就被風吹散在了黃昏裏……
當夜,溫钰寒從便利店裏買來一整袋酒,将自己關在屋裏邊喝邊琢磨着劇本後半段那幾場戲。
電腦突然傳來提示音,有人給他發了封新郵件,溫钰寒看向被投遞的郵箱號,登時間瞳孔驚懼地放大了。
下一秒,只聽板凳驟然向後栽去發出沉悶的響動。
溫钰寒整個人站了起來,用雙手撐着桌子,大口喘着粗氣,渾身又開始止不住地瘋狂發抖。
郵箱的附件裏是一套全劇本,就是現在溫钰寒正寫的這部。
而此版本,是他還未向導演以及主創部門正式提交過的,最新稿!
……
作者有話說:
《橄榄樹》作詞:三毛作曲:李泰祥;
今天還有一更=3=!